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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门争锋,幻阵显威 浮空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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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空舟穿过最后一片云海,风势渐缓,甲板上的新试徒们也从初见十洲奇景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方才还鸦雀无声的人群,开始窸窣低语,脚步挪动,有人伸懒腰,有人拍打衣袖上沾的水汽,像是要把刚才那股子压在心头的渺小感抖落干净。
林舒白仍站在船头西侧栏杆旁,手搭在青玉栏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块残破玉佩。它贴在掌心,温温的,像一直没冷下去。他刚从一片浩大里收回目光——那三柄直指苍穹的石剑还在远处峰顶立着,风吹得人眼发酸,可他看得太久,闭眼时还能在眼皮底下看见它们的影子,一晃一晃。
“喂,你们说,等到了山门,第一关是不是就得比划两下?”一个穿靛蓝劲装的少年突然开口,嗓门不小,显然是说给周围人听的,“我爹说了,剑宗不看家世,只看本事,谁拳头硬,谁就站前头。”
旁边立刻有人应和:“可不是?听说去年有个世家公子,骨头都测出来了,结果第一场演武就被个乡下小子踹下台,灰头土脸滚回家了。”
“乡下小子?”另一人嗤笑,“那也得有真功夫。我看咱们这群人里,倒有几个看着就不像练过的,站那儿跟木桩似的,怕是连剑都没摸过。”
这话一出,好几道目光便往林舒白这边扫来。
他没动,也没抬头。
但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小的虫子爬在背上,痒,却不致命。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自己这一身粗布袍子,芒鞋沾泥,背的还是半截断剑,确实不像个“练家子”。可他也不急着解释。老翁教过他:话少点,事就少点。
偏偏有人不想让他安生。
“哎,那边那位兄弟!”靛蓝劲装少年几步走过来,冲林舒白扬声问,“你也是来考剑宗的?看你这打扮,莫不是从哪个山沟里跑出来的?”
林舒白这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材高壮,眉宇间带着股子傲气,腰间佩剑镶金嵌玉,一看就是家里供得起的好料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袍,一个瘦些,一个矮些,都抱着手臂,嘴角挂着笑。
“我是来考的。”林舒白答得干脆。
“哦?”少年眉毛一挑,“那你可知道,剑宗收徒,最重实战?光会站桩扎马可不行,得能打!敢不敢现在就露一手,让大伙儿瞧瞧你的本事?”
林舒白摇头:“现在不行。”
“怎么,怕了?”瘦子插嘴,“还是根本就不会?”
“不是不会。”林舒白语气平平,“是没必要。”
“哈!”三人同时笑出声。
“听听,这话说的!”靛蓝少年拍大腿,“‘没必要’?你以为你是谁啊?沈长老亲传弟子吗?在这儿摆什么清高!”
林舒白没接话,只把手从栏杆上收回,轻轻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知道这些人要的是什么——不是真想打一架,而是想立个威,想在登门前就把谁压一头,好显得自己更像“剑修苗子”。
这种事,他在郡城武科场上见过太多。
正想着,忽听得人群中传来一声轻咳。
“既然大家都闲着,不如玩点有意思的。”说话的是个戴斗笠的青年,面容清瘦,手指修长,左手腕上缠着一圈暗红丝线,“我这儿有个小阵法,名叫‘影随心动’,不伤人,不动手,只试心性。谁若能破,我这枚‘青蚨子母扣’就归他。”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铜扣,通体泛绿,刻着细密纹路,在阳光下一照,竟泛出淡淡光晕。
“哦?阵法?”靛蓝少年眼睛一亮,“你还会这个?”
“略懂一二。”戴斗帽青年微笑,“此阵一开,方圆三丈内皆入幻境,所见之物皆由心生。破阵之道不在力,而在静。谁能不动心念,不生妄意,影自消散。诸位可敢一试?”
没人吭声。
不是不敢,是摸不清底细。阵法一道向来玄妙,万一陷进去出不来,或是丢了魂魄,那可真是还没入门就先栽了。
“怎么,都不敢?”戴斗帽青年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林舒白身上,“这位兄弟,你先前说‘没必要’动手,想必心中自有分寸。不如你先来试试?”
