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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桂花糕     第 ...

  •   第三章桂花糕

      又过了一个星期。

      林屿和沈厌之间的关系,如果这能叫关系的话,大概是全班最奇怪的一种。他们坐在彼此旁边,每天共处将近十个小时,但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十句。

      沈厌不主动说话,林屿也不硬找话题。

      但有些东西是不用说的。

      比如每天早上,林屿到教室的时候,沈厌的桌角会多出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昨天各科作业中他觉得值得关注的题目——不是答案,是题号,后面跟着一个简短的备注:“辅助线有技巧”“注意定义域”“这道题的陷阱在单位换算”。

      林屿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转头看沈厌。沈厌戴着耳塞在看书,像是什么都没做。

      林屿就把那张纸收进文件夹里,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对着看。

      第二天,他在沈厌桌上放了一袋外婆做的桂花糕,用保鲜袋装着,袋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外婆做的,多了一份。”

      沈厌到教室的时候看到了那张便利贴。他认出了那个圆圆的字迹——和那天便利店台阶上放桂花糕的纸条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眼正在整理笔袋的林屿。林屿没看他,低着头把三支黑色水笔按颜色深浅排好顺序,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

      沈厌把桂花糕收进了书包里。

      那天中午他没有吃馒头。

      再比如,每次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林屿都会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沈厌会坐在操场另一个角落的台阶上。两个人隔着一个足球场的距离,谁也不靠近谁。

      但林屿注意到,沈厌每次都会坐在能看得到他的位置。不是刻意对着他,而是——如果有人从沈厌的角度看过去,林屿刚好在他的视野左边,不偏不倚。

      林屿也每次都坐在能看到沈厌的位置。

      不是刻意的,只是想确认那个人还在。

      就像你在一个大得离谱的广场上,不一定要和那个人站在一起,但你希望一转头就能看到他。看到了,心就定了。

      这种默契没有任何一个外人能察觉。

      许乐天天坐在林屿前面,都没发现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异常。他只是觉得林屿最近好像不太爱跟他一起去食堂了,问起来就说“外婆最近做了便当,不吃完浪费”。

      这是实话。外婆最近确实每天都给他准备便当。两层的大饭盒,一层是米饭和菜,另一层——林屿每次打开之前都会先把那一层拿出来,不让人看到。

      那一层里装的东西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糖醋排骨,有时候是煎饺,有时候是外婆拿手的红烧肉。

      到了中午,教室里空了,只剩几个人。林屿把饭盒打开,把上面那一层放在沈厌桌上,什么话都不说,低头吃自己那一份。

      沈厌也不说什么。

      他只是把馒头收起来,把林屿放在他桌上的那一份吃干净,饭盒用水冲好,倒扣着放在林屿桌角。

      一来一去,像一种没有人说破的仪式。

      有一天,沈厌把饭盒还回来的时候,上面多了一张纸条。纸条是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锋利好看:

      “替我跟外婆说声谢谢。”

      林屿看到纸条的时候笑了,笑完又把纸条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夹进文件夹里,和之前那些写着题号的草稿纸放在一起。

      文件夹已经有三张了。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周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许乐转过头来跟林屿说周末去打篮球的事,林屿一边听一边写英语卷子,一心二用得毫不费力。

      沈厌戴着耳塞在看书,和平时一样,像一尊被搬进教室里的雕塑,安静得不太真实。

      旁边的男生们在小声讨论新出的一款游戏,声音压得很低,但架不住人多,嗡嗡嗡地像是有一群蜜蜂在教室后面飞。有人笑了一声,马上被旁边的“嘘”回去,但笑的那个人没忍住,又笑了一声,引发了一小片压抑的笑声。

      沈厌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垂下眼睛,盯着面前的书页,但好一会儿没有翻页。

      林屿注意到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沈厌——耳塞戴着,但那种东西只能隔掉一部分声音。当声音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它挡不住的。

      就像一个人在嘈杂的人群里捂住耳朵,你以为自己能隔绝一切,但那些声音还是会从骨头缝里钻进来。

      林屿把笔放下,从书包里拿出英语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记本推到沈厌桌上,用笔尖点了点。

      沈厌低头看。

      笔记本上写着:“你是不是不喜欢太吵?”

