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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莓牛奶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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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草莓牛奶
第二天,林屿到教室的时候,沈厌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比早自习提前二十分钟到校,这是林屿的习惯。但沈厌比他还早。桌面上摊着数学课本,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两面,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林屿放下书包,没有主动打招呼,只是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翻开课本预习今天的内容。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做各的事,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许乐踩着铃声冲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快坐满了。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转过身就趴在林屿的书堆上:“林屿我跟你说,昨晚我爸买了台新电脑,配置特别高,周末来我家玩啊。”
“周末不行,我要帮我外婆看店。”林屿头也没抬,“而且你上次说请我吃冰淇淋,到现在还没兑现。”
“那不是忘了吗……”许乐讪讪地笑。
“你什么事都忘。”林屿终于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但作业从来不忘抄。”
前排的几个同学听到都笑了,许乐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翻了个白眼转回去补作业。
林屿余光扫了一眼旁边。
沈厌没有笑。他甚至没有任何反应,笔尖稳稳地在纸上移动,好像周围的嘈杂和他隔着一堵墙。
但林屿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根本不会发现。
林屿低下头,继续看书。
第一节课下课,课代表们开始收作业。林屿把物理作业本摞好,抱在怀里往办公室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沈厌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拿着几张纸在看。
那是奖学金申请表的复印件。
林屿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多看,抱着作业本径直走过去了。
办公室里,老周正在喝茶。看到林屿进来,招了招手:“林屿,正好,你来帮我登记一下这学期的贫困生补助名单。”
林屿把作业本放在桌上,走到老周电脑前坐下。
名单上有七个人,沈厌的名字排在第三个。
林屿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信息敲进表格里,和敲其他同学的名字一样认真,一样仔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注意到,家庭情况那一栏写着“父亲已故,母亲去向不明”,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下打。
像打任何一个字一样,没有区别。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乐照例拉着林屿往食堂冲。林屿今天带了外婆做的便当,就没去食堂,端着饭盒坐在教室里慢慢吃。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两三个趴在桌上睡觉的。
沈厌还是坐在位置上,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塑料袋,里面还是两个馒头,和昨天一模一样。
林屿低头吃饭,没看他。
沈厌掰馒头的时候声音很轻,塑料袋发出的窸窣声被风扇的声音盖住了。他就着矿泉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不想让人发现他在吃什么。
林屿吃到一半,把饭盒里的一块红烧排骨夹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不是吃不下了。
是觉得今天的排骨好像没有昨天外婆做的好吃。
他把饭盒盖上,收进书包里,喝了口水,开始做上午没写完的数学题。
自习课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
林屿写完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他偏头看了一眼沈厌。
沈厌在写英语阅读理解,速度很快,几乎看一遍题目就能选出答案。他的侧面线条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了一些,也可能是光线给他镀了一层暖色的缘故。
手指虎口处有一小块新鲜的创可贴。
林屿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他翻开英语课本,找到今天要背的单词,默默地在心里过了一遍。
“abandon”,抛弃,放弃。
他多念了两遍。
放学后,林屿没有走平时那条路。他跟许乐说“今天绕个远”,从学校东门出去,走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会经过沈厌打工的便利店。
林屿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沈厌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往货架上补货,听到声音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又路过?”沈厌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用了“又”字。
林屿笑了笑:“我家往这边走也可以,就是远了一点。”
沈厌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补货。
林屿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最后拿了那瓶和昨天一样的草莓牛奶,走到收银台前。
“四块五。”沈厌说。
林屿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币递过去,沈厌找了五个一毛的硬币,一个一个地数好,放在收银台上。
林屿没有急着走。他把草莓牛奶的瓶盖拧开,喝了一口,靠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像是随便找个地方歇脚。
“你今天那道数学大题的辅助线是怎么想到的?”林屿问,“我用了三种方法都没做出来,最后看了你的才知道可以那样加辅助线。”
沈厌顿了一下:“你看我的了?”
“你在草稿纸上画的,我瞄了一眼。”林屿很坦然,“没经过你同意,不好意思。”
沈厌沉默了两秒钟。
“那题是去年的竞赛题,常规思路做不出来。”他说,“需要把图形翻折一下,然后你会发现那两个三角形全等。”
林屿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翻折,我没想到这个。”
“嗯。”沈厌说完这个字,又没话了。
林屿也不多说,把那瓶草莓牛奶又喝了两口,冲沈厌笑了笑:“谢了,明天我试试。”
他转身往门口走,风铃又响了一声。
沈厌在身后忽然说了一句:“那题还有第二种解法。”
林屿回过头。
沈厌没有看他,低着头在整理收银台下面的一摞塑料袋,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不大不小的:“明天你要是还想知道的话,可以早一点来。”
林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个酒窝又露了出来,浅浅的,像是藏了一颗糖在里面。
“好。”他说,“我明天放学早,五点半就能到。”
风铃又响了。
门关上了。
沈厌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到林屿的背影走在路灯下,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手里拿着那瓶草莓牛奶,走路的步子轻快得很。
他把收银台下面那摞塑料袋又整理了一遍,其实已经很整齐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泡沫耳塞,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今天自习课的时候没有戴。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好像没有那么想把自己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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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九月的太阳还是有点晒,体育老师带着大家跑了两圈就放了自由活动。男生们去打篮球,女生们坐在树荫下聊天,许乐拉着林屿要组队打半场,林屿摆手说“我今天不太想动”,一个人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着。
