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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师尊暗察,心性初鉴 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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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钟声自云雾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地敲在人心上。浮空舟已驶入山门前最后一段云道,四野俱静,唯有风掠过船身的轻响,如细沙滑过石缝。
林舒白仍靠在船尾西侧栏杆边,双目未睁,左手搭在青玉栏面,指尖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节奏与前无异,三下为一组,停顿片刻,再起三下,像是某种暗藏于血肉中的节律,不疾不徐,未曾断绝。
他不知自己已被注视。
也不知那目光来自何处。
只觉体内气息流转顺畅,识海深处似有微光一闪而逝,又即刻隐没,如同星子坠入深潭,连涟漪都不曾泛起。他不动,也不惊,只是将呼吸放得更缓了些,仿佛要与这天地间的钟声合拍。
船行渐稳,薄雾散开一线,前方山门轮廓隐约可见。三柄石剑立于峰顶,剑锋直指苍穹,风吹过时,嗡鸣声隐隐可闻,与钟声应和,竟似成调。
就在此时,浮空舟顶层阁楼雕花窗后,一道身影悄然立定。
沈清辞站在纱帘之后,鸦青长发半束银丝绦,眉间一点朱砂痣,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冷。他未着外袍,仅披一件雪色云纹内衫,腰间佩剑名“云归”,剑穗垂落,被他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
他目光穿过薄纱,落在船尾那道粗布身影上。
少年依旧闭目,脊背挺直,肩线平展,不见丝毫松懈。衣袍沾了晨露,袖口微湿,却未见他抬手拂拭。脚边芒鞋磨损处露出半截脚趾,指甲干净,脚底贴地如生根。
沈清辞眸光微动。
他未动用神识,亦未施展任何探查术法。执法长老素来忌讳以修为压人,尤其对尚未入门的试徒,更不会轻易窥其心神。他只凭一双眼,看坐姿、看呼吸、看眉宇之间松紧起伏。
破阵之时,他已在楼上。
彼时甲板喧哗,人群攒动,唯独船尾一角始终安静。他见那少年步入幻阵,身形未晃,脚步未乱;听他默诵经文,声轻却字字清晰;看他破阵而出,额无汗,面不红,连衣角都未扬起一寸。
寻常人入幻,纵不癫狂,亦会心神震荡。哪怕筑基修士,若无心法护持,也难保魂魄不受扰动。此子却如履平地,破阵之后退至角落,不争不显,不骄不躁。
此刻更是如此。
众人或谈笑,或走动,或倚栏远眺,唯他一人静坐如初。旁人敬他,赠茶,他受而不谢,亦不睁眼,仿佛那碗热茶不是敬意,不过一阵风拂过身旁,无需理会。
沈清辞指尖一顿,剑穗停止转动。
“此子……”他低声开口,声音极轻,几近耳语,“破幻不借外力,竟能以意守中。”
话落,他自己也微微一怔。
意守中,是金丹期以上才可修习的凝神之道。凡俗武者练的是筋骨皮,修士炼的是气与神,唯有到了高深处,方能“意”不外驰,守住本心一点清明。此理宗门典籍有载,但真正能做到者寥寥。
而这少年,不过十八岁年纪,山村出身,无师承,无根基,竟能自发做到?
他目光下移,落在少年左手。
那只手仍在叩击栏杆,动作极小,几乎难以察觉,却自有章法。三下,停;三下,停。不快不慢,如脉搏跳动,如潮水涨落。
沈清辞忽然想起昨夜翻阅新徒名册时,看到的那一行记录:
“林舒白,出身不明,骨龄十八,测力五响,攀岩甲等,擂台胜三场,无背景,无推荐人,自行登舟。”
当时他只觉此人资质尚可,却无出奇之处,便未多留心。如今再看,却觉处处透着古怪。
一个山村孤儿,如何能在郡城武科场上脱颖而出?如何能在毒饭之后仍三项全过?如何能在幻阵之中,以一句《道德经》破局?