      沈厌顿了一下,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不是不喜欢,是觉得和自己没关系。”

      林屿看了这行字两秒钟,又写了一行:“那和我有关系吗?”

      沈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秒钟。

      然后他写了一个字:“有。”

      写完之后他马上把笔记本合上,推回到林屿桌上,低下头继续看书,耳根有一点点发红。

      林屿打开笔记本看到那个“有”字的时候,愣了一瞬。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的笔画比沈厌平时写的任何字都要重,最后一笔的收尾微微往上翘,像是写字的人在下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把那个字写得比预想的更用力。

      林屿把笔记本合上,压在英语课本下面。

      他没有再写什么。

      自习课剩下的时间里,他做完了整张英语卷子,阅读理解全对。

      放学后,林屿照例去了便利店。

      这已经成了他的日常路线:放学,走东门,绕过两条巷子,经过那家便利店,买一瓶草莓牛奶,有时候和沈厌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拿了牛奶就走。

      今天他到的时候,便利店里有人。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攥着一袋面包,声音很大:“我说了我给你一百块,你找我八十五,我给你的就是一百块,你看看你的收银机里有没有一张一百的?”

      沈厌平静地说:“阿姨,您给的是二十,我已经跟您确认过了。”

      “你确认什么了?你说话那么小声谁听得见?”女人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你一个小孩子,打工打糊涂了吧?我说一百就是一百!”

      便利店里还有两三个顾客,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尴尬地看着这一幕。

      沈厌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收银机里没有一百的,”沈厌说,“今天到目前为止收的最大面额是五十。”

      “那你打开给我看啊!”女人理直气壮地拍了拍收银台。

      沈厌顿了一下。按照店里的规定,收银机不能让顾客查看,这是最基本的规则。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打开,这个女人不会走,声音只会越来越大,事情只会越闹越难看。

      他的手伸向收银机的钥匙。

      “阿姨。”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不大不小,带着笑。

      林屿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草莓牛奶,脸上带着标准的、让人生不起气的笑容。

      “阿姨,我刚才就在那边挑东西,刚好看到了。”林屿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您确实给的是二十,我离得近,看得可清楚了。这大姨记性不好,闹了个误会,您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女人愣了一下。她看着林屿,林屿笑得很真诚,左脸上那个酒窝让他看起来像是全世界最不可能骗人的那种人。

      “您说是吧?”林屿又加了一句,语气温温柔柔的,但有一种让人不知道怎么反驳的笃定。

      女人张了张嘴,又看了看沈厌——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再看看林屿——一个笑起来像小太阳一样的少年。她哼了一声,把袋子里的面包往桌上一放:“不要了。”转身走了。

      便利店里安静了下来。

      另外几个顾客也陆续结账走了,最后一个走的时候看了沈厌一眼,眼神里有同情。

      沈厌讨厌那种眼神。

      林屿把那瓶草莓牛奶放在收银台上,没有付钱,而是转过身靠在收银台边上,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随意地说:“今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我卡在第三步了。”

      沈厌看着他。

      林屿的侧脸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白净,睫毛微微翘着,说话的时候目光平视前方,好像刚才那件事已经从他的记忆里被删除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厌问。

      林屿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没有刻意闪避,也没有那种让人不适的同情。他就是很平常地、很坦然地看了沈厌一眼,然后说:“我没帮你啊,我就是刚好看到了,说了句实话。”

      沈厌沉默了一会儿。

      他注意到林屿的手放在收银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画着圈。那双手很白,骨节不算突出,但从手腕到手背的线条流畅好看。

      就是太瘦了。

      手腕细得让人担心一阵风就能把它折断。

      “你今天那题的第三步,”沈厌终于开口,“需要用到一个二级结论。”