血糖有点低。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味慢慢在舌尖化开。他闭了一下眼睛,等着那股熟悉的甜劲儿把力气一点一点送回到四肢里。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沈厌坐在操场另一边,离所有人都很远的地方。
沈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不是在看书,是在画什么。
林屿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多看,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靠在身后的栏杆上,抬起头看天上的云。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橘子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慢悠悠地走过跑道,把几个正在跑步的女生吓得惊叫了一声。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橘子被吓得一缩,转身跑进了操场旁边的灌木丛里。
林屿正要起身去看看,就看到沈厌已经站起来了。
他朝那片灌木丛走过去,步子很快,但是很轻,蹲下来掀开树枝,探头看了一眼。
橘子缩在灌木丛最里面,尾巴炸着,瞳孔放大,明显是被刚才的哨声吓坏了。
沈厌蹲在那里,没有伸手去够它,也没有出声叫它。他只是把手伸出去,手心朝上,放在橘子面前,一动不动。
五秒,十秒,十五秒。
橘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头探出来,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沈厌的指尖。
沈厌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捋着橘子的背,从头顶捋到尾巴尖,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橘子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呼噜声。
这一幕没有人看到。
操场上所有人都在忙着打球、聊天、跑圈。只有林屿坐在台阶上,余光一直没离开过那片灌木丛。
他看到了沈厌伸出手的那只手——手心有薄茧,虎口有创可贴,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他看到那只手在碰到橘子的瞬间,指尖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像是一个太久没有触碰过温暖的人,在触碰到的一刹那,第一反应不是享受,是害怕。
害怕这温暖转瞬即逝。
林屿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颗草莓味的糖纸。
他把糖纸展平,叠成一个很小的千纸鹤,放在手心里看了两秒钟,然后收进了校服口袋里。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沈厌从灌木丛那边走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和他平时一模一样。他的校服外套上沾了几片树叶,他自己没发现。
林屿也没提醒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教学楼,林屿在前,沈厌在后,中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上楼梯的时候,林屿忽然回头:“沈厌。”
沈厌抬起头。
“橘子没事吧?”林屿问。
沈厌的表情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林屿知道他在灌木丛那边做了什么。
“……没事。”沈厌说。
“那就好。”林屿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上楼。
沈厌站在原地停了两秒钟。
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橘子”,但没有问出口。
因为林屿已经拐过楼梯拐角了,只留下一道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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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铃声响了。
林屿收拾好书包,跟许乐说了句“我今天走东门”,一个人背着书包出了校门。
他到便利店的时候,五点二十五,比昨天说的早了五分钟。
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沈厌在收银台后面,正在吃那个馒头,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馒头还没放下。
林屿看了一眼那个馒头,什么也没说,走到货架上拿了一瓶草莓牛奶,走到收银台前。
“四块五。”沈厌放下馒头,站起来收钱。
林屿把钱递过去,接过找零,没有走的意思,靠在收银台上喝了一口牛奶,然后说:“那题的第二种解法,你现在有时间讲吗?”
沈厌看了他一眼。
林屿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让人没办法拒绝的亮。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是很温和的、带着笑的亮,像是在说“你要是没时间也没关系,我可以等”。
沈厌沉默了两秒,从收银台下面抽出一张废纸,翻到空白的一面,拿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图形。
“你看,如果从这边做一条垂线,可以构造出一个直角三角形。”沈厌说,笔尖在纸上画出一条直线,“然后利用勾股定理和相似三角形的比例关系,能得出一个更简洁的表达。”
林屿凑过去看。
他的肩膀和沈厌的肩膀之间隔着大概十厘米的距离。
“这里,为什么要做垂线而不是连接这两点?”林屿指着纸上的一个点问。
“因为连接那两点会引入一个无关的变量。”沈厌又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垂线的好处是能把问题降解到一维。”
林屿想了三秒钟,眼睛忽然亮了:“我明白了,这样就把二维问题拆解成两个一维问题了。”
沈厌点了点头。
林屿笑了,笑得很好看,左脸上那个酒窝深深地陷下去,像是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
“你讲题讲得真好。”林屿说,“比老周讲得好。”
沈厌没接这句话,低着头把那张纸折了折,放在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
“你可以拿回去。”沈厌说。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从架子上拿起那张纸,仔细地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
“谢了,沈厌。”他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感谢一个不太熟的同学借了他一支笔。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又回过头来:“对了,沈厌。”
沈厌看着他。
“你那个馒头,”林屿顿了顿,“可以试试蘸着热水吃,会软一点,更好咽。”
他没有等沈厌回答,推开门走了。
风铃又响了三下。
沈厌站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着桌上剩下的半个馒头。
他拿起旁边的水杯,倒了点热水在杯盖里,掰了一小块馒头蘸了一下。
塞进嘴里。
比干嚼软了很多。
沈厌慢慢地嚼着,看着玻璃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林屿已经走远了,只剩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
他把杯盖里的热水喝完,把收银台擦了一遍,把矿泉水瓶的标签都转向同一个方向。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句话。
不是那题的第二种解法。
是林屿说的那句——“我家往这边走也可以,就是远了一点。”
他知道林屿家不在这边。
昨天放学的时候,他不经意地看到林屿出了校门往西走了,而那家便利店在东边。
这个人每天多走二十分钟的路,就为了来买一瓶草莓牛奶。
沈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件事。
他只知道,明天大概还是会看到林屿推开那扇门,风铃响一声,然后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走进来,笑着说“一瓶草莓牛奶,谢谢”。
他把那张用来画图形的废纸从架子上拿起来,想扔掉,又看了看。
纸张背面写着林屿刚才凑过来时不小心带出的一行小字——像是他随手在本子上写的一句话,字迹圆圆的,带着一点点歪扭。
“今天天气也很好。”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就是一句话,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什么都没说。
沈厌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里放着一张母亲的照片,边角已经翻烂了。
纸放在照片旁边。
他觉得今天的天气确实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