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 樊笼深锁 寂寂无声    ...


  •   2012年初的北京,雾霾像层化不开的薄纱笼着整座城市,阳光寡淡无力,勉强透进窗,只留下一片昏黄模糊的光影,暖不了屋里半分寒意。暖气也没什么热度,空气里带着一种沉闷的冷,吸进肺里都觉得凉嗖嗖的。

      下午四点零五分,苏晚慢慢起身,动作放得极轻,没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扰了满室沉寂。结婚八年,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声的独处,仿佛动静大一点,都会捅破这早已千疮百孔的平静。

      她今年三十三岁,出生于江南书香门第的高知家庭,父母都是大学教师,从小被教育要独立、要体面、要有自己的人生。

      二十五岁那年,经单位同事介绍,她认识了沈新龙。两人谈了半年恋爱,感情算不上轰轰烈烈,却也平稳温和,顺理成章地步入婚姻。

      不久后女儿沈小涵出生,两边老人身体都不算好,没人能搭把手帮忙带孩子,丈夫沈新龙便以“家里不差你那点工资”为由,让苏晚辞掉了前景不错的财经记者工作,彻底做起了全职妈妈。

      外人眼里,她嫁了做工程生意的沈新龙,在北京有房有车有户口,衣食无忧,不用朝九晚五挤地铁坐公交,不用看上司脸色,是掉进福窝里享清福的幸运女人。

      每次亲戚朋友聚在一起,总有人半是羡慕半是调侃地说她命好,不用辛苦打拼,就能安稳度日。可无人懂她心底日复一日的窒息与煎熬。

      这段在外人看来光鲜亮丽的婚姻,已然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围城,一点点磨掉了她所有的灵气、棱角与对生活的热情,只留下一身疲惫与麻木。

      丈夫沈新龙是典型底层出身的凤凰男,老家在偏远山区,祖辈世代务农,家境贫寒到连顿饱饭都成问题。他靠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寒窗苦读,硬生生考上北京重点大学,四年大学全靠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才磕磕绊绊念完,是全村第一个考进北京、又在京安家落户的人,是整个家族乃至全村人的骄傲。

      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国企建筑公司,因为踏实肯干很快就提拔到工程部经理的位置,又凭着左右逢源的处事本事,攒下不少人脉和行业经验。

      眼看基建行业迎来风口,他果断辞去稳定工作,和同学合伙做起工程生意。赶上北京大规模城建扩张的好时候,他从小包工头一步步做大,手里握着数个项目,俨然成了事业有成、出手阔绰的老板。

      每逢春节衣锦还乡,车停在村口,鞭炮声不断,敬酒的人排着队,风光无限。

      可从泥泞里拼命拼出来的成功,并没有养出他的感恩与温和,反倒在骨子里刻满了大男子主义、自私凉薄,还有藏在优越感之下挥之不去的自卑。

      他打心底认定,自己是家庭的顶梁柱,是妻女唯一的供养者。苏晚放弃职场、在家照顾全家起居,在他看来不是牺牲与付出,而是心安理得地窃取压榨他提供的财物与安稳生活。

      每个月,他随手甩给苏晚三千块生活费,便对家里大小事务不闻不问。孩子生病、家务劳动、人情往来,他从不过问,也从不体谅。在他的认知里,女人就该相夫教子、打理家事,操持好一切是本分,不值得感激。

      这份认知背后,是对苏晚所有付出的全盘否定,是日复一日毫无底线的情感漠视。家里的钱他从不让她细问,如果苏晚花销超过三千,还要给他列个清单,他酌情再给拨款。她想买件像样的衣服,想给孩子报个好一点的兴趣班,都要斟酌再三,小心翼翼开口,生怕换来一句不耐烦的指责。

      苏晚慢慢走到玄关处,抬头看向墙上那面半旧的镜子。镜中的自己素面朝天,面色苍白憔悴,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显得有些凌乱。没有精致妆容,没有亮眼穿搭,一身洗得发软的宽松家居服,一双普普通通的棉拖鞋,全然没了当年职场上的利落与清爽。

