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便利店   第四章 ...

  •   第四章便利店

      九月过了一半,气温开始慢慢往下走,但中午的太阳还是晒得人浑身发懒。

      林屿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中午午休的时候,不在教室趴着睡觉,而是去学校后面那排旧教学楼下面坐着。那里有一片树荫,风从巷口吹进来,凉丝丝的,比开着风扇的教室舒服得多。

      还有一个原因。

      那只叫橘子的流浪猫,每天中午都会在那个楼梯拐角处睡觉。

      而沈厌,每天中午都在那里。

      林屿第一次去的时候,沈厌正坐在楼梯上,橘子蜷在他膝盖上,呼噜呼噜地睡。沈厌看到林屿走过来,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像是准备站起来离开。

      林屿没看他,径直走到楼梯另一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开始看,好像他只是凑巧也选中了这片树荫。

      沈厌坐了一会儿,慢慢放松下来了。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楼梯间的宽度,各自做各自的事。猫在中间睡觉,风从两头穿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那天林屿看了四十页的《百年孤独》,沈厌写了半套数学真题。

      谁也没跟谁说话。

      但第二天中午,林屿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第四天,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发现沈厌已经坐在那里了,而橘子趴的地方——是林屿前一天坐的那一级台阶。

      林屿笑了一下,走过去坐在沈厌旁边的那一级,和昨天隔着同样的距离。不远不近。

      沈厌没看他,但把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书包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腾出了一小块地方。

      林屿把那本《百年孤独》翻到了第四十一页,继续往下看。

      橘子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在阳光下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中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林屿合上书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沈厌。沈厌也站了起来,把橘子从腿上轻轻放到地上,动作小心得像在放下一件玻璃制品。

      橘子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扭着屁股钻进了灌木丛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教室,中间隔着七八步。

      进教室的时候,许乐正在喝水,看到林屿从外面进来,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你中午跑哪去了?我找你借充电宝找了一圈没找到你。”

      “在旧教学楼那边看书。”林屿从书包里把充电宝拿出来递给他。

      “那边多脏啊,蚊子又多。”许乐嘟囔着接了充电宝,没再多问。

      沈厌从后面走进来,经过林屿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的停顿,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林屿坐下来的同时,发现桌上多了一颗糖。

      不是超市里买的那种包装花哨的糖,是用白色糖纸包着的普通硬糖,看不出什么口味。糖纸被折得很整齐,折出了一个简单的菱形。

      林屿拿起那颗糖看了看,转头看沈厌。

      沈厌已经戴上耳塞在看书了,侧脸和平时一样淡漠,像那颗糖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林屿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

      他含着糖,把那张白色的糖纸仔细展平,叠了一个很小的千纸鹤,和之前那张草莓糖纸叠的千纸鹤放在一起,收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里。

      笔袋里已经有两个千纸鹤了。

      那天下午的物理课,李老师讲了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题目很长,占了半页试卷,涉及到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楞次定律、闭合电路欧姆定律,还要考虑安培力和运动学的关系。

      林屿听了一遍,觉得思路是清楚的,但写的时候发现很多细节理不顺。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就卡住了,用笔尖点着纸面想了很久,还是没想通第三步的电流方向该怎么判断。

      他偏头看了一眼沈厌。

      沈厌的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整道题的解答过程,步骤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公式下面都有简要的文字说明,像是写给谁看的。

      林屿看着那些文字说明,忽然明白了一个他一直没想通的地方——电流方向不是由单一的定律决定的,而是需要把楞次定律和右手定则结合起来,分阶段判断。

      他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写到第三步的时候豁然开朗,笔下顺畅得像是有人在前面帮他开了路。

      写完最后一步,他把答案和沈厌的对照了一下,一模一样。

      林屿在草稿纸的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沈厌大概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没有转头。

      只是在林屿把草稿纸收起来的时候,沈厌把自己写的那张推到了两个人课桌中间的位置,像是在说“你可以随时看”。

      林屿没拿,但也没推开。

      那张纸就那么放在两个人的课桌之间,风吹过来的时候边角会微微翘起来,像一只翅膀。

      放学后,林屿照例去了便利店。

      这条路线他已经走了半个多月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从学校走到这里。东门出去,左拐,穿过一条长满爬山虎的老巷子,经过一个修自行车的铺子,右拐,再走五十米,就能看到“华联超市”那个红色的招牌。

      他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

      沈厌在收银台后面,今天没在吃馒头,而是在看一本很厚的物理竞赛辅导书。听到风铃声抬起头,看到是林屿,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屿从货架上拿了一瓶草莓牛奶,走到收银台前。

      “四块五。”沈厌说,语气和每一天都一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林屿把钱递过去,接过找零,照例靠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喝牛奶,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

      “你今天物理课那道题讲得真好。”林屿说,“我本来卡在第三步了,看了你的过程才想通。”

      “你本来就想得通。”沈厌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只是需要时间。”

      林屿笑了一下,没反驳。

      他喝了两口牛奶,忽然问了一句:“沈厌,你周末也在这里上班吗?”

      沈厌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周六全天,周日上午。”

      “那你周日几点下班?”

      “中午十二点。”

      林屿“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把牛奶喝完,把空瓶子捏扁扔进门口的回收箱里,冲沈厌摆了摆手,走了。

      沈厌看着他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三声,然后门关上,玻璃门外面的巷子又恢复了安静。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那一页他看了很久没有翻过去。

      不是没看懂。

      是在想一个不相干的事情:林屿问他周末上班的时间,是什么意思?

