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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浮空盛景,仙途初探   辰时三 ...

  •   辰时三刻的钟声还在耳边回荡,林舒白走出校场大门,阳光迎面扑来,晒得他眯了下眼。手里的青铜腰牌还带着体温,边缘硌着掌心,沉甸甸的,像一块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铁疙瘩,但比铁疙瘩更真——这是他能摸到的、看得见的命。

      他没在街上多停,顺着人流往城东走。一路上有人认出他,指指点点:“那不是昨儿掀翻屠夫的那个山里娃?”“听说三项全优,连灰袍那伙人都没整倒他。”林舒白听见了,也没回头,只把腰牌往怀里塞了塞,脚步没乱。

      城东有一片开阔地,平日是马市,今儿清了场,摆了几座石台,台后悬着三艘浮空舟。舟身修长,通体青灰,船头雕着飞鹤衔剑的图样,底下云气缭绕,不靠轮子也不用马拉,就这么轻轻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随风微微晃动,像水面上漂着的船。

      守卫穿着玄色劲装,胸前绣着“剑宗”二字,手里握着一根测骨杖,拦在登舟口。考生一个接一个上前,亮出腰牌。守卫扫一眼,再用杖尖在人手腕上一点,发出“叮”一声轻响,便挥手放行。

      轮到林舒白时,他递上腰牌。守卫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动,大概是没想到这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少年竟能全优通过。他没多问,照例一点手腕,杖尖泛起一丝淡青光,随即消散。

      “可以了,上去吧。”

      林舒白应了一声,抬脚踏上登舟梯。梯子是木头的,但踩上去稳当得很,没有吱呀声。他一步步往上走,风渐渐大了,吹得布袍贴在身上,又猛地鼓起来。走到甲板上,他下意识扶了下栏杆——那栏杆是整块青玉磨的,冰凉顺滑,和村里井边的石沿完全不一样。

      他站定,没急着往里走,先抬头看天。

      这一看,差点忘了呼吸。

      头顶不再是熟悉的蓝天白云,而是一片浩渺虚空。云海翻涌如潮,底下看不见地面,只有十座巨大的浮岛悬在不同高度,错落分布,像被人随手撒在空中的石头。有的岛上山峰倒立,根朝天,尖朝下,瀑布从山顶往下流,可水流到一半竟逆着升上去了,化作一道银练钻进云里。有的岛上建着城池,屋舍金碧辉煌,飞檐翘角,却安静得听不见一丝人声,仿佛画里截出来的一角。灵禽成群掠过,翅膀划出光痕,像是谁拿笔在天上甩了一道墨。

      林舒白看得脖子发酸,还是舍不得移开眼。他从小在山里跑,以为自己见过大的天地,可跟眼前这一幕比,那些山沟沟就像灶台边的裂缝。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靠近船头栏杆。风更大了,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他眯着眼,指着远处一座浮岛问旁边人:“那个……上面住的是仙人吗?”

      那人是个中年汉子,背着药篓,闻言笑了笑:“那是‘琅嬛洲’,藏经阁所在,寻常弟子都进不去,别说咱们这些新试徒了。”

      林舒白哦了一声,没再问。他不是非要知道答案,只是心里太满,随便逮个人就想说点什么。

      他退到角落,靠栏而立,双手搭在玉栏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养父留下的那块残破玉佩。玉佩早就磨得没了棱角,边沿还有道裂痕,是他小时候摔的。现在它贴在他掌心,温温的,像还带着老翁的体温。

      浮空舟轻轻一震,缓缓升起。脚下石台越来越小,人群变成黑点,最后连城池轮廓也模糊了。风声在耳边呼啸,云层从船身两侧滑过,湿漉漉的,偶尔有水珠溅到脸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不是怕,是那种从脚底往上窜的虚,像小时候第一次爬上后山悬崖,低头一看,发现村子小得像簸箕里的豆子。那时候他蹲在地上缓了半天才敢站起来。现在也一样,世界突然变大了,大到他一时接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位老者身上。

      那老者须发皆白,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麻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可站姿极稳,背脊挺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他倚着栏杆,望着远方某座浮岛,眼神平静,仿佛看过千百遍。

      林舒白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拱手行礼:“前辈,晚辈初来,不知这修仙界是何格局?还请您指点。”

      老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凌厉,也不慈祥,就是普通的打量,像看一个问路的路人。

      “十大宗门,各据一洲。”老者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剑宗在‘青冥洲’,主修剑道。其余九宗,或重丹道,或精符箓,或炼器,或驭兽,各有专长。”

      林舒白点点头,又问:“那……剑道,是怎么个修法?”

