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归海》鲭忻

1、新同学 九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把教学楼后面的梧桐树吹得沙沙响。
　　林屿到教室的时候，离早自习还有十分钟。他从后门溜进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先掏出三支黑色水笔整整齐齐地插进笔袋里，然后把物理作业本抽出来码在桌角。
　　这是他的习惯。东西必须放得规规矩矩，心里才踏实。
　　许乐从前排转过来，下巴搁在林屿的书堆上：“你听说没？今天有转学生要来咱们班。”
　　“听说了。”林屿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他半张脸都在发光，“男的，成绩很好，从一中转来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许乐瞪大眼睛。
　　“因为我是课代表，要去办公室交作业。”林屿笑着露出左脸上那个浅浅的酒窝，“老周的办公桌上放着转学生的档案，我瞄了一眼。”
　　许乐竖起大拇指：“你厉害。”
　　林屿没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绿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空座位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那个座位空了一个暑假了，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的前任同桌转学了，再前任搬了家。有人开玩笑说那位置被诅咒了，谁坐谁倒霉，所以一直没人愿意调过去。
　　林屿倒觉得没什么，一个人坐挺好的。
　　七点四十，老周踩着皮鞋声“嗒嗒嗒”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教室里的说话声一下子小了。
　　林屿抬起头，阳光正好晃了一下眼睛。他眯了眯眼，才看清门口那个人——
　　很高，穿着黑色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窝很深，瞳孔的颜色浅得接近灰色，看着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霜。
　　左眉尾有一道很淡的旧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是新转来我们班的同学，沈厌。”老周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跟大家说两句吧。”
　　沈厌站在讲台上，目光平平地扫了一圈。
　　“……沈厌。”
　　然后就没了。
　　全班安静了两秒钟，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冷啊”。沈厌垂下眼皮，不再看任何人，像是刚才那两个字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老周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沈厌，你坐……林屿旁边那个空位吧。”
　　林屿愣了一下。
　　全班也愣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沈厌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过道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风。林屿闻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不是超市里那种花里胡哨的香型，是很便宜的那种，带着一点碱的涩味。
　　那个味道让林屿想起小时候外婆蹲在院子里搓衣服的样子。
　　沈厌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书包是黑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些起毛。他翻开课本，低着头开始预习，全程没有看任何人，像是整个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林屿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厌低着头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翻书的速度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偶尔用笔在空白处做标记。
　　林屿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拿笔的姿势很好看，但指尖有一层薄茧，不像只握笔的人会有的茧。
　　“你的数学作业写了吗？”林屿小声问，“今天要交，你看看能不能跟上进度，跟不上我借你笔记。”
　　沈厌顿了一下，侧过脸来看他。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终于和林屿对上了。林屿这才发现，那双眼睛比远远看着的时候更深，像是有人在天黑之前往湖水里丢了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再也捞不上来。
　　“……不用。”沈厌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头顶风扇的嗡嗡声盖过，“我自己交。”
　　说完他转回头，继续看书。
　　林屿也不觉得尴尬，笑了笑，把自己的作业本收回去。
　　许乐从后面戳了戳他的后背，凑过来小声说：“这人是不是有点……”
　　“有点帅？”林屿笑着接话。
　　许乐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有点冷。你少给我打岔。”
　　林屿没接话，转过头又看了一眼沈厌。沈厌已经把耳塞塞进了耳朵里，是那种最便宜的泡沫耳塞，他低着头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流畅的数字，演算过程整整齐齐。
　　他好像把自己关进了一个透明的壳子里。
　　别人进不去，他也不出来。
　　林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阳光穿过树叶，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点一跳一跳的，像是活的。
　　其中一个光点正好落在沈厌的手背上。
　　沈厌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把手收回去。他只是停了一瞬，像是在感受那一小块温热，然后继续写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屿看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想：这个人手背上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手背比脸还白的人，大概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语文课代表在前面领读，全班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林屿跟着大家一起念，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沈厌没有开口。
　　他只是低着头，用手指慢慢摩挲着刚才被光点照过的那一小块手背。
　　那块皮肤是热的。
　　下课铃一响，许乐就从前排蹿了过来，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目光盯着沈厌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向林屿：“他是不是一直这样？”
　　“哪样？”
　　“不说话。”
　　林屿想了想：“人家可能只是不想说。”
　　许乐撇嘴：“你也太善解人意了吧。”
　　林屿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他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口水，水是外婆早上烧好晾凉的，里面泡了两片柠檬，淡淡的酸甜味儿。
　　他喝水的时候余光扫到沈厌。沈厌没有离开座位，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白馒头。
　　沈厌掰了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配着矿泉水瓶里的凉水，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没有享受，没有不情愿，只是“需要吃，所以吃”。
　　林屿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了。
　　他没说什么，也没多看一眼，转回头继续整理下一节课的书本。
　　有些事情，看一次就够了。
　　再看，就显得刻意了。
　　第三节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姓李，五十多岁，讲课喜欢点名，最喜欢点那种低头不看黑板的学生。
　　沈厌一整节课都没有抬过头，但他一直在看课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行字。
　　李老师果然注意到他了。
　　“新来的那位同学。”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指了指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这个物体的加速度是多少，你来说说。”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沈厌。
　　沈厌抬起头，看了一秒黑板，几乎没有犹豫：“重力产生的加速度分量是g乘以sinθ，考虑到是光滑斜面，所以加速度就是g乘以sinθ。”
　　李老师挑了挑眉：“如果斜面不是光滑的呢？”
　　沈厌眼睛都没眨：“需要知道动摩擦因数。加速度等于g乘以sinθ减去μ乘以g乘以cosθ。”
　　李老师难得地点了点头：“坐吧。”
　　沈厌坐下来，低下头继续看书。
　　许乐在后面给林屿递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这人是不是开挂了？”
　　林屿看完笑了一下，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人家本来就强。”然后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隙，把纸条丢了回去。
　　放学的时候，许乐拉着林屿去操场打球。林屿摇头说“今天不行，外婆让我早点回去”，背着书包走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经过学校后面的旧教学楼，人少，安静。林屿绕过去的时候，在楼梯拐角那里停了一下。
　　沈厌蹲在楼梯下面，旁边趴着一只橘色的流浪猫。沈厌的手放在猫背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捋着毛，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个画面太安静了。
　　安静到林屿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听到身后的猫叫了一声，软绵绵的，带着满足。
　　林屿没回头，但他笑了一下。
　　原来那个人不是不会温柔。
　　他只是把温柔都藏起来了。
　　藏得很深，深到只有一只猫才翻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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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老周临时开了个班会，讲了一些新学期的注意事项，拖了十几分钟的堂。
　　等林屿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
　　他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经过那家亮着灯的便利店。透过玻璃门，他看到了沈厌——穿着深蓝色的工作围裙，站在收银台里面，正在把货架上的商品摆整齐。
　　收银台上放着半个咬了一口的馒头，用塑料袋包着。
　　林屿在门口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推开便利店的门，走进去，从货架上拿了一瓶草莓牛奶。
　　沈厌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捕捉不到。
　　“多少钱？”林屿笑着问，语气很平常，像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特殊的关系，只是普通的同学、普通的顾客和店员。
　　“四块五。”沈厌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不带情绪。
　　林屿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收银台上，接过沈厌找的五个一毛硬币，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沈厌看着玻璃门外渐渐走远的背影，看了两秒钟。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不知道的是，林屿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灯光，把那瓶草莓牛奶贴在自己脸上，冰凉的瓶身贴着温热的脸颊。
　　草莓味的。
　　他想，下次还来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