他不知无字天书,也不知灵泉空间。
但他看得出——此子心性,非同常人。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案前。
案上摊着一卷竹简,乃本次新徒名录,每页皆以朱砂批注。凡有潜力者,画圈;需观察者,点星;不堪用者,划叉。此乃宗门惯例,由各长老先行筛选,再定去向。
他提起朱砂笔,笔尖悬于“林舒白”三字之上,迟迟未落。
按规,他身为执法长老,不应干预外门弟子分配。新人皆由执事统一安排,住寒庐、扫山道、砍柴挑水,历练三年,方可择师。他若在此人名下做记,便是越界。
可若不做记,就此放任,他又不甘。
此人若真如所见,心如止水,意守根本,实乃剑修难得之材。而他沈清辞一生执剑,恪守宗规,从未因私心动念而破例。今日却因一个未入门的少年,提笔难下。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间朱砂痣忽明忽暗。
最终,他未画圈,未点星,也未划叉。
只在页边空白处,轻轻落下一笔。
一朵梅花。
极小,极淡,若不细看,几不可见。是他多年习惯,只用于标记“待察之人”。从不示人,亦不录入宗档,纯属私记。
笔落,他合上竹简,袖风拂过,烛火轻晃,光影错落间,那朵梅花已隐没于纸页深处,如同从未存在。
他站起身,复又走向窗边。
薄雾渐散,山门愈近。舟行平稳,钟声再响,铛——
林舒白依旧未动。
沈清辞望着那道身影,心中念头沉沉浮浮。
他知道,按照流程,此人入门后当归外门统管,住寒庐,服杂役,三年后再论去留。他本不该插手,也不能插手。
可他亦知道,若此人真能始终如一,心性不改,或许……
或许值得他亲自走上一趟。
他低语,声如风过松针:“入门之后,我当亲验其心。”
话音未落,忽觉指尖微痛。
低头一看,原是方才捻动剑穗太过用力,丝线勒入指腹,渗出一点血珠。他未擦拭,任其滴落,在雪白衣襟上晕开一小片红。
那红点不大,却刺眼。
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
前道侣亡故那年,他曾立誓:从此不再为任何人破例,不再动一丝私念。规则即生存,执法者不可有情。
可今日,他为何会对一个少年驻足良久?
为何会在名册上留下暗记?
为何心中竟生出“亲验其心”之念?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光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转身离窗,步履未乱,身影隐入阁楼深处。临去前最后回望一眼,只见船尾少年依旧靠栏而坐,左手轻叩栏杆,三下,停;三下,停。
如心跳,如钟摆,如天地间最朴素的节律。
沈清辞终于迈步离去。
阁楼门合,雕花窗闭,纱帘垂落,再无人知此处曾有人伫立良久。
船行继续。
林舒白始终未睁眼。
他不知方才有一道目光自高处垂落,如月照深潭,无声无息地浸润过他的脊背;不知那目光中曾有过迟疑、权衡、决意;更不知自己的名字已被悄悄记入某人私藏的心印之中。
他只觉体内气息愈发通畅,识海清明,仿佛经历一场无形洗练。耳边钟声与风声交织,竟似化作某种古老诵读,隐隐约约,如在梦中。
他嘴唇微动,无声默念:“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识海深处,那卷无字天书静静悬浮,未现光华,亦未涌泉。但它确实在震颤,极其细微,如同沉睡之物被远方钟声唤醒,虽未睁眼,却已感知天地有变。
林舒白不知其因,亦不求其果。
他只守当下。
守这一身粗布袍,这一双芒鞋,这一块残破玉佩,这一截断剑。
守这船尾一角清净地。
守这心头一点不动之念。
船行渐缓,前方青阶显露,自山门蜿蜒而下,直抵云舟停靠处。阶上已有执事列队等候,手持名册,准备接引新人。
林舒白依旧未动。
他左手仍搭在栏杆上,指尖轻叩,三下,停;三下,停。
如同某种誓言,尚未出口,却已刻入骨血。
沈清辞立于阁楼窗后,最后一次望向船尾。
他知道,再过片刻,这少年便会踏上青阶,走入宗门,成为万千弟子之一。
那时,他将不再是“待察之人”,而是正式记名之徒,归于外门管辖,一切行止皆有规可循。
而他身为执法长老,若想再见此人,便需另寻由头。
他未再多看,转身离去。
脚步沉稳,衣袂未扬。
唯有袖中那只手,悄然握紧了剑穗。
船停。
舱门开启。
执事高声宣读:“新徒听令,依次下舟,按名册列队,不得喧哗!”
林舒白缓缓睁开眼。
目光平静,不见波澜。
他收手离栏,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水汽,背起断剑,走向舱门。
阳光斜照,映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清晰轮廓。
他未回头。
也未察觉,方才那道自高处垂落的目光,已在他心门外,轻轻叩了一下。
如同三声轻敲,不响,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