      她忽然想起从前,那时她刚毕业不久,生机勃勃,一身熨帖干练的职业装,穿梭在各大写字楼之间采访、写稿、编辑,每天都有个小目标,还有同事有朋友有看得见的未来。眉眼间满是鲜活光彩,说话干脆利落,眼神明亮,对生活充满期待。

      可如今,她的世界只剩下柴米油盐、洗衣做饭、接送孩子、打扫整理,日复一日重复着琐碎又看不到头的家务。没有社交,没有爱好,没有自我,像一台被设定好固定程序的机器人,枯燥、压抑、毫无生气,连笑都变得勉强。

      苏晚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被空气吞没。她随意换了一身外出的常服,拿起玄关柜上的钥匙,轻轻带上门,往学校方向走去。

      小区道路宽阔深远,可她的心却堵得没有一丝缝隙,像被什么重物沉沉压着,喘不过气。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尽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僵硬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透着一股深冬独有的萧瑟与冷清。

      路上多是接孩子的家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话题无非是老公、孩子、菜价、学区房。苏晚从不参与,只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脚步匆匆,神情疏离。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已习惯独来独往,渐渐失去了与人交心、轻松闲聊的能力,整个人像裹在一层看不见的壳里。

      学校门口很快挤满了等候的家长,人声鼎沸,喧闹嘈杂,与苏晚身上的孤寂格格不入。她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目光紧紧盯着校门方向,一动不动。

      女儿沈小涵,是她这段窒息婚姻里唯一的精神支柱,是她熬过无数难眠日夜的全部理由。只有看到女儿那张天真烂漫的笑脸,她灰暗沉闷的心,才会泛起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等候间隙,她远远看见了卓秋风家的保姆张姨。张姨穿着整洁得体,气质温婉,一看就是细心稳重的人。

      苏晚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第一次偶遇卓秋风的画面。那天的卓秋风一身合体暗灰西装,踩着简洁大方的高跟鞋,波浪卷长发随意披在肩上,妆容精致却不张扬,步履匆匆,眼神锐利而坚定,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职场女性的干练与自信。

      卓秋风是私募经理,在资本市场杀伐果断,经济独立,精神自由,完全掌控着自己的人生,活得耀眼又舒展。那是苏晚曾经梦寐以求,如今却再难企及的模样。心底的羡慕根深蒂固,却又带着一丝自卑,从不敢对人言说。她甚至有些不敢靠近,觉得自己满身烟火琐碎,与对方的光鲜利落格格不入。

      没过多久,校门缓缓打开,孩子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蹦蹦跳跳地走出来,一张张童真笑脸充满活力,叽叽喳喳像一群快乐的小鸟。苏晚微微踮起脚,很快在人群里找到了沈小涵。女儿正和卓念树手牵着手,低着头小声说着悄悄话,画面温馨又干净。

      沈小涵一看见妈妈,立刻挣脱同伴的手,欢天喜地地跑过来,一下子扑进苏晚怀里,小嘴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兴奋地分享着学校里的趣事:数学课得了满分,老师当众表扬了她;今天和卓念树一起值日,一起做游戏,还分享了小饼干。

      苏晚蹲下身,温柔地帮女儿理好被风吹歪的围巾,又轻轻拍掉她衣角沾到的灰尘,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耐心地听着,时不时轻声回应几句。这一刻,是她一天中最放松、最柔软的时光。

      她抬头看向卓念树,张姨已经走到孩子身边,两人礼貌地点头示意,苏晚也微笑着回礼,没有过多交流。两个小孩子依依不舍地挥手道别,约定好明天再见。苏晚牵起沈小涵软乎乎的小手,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沈小涵像只小麻雀,不停说着学校里的点滴小事,开心得不得了。苏晚认真听着,心里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无奈。

      她能时时刻刻陪在女儿身边,见证孩子成长的每一个瞬间,这是忙碌的卓秋风做不到的;可卓秋风拥有自己的事业,有独立的经济能力,能昂首挺胸掌控自己的人生自由,又是她求而不得的向往。

      她们像是两个极端,各有各的安稳,各有各的幸福,也各有各的遗憾,都有着无奈与不为人知的困境。

      风轻轻吹过,带着雾霾特有的沉闷气息。苏晚握紧女儿的手,脚步慢了下来,望着前方灰蒙蒙的街道,心里一片茫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