      他从收银台下面抽出一张纸,拿起笔画了一个三角形,然后做了一条高线,在旁边写下了推导过程。他的字很好看,即使是写在废纸上,也带着一种不属于这张纸的工整。

      林屿凑过来看,肩膀又和沈厌隔着十厘米左右。

      “你看,这个角和这个角相等,所以这条线和这条线的比例是固定的。”沈厌用笔尖点着纸上的两个点,语速不快不慢,确保林屿能跟得上。

      林屿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为什么这里用正弦定理而不是余弦”。沈厌每次都回答得简洁明了,不浪费一个字,但也没有任何不耐烦。

      讲完了,沈厌把那张纸推到林屿面前:“你拿回去看看,不懂明天再问。”

      林屿拿起那张纸,把它和之前那些草稿纸一样仔细地折好,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谢了,沈厌。”他说。

      他拿起草莓牛奶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沈厌,”林屿说,语气漫不经心的,“如果以后再有人来找茬,你可以叫我来。我别的不行,跟人吵架还是挺在行的。”

      沈厌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像是冰面上裂开一条缝,不是融化,是裂开了,露出下面比冰更深的温度。

      “你没必要。”沈厌说。

      林屿笑了笑,没反驳,推开门走了。

      风铃响了三声。

      沈厌站在收银台后面,把那张刚才画三角形的纸翻过来,看到背面印着昨天进货单的一部分,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是店长提醒他“收银时注意确认顾客给的面额”之类的话。

      他忽然想起林屿刚才说的“我离得近,看得可清楚了”。

      他知道林屿在撒谎。

      林屿从货架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草莓牛奶,说明他刚进店不久。他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从货架那边看清收银台上发生的全过程,因为货架和收银台之间隔着一排饮料柜,根本看不到。

      但那个女人信了。

      因为林屿说那句话的时候太理直气壮了,理直气壮到让人觉得他说的就是事实。

      沈厌把那张进货单扔进了垃圾桶。

      他想起林屿说“你可以叫我来”时候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施舍,是“我在这里,你需要的话我就在”的那种坦然。

      沈厌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了。

      久到他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对他说“我在”是什么时候。

      晚上十一点,便利店打烊。沈厌把店里的灯关了,锁上门,走在回家的路上。

      巷子很黑,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昏昏沉沉的。他一个人走在黑暗里,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被黑暗吞没的感觉。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便利店对面那堵矮墙上,放着一袋桂花糕。保鲜袋,和每天早上出现在他桌上的那种一模一样。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四个字:

      “趁热吃吧。”

      字迹圆圆的,“吧”字的最后一笔往上翘了一翘,像在笑。

      沈厌站在那堵矮墙前面,路灯的光勉强照到这里,把那袋桂花糕镀上一层昏黄的颜色。

      他伸出手,把桂花糕拿起来。

      还是温热的。

      沈厌靠在墙上,打开袋子,拿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甜而不腻,带着桂花的香气和糯米的软糯,像是有人在揉面的时候把耐心和温柔一起揉了进去。

      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袋桂花糕,把保鲜袋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

      回家的路下半段,他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不是因为累了。

      是因为他想在这条黑暗的巷子里多待一会儿。因为这条巷子的尽头,有一个亮着灯的便利店。便利店的对面,有一堵矮墙。矮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多出一袋外婆做的桂花糕。

      这些事情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人。

      那个人每天多走二十分钟的路,就为了来买一瓶草莓牛奶。

      那个人在别人找茬的时候站出来说了谎,就为了帮他解围。

      那个人把外婆做的桂花糕分了两份,一份放在桌上,一份放在矮墙上。

      那个人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不多说什么,也不求他回应什么。就好像这些付出本身就是完整的,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感谢,不需要被记住。

      沈厌回到家,开了门,屋子里还是黑的。

      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把那袋桂花糕的保鲜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

      “趁热吃吧。”

      “吧”字往上翘的那一笔,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楚。但沈厌看了很久。

      久到黑暗变得不那么黑了。

      久到他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完全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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