林舒白眉头微动。
他本不想出头,可这话递到眼前,避不开。
“好。”他点头,“我试试。”
人群顿时哗然。
“他真去啊?”
“疯了吧?连人家阵法名字都听不明白就往上冲?”
“看着吧,三息之内就得抱头蹲下!”
林舒白没理会,径直走入圈中,站在甲板中央那块画着同心圆的铜板上。铜板不知何时已被人悄悄嵌入甲板,边缘刻着八卦纹,中心一点朱砂红得刺眼。
戴斗帽青年退后两步,双指并拢,在空中虚划一道符印。口中轻念:“影起。”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住。
林舒白眼前景象骤变。
原本开阔的甲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雾弥漫的山谷。脚下不再是坚硬木板,而是湿滑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冒着丝丝寒气。四周寂静无声,连风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在耳边来回震荡。
“这是……幻阵?”他低声自语。
话音未落,雾中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和他一样的粗布袍,背负断剑,脸上却带着冷笑,眼神阴狠。
“你也配进剑宗?”幻象开口,声音竟与他一模一样,“山野村夫,连剑都没使过,凭什么和我们争?”
林舒白皱眉。
这不是外敌,是自己。
幻阵厉害之处,便是以心造影,把人心中最深的怀疑、恐惧、不甘具象化出来。眼前这个“他”,正是别人眼中的他——粗鄙、弱小、不配。
“我不需要你认可。”林舒白盯着幻象,声音不高,“我只要我自己信。”
幻象冷笑:“信?你连根骨都是捡来的!老东西临死前那句话你也信?说什么‘你娘让你去有剑的地方’?骗鬼呢!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孤儿,连姓都是捡的!”
林舒白心头一紧。
这话戳到了痛处。
可他没动怒,反而缓缓闭上了眼。
耳边幻象还在继续:“你看看你自己!一身破衣烂衫,脚上那双鞋都快散架了!你拿什么跟人比?拿命填吗?别做梦了!趁早滚回山里砍柴去!”
骂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利,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讥讽他、羞辱他、推搡他。
林舒白却越站越稳。
他想起老翁教他伏虎桩时说的话:“力沉脚底,气藏丹田。”
他又想起那位麻衣老者递给他的《基础剑式九图》里的第五页——挑剑式。那一笔线条简单,却透着一股“不退”的劲。
他更想起昨夜梦中,识海深处那卷无字天书浮现时,心头涌上的那句经文。
他嘴唇微动,默诵而出:“道可道,非常道。”
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吹散。
可就在这一瞬,识海之中,仿佛有一泓清泉悄然漾开。水波不惊,却将所有喧嚣涤荡而去。
幻境猛地一颤。
浓雾翻涌,幻象扭曲,面目狰狞地扑上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林舒白睁开眼,目光清明如洗。
“道可道,非常道。”他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名可名,非常名。”
这一次,声音清晰,字字落地。
幻象发出一声尖啸,身形如烟般崩解,化作点点光尘,消散于雾中。
山谷消失。
苔藓退去。
甲板重现。
阳光依旧洒在铜板上,朱砂红得刺眼,可那圈八卦纹已黯淡无光。
林舒白站在原地,呼吸平稳,额角无汗,衣袖未动。
全场死寂。
戴斗帽青年瞪大眼睛,手指微微发抖:“你……你怎么破的?这可是二品下阶幻阵,连筑基修士都要被困上片刻……你一个凡人……”
“我不是靠修为破的。”林舒白看向他,“你是设阵之人,心里有争胜之念,所以阵中才有万影纷杂。我心中无战,无欲,无惧,影自然无所依附。”
青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阵由心生,破于心止。”林舒白淡淡道,“你心中有争,所以我见万影;我心无战,故影自散。”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中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弟子脸色变了。
“这……这不是《静心诀》里的道理吗?”
“可《静心诀》是金丹期才接触的心法,他一个还没入门的,怎么懂得这些?”
“难道他以前学过?”
“不可能,你看他那身打扮,能请得起师父?”
戴斗帽青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不愿认输。他咬牙道:“再来一次!这次我加一道‘乱神咒’,看你还能不能站着!”