      这个疑问在两天后的周日得到了解答。

      那天上午客人不多,沈厌在收银台后面看英语,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把收银台下面的零钱整理好锁进抽屉里,把今天上午卖得比较好的几样商品记在补货单上。

      十二点过五分,风铃响了。

      林屿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很干净的白帆布鞋。没背书包,手里只拿着一个保温袋。

      “下班了?”林屿问。

      沈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走吧。”林屿笑着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厌站在原地没动:“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林屿已经转身推开了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明亮,“放心吧,不会把你卖了的。你这体格我也扛不动。”

      沈厌沉默了两秒,拿上自己的东西,跟了出去。

      九月底的正午,太阳已经不毒了。林屿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沈厌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个人走过老城区的巷子,经过一棵很大的桂花树,风把花香送过来,林屿深吸了一口气说“闻到了吗,桂花开了”,沈厌没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像是在刻意地多闻一会儿那股香味。

      又拐了两个弯,林屿在一栋老居民楼前停下来。

      楼很旧,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一楼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盆花,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小卖部”。

      “这是你家?”沈厌问。

      “我外婆家。”林屿推开了小院的门,“我跟外婆说了今天带同学来吃饭。”

      沈厌的脚步停住了。

      “你提前没跟我说。”沈厌的声音微微收紧,不是生气,是那种在突然面对某种不熟悉的情况时下意识的防御。

      “现在说了。”林屿回过头看他,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走吧,外婆做了好多菜,你不来我一个人吃不完,浪费了多可惜。”

      沈厌站在小院门口,看着林屿身后的那个小院子——阳光照在几盆花上,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床单,风吹起来的时候床单鼓成一个柔软的弧线,像在招手。

      院子里有一个老人探出头来,头发花白,围着一条碎花围裙,衬衣上还沾着面粉。她看到沈厌,眼睛亮了:“来啦?快进来快进来,饭刚好。”

      沈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那个小院的。他只记得林屿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不是催促,是鼓励,像是在说“没事的,进来吧”。

      小卖部不大,货架上摆着一些日常用品和零食,收拾得干干净净。穿过小卖部往里走是一个小小的客厅,摆着一张方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笼屉的桂花糕。

      “这都是外婆做的?”沈厌看着那一桌子菜,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嗯。”林屿拉出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外婆做菜特别好吃,你尝尝。”

      外婆从厨房端着一碗米饭走出来,笑眯眯地放在沈厌面前,然后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开始给他们夹菜。

      “你就是沈厌吧?”外婆一边夹菜一边看他,目光慈祥又仔细,“小林屿经常跟我提起你。”

      沈厌看了林屿一眼。林屿正在喝汤,被外婆这句话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脸有点红。

      “外婆。”林屿说,“我就是提了一句。”

      “你提得可不止一句。”外婆笑着把一块红烧排骨夹到沈厌碗里,“多吃点,太瘦了,男孩子要壮一点才好看。”

      沈厌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红烧的,酱色很深,能闻到糖和酱油融合在一起的特殊香气。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在餐桌上给他夹菜是什么时候了。

      “……谢谢外婆。”沈厌说,声音有一点哑。

      外婆听了这个称呼,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好好好,这孩子真好。”

      那顿饭吃了很久。

      外婆不怎么问问题,不像别的长辈那样盘问“成绩怎么样”“家里做什么的”“以后打算考什么大学”。她只是慢慢地吃着饭,偶尔给他们夹菜,偶尔说几句“再吃一碗”“多吃点肉”之类的话。

      沈厌吃了两碗饭。他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性吃这么多东西了,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吃饱了就停了,好像没有必要吃得太饱。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人在旁边一直说“多吃点”,语气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带着心疼的催促。

      吃完饭,林屿帮外婆收拾碗筷,沈厌想帮忙被外婆按住了:“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沈厌坐在客厅里,环顾了一下四周。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林屿小时候的——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黄色的T恤,站在一棵向日葵前面笑,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牙齿,左脸上那个酒窝和现在一模一样。

      照片旁边还挂着一张全家福,里面的人沈厌不认识,但他注意到林屿从那张照片旁边经过的时候,目光会在上面短暂地停一下。

      林屿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带着水珠,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走吧,我带你去楼上看看。”

      二楼有一个小阳台,不大,但视野很好。可以看到对面老房子的屋顶,瓦片上长着青苔,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林屿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又递给沈厌一颗。

      沈厌接过来看了看——草莓味的,白色糖纸。

      “你好像很喜欢草莓味。”沈厌说。

      “草莓味的好吃啊。”林屿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甜甜的,吃了心情好。”

      沈厌把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两个人并排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光一点一点退下去。

      “林屿。”沈厌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你家?”

      林屿想了想,说:“因为外婆做的菜你一个人吃不着,太可惜了。”

      沈厌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答案,但他没有追问。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就像这颗草莓味的糖,甜就是了。

      夕阳快要沉下去的时候,林屿忽然侧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光,不是被夕阳映的,是他自己的光。

      “沈厌,”他说,“你以后周末下班了就来我家吃饭吧,反正我一个人吃也是吃,两个人吃也是吃。”

      沈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一个字,但林屿听得出这两个字的重量。比上一次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个“有”字还重。

      林屿笑了,笑得很轻很浅,但那个酒窝藏都藏不住。

      远处的天边,最后一缕光正要消失,但林屿站在那片光里,看起来比落日还像太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