      老者嘴角微微一动,像是笑了下,又不像。“一剑破万法,不在力,在意。重势,重形,更重斩妄念之心。你若心中有杂念,剑就歪了。”

      林舒白听得认真,眉心微微皱起。他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可“斩妄念之心”这几个字,像颗石子丢进水里,咚地一声,激起一圈波纹。

      他想起昨夜那碗面,想起灰袍考生躲闪的眼神,想起自己假装吃过的痕迹。那些算不算妄念?他当时没想报复,也没想揭穿,只是不想输。可现在想想,心里确实有股气,压着,没散。

      老者似乎看出他在琢磨,没再多说,只淡淡道:“你根骨尚可,志向更佳。”

      林舒白一愣:“您怎么知道?”

      “站姿正,眼神清,问话不绕弯。”老者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绢本,封皮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显然常被翻动,“拿着吧,入门的东西,不值钱。”

      林舒白赶紧双手接过。绢本入手轻飘,可他知道,这东西比铜铃、比腰牌都贵重。他低头一看,封皮上写着五个墨字:《基础剑式九图》。

      他手指有点抖,忙翻开一页。

      纸上画着一个持剑的人影,线条简单,可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劲,像是随时要破纸而出。第二页是出剑式,第三页是收剑归鞘,第四页是侧身避让……九幅图,全是基本动作,没提什么灵气运转、经脉路线,可越看越觉得里头藏着东西。

      他盯着第五页的“挑剑式”,忽然觉得手腕一热,像是有股力气从肩井穴窜下来,直冲指尖。他猛地合上书,抬头看老者:“这……”

      老者已经转身,往船舱走去,背影佝偻,步伐却稳。“好好练,别贪快。”留下这句话,人就消失在舱门后。

      林舒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册绢本,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他低头又翻了一页,这次看得更慢。图还是那些图,可他好像看出点别的——那持剑人的姿态,不只是动作,更像一种态度。不慌,不躁,不退,也不莽撞。

      他忽然想起老翁教他伏虎桩时说的话:“力要沉在脚底,气要藏在丹田,打出去那一拳,才不会偏。”

      原来是一样的道理。

      他把书小心收进怀里,外衣压好,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重新走到船头,双手搭上玉栏。

      风还在吹,云还在走,十洲依旧悬浮在虚空中,静默如谜。可他看它们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只是“哇,好大”“哇,好神奇”,而是开始想:那座倒悬的山上有没有人住?那道逆流的瀑布底下是不是有机关?那座金碧辉煌的城里,每天早上会不会也有卖早点的摊子?

      他甚至想,等哪天他也能站在那样的地方,不是远远看着,而是实实在在地走上去,敲门,进屋,喝一碗热腾腾的粥。

      他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这时,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新试徒聚在一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一个胖子说:“我表哥在药王谷当差,说今年招八十人,最后能留下的不超过三十。”另一个瘦子冷笑:“那也比凡界强,至少能活过五十岁。”第三人插嘴:“听说剑宗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比,输了的直接赶下山,摔死算自己倒霉。”

      林舒白听着,没参与。他知道这些人说得没错,可他现在不想那些。他刚拿到剑诀,刚看见十洲奇景,刚从一个差点被毒死的考生,变成能站在这浮空舟上的人。他得先让自己高兴一会儿。

      他抬头看天。

      一朵云缓缓飘过,形状像只兔子。他盯着它,心想:要是能一剑把它劈开,露出后面的太阳,该多痛快。

      他抬起右手,虚握了一下,仿佛手里真有把剑。

      风从指缝穿过,发出细微的哨音。

      他没笑,可眼睛亮了。

      浮空舟继续前行,穿入一片浓云。四周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下船板传来的轻微震动,提醒他还活着,还在往前走。

      他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像根插在甲板上的桩子。

      云雾渐渐散开时,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浮岛,山势陡峭,峰顶插云,山腰缠着七道环形栈道,每道上都有人影走动。岛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峰,峰顶有三柄石剑直指苍穹,风吹过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唱歌。

      有人低声说:“那就是青冥峡,剑宗山门。”

      林舒白看着那三柄石剑,忽然觉得胸口一热。

      他养父临终前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娘走的时候,说你要去一个有剑的地方……那里,才有你的命。”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册《基础剑式九图》。

      书页平整,墨迹清晰。

      他收回手,站直了身体,肩膀拉开,下巴微抬。

      船还在走,风还在吹,他的布鞋沾了点云气,湿漉漉的,贴在脚底,有点凉。

      但他整个人,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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