说着,他双手疾掐法诀,指尖血珠渗出,滴在铜扣之上。铜扣嗡鸣一声,绿光暴涨,整块铜板瞬间泛起涟漪般的波纹。
林舒白却不再踏入阵中。
“不必了。”他说,“你想赢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弱。可你现在拼命加阵,反倒证明你心里已经输了。”
青年动作一僵。
“我……我没有!”
“你有。”林舒白看着他,“你设阵是为了立威,可你第一个就挑我,说明你早就觉得我会是最容易拿下的那个。结果我没倒,你慌了,就想用更强的手段压我。可你越用力,越显得你怕。”
青年脸色涨红,握着铜扣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手持一卷竹简,点头道:“他说得对。《阵经·卷三》有言:‘幻者,欺目也,实则欺心。心定则影灭,心动则阵成。’此人以静制动,以简破繁,确有大道之相。”
“是啊。”另一个梳髻的少女也接口,“我爹是药王谷执事,常讲‘心火旺则百邪侵’,这位兄台心火不燃,邪影难驻,这才是真正的养气功夫。”
“心有大道。”有人低声赞叹。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激起层层涟漪。
“心有大道……”
“这小子才多大?就这么稳?”
“难怪他敢一个人站船头半天不动,原来是在修这个。”
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再是轻蔑,而是敬意。
戴斗帽青年终于垂下手,铜扣光芒熄灭。他盯着林舒白看了许久,最终一言不发,转身挤出人群,背影有些佝偻。
风波就此平息。
人群渐渐散开,有人自觉地离林舒白远了些,仿佛怕打扰他身上的那股静气。原先围在中央的那块铜板也被悄悄撬走,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林舒白没看任何人,也没显露出丝毫得意。他退回船尾角落,靠在栏杆边,重新掏出那块残破玉佩,放在掌心摩挲。
阳光斜照,映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闭上眼,呼吸缓慢而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调息。
没人再敢大声喧哗。
就连之前最跳脱的靛蓝劲装少年,此刻也只是远远瞄他一眼,低声对同伴说:“怪不得敢一个人站那儿……有点东西。”
“可不是。”瘦子咂舌,“我刚才看他破阵,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跟没事人似的。这种人,惹不起。”
两人默默退到另一边,找了个角落坐下。
甲板恢复了平静。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又轻轻落下。
有人端来一碗热茶,放在林舒白身旁的矮凳上,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便走开了。
林舒白没有睁眼,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碗茶的意思。
不是讨好,也不是巴结,是一种认可——你们这群人里,终于有人让我服了。
他依旧不动,只是将玉佩重新塞进怀里,拉好衣襟。
然后,他抬起右手,虚握了一下,仿佛手中真有把剑。
指缝间,风穿过,发出细微的哨音。
他没笑,可眼角的纹路松了些。
远处,青冥峡山门越来越近。三柄石剑矗立峰顶,风吹过时,嗡鸣声隐隐传来,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船仍在前行,甲板上的人或坐或立,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唯有林舒白所在的西侧区域,始终安静。没人靠近,也没人喧闹,仿佛那里成了船上最清净的一隅。
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踮脚张望,小声问身边同伴:“那个哥哥……是在练功吗?”
同伴摇头:“不知道。但他刚才一句话就让人闭嘴了,厉害。”
小姑娘眨眨眼:“我也想变得那么厉害。”
“那你得先学会闭嘴。”同伴笑她。
两人嘻嘻哈哈地走开了。
林舒白依旧靠在栏杆上,姿势没变。
可细心的人会发现,他搭在栏杆上的左手,指尖正轻轻敲击着玉面,节奏缓慢,像是在数心跳,又像是在默诵某段经文。
咚、咚、咚。
三声之后,停顿。
再三声,再停。
如同某种古老的节律,藏在血肉深处,不疾不徐,永不停歇。
浮空舟驶入一片薄雾,前方山门轮廓朦胧可见,云雾缭绕中,隐约传来钟声。
铛——
声音悠远,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林舒白终于睁开眼。
他望着那三柄石剑,目光沉静,不见波澜。
然后,他缓缓收回手,放回身侧。
整个人,像一株扎根岩缝的竹子,风吹不折,雨打不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