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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衍瞩目,入门风波 暮色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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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校场黄土被斜阳拉出长长人影。林舒白站在丙字七十九号位,脚底踩着青石界碑的裂纹,手心余热未散。方才那一握拳,筋骨间似有劲风流转,却不显于外。他垂手立定,目光落在前方测力架上——那是一根三人合抱粗的铁木桩,顶端悬着铜铃,凡能以掌力震响者,方可进入下一轮。
四周考生已陆续开始试力。有人助跑冲撞,轰然撞在桩上,铃声微颤;有人扎马沉肩,双掌齐推,木屑飞溅却无响动。监考执事坐在棚下,笔尖蘸墨,在册页上勾画记号。偶尔抬头扫一眼,眼神如秤砣,轻重自知。
林舒白未动。他只静静站着,像一株山野间长惯了的松,不争不抢,也不低头。
就在这时,场边传来一阵异样寂静。
原本喧闹的角落忽然没了声气,连敲钟报时的老卒都停了槌。众人纷纷侧目,只见一道青影踏入场中。那人穿一袭鸦青道袍,襟口绣银线云纹,足下云履无声,每走一步,地面竟不起尘。腰间挂一枚玉牌,刻“天衍”二字,隐有光晕流转。
是天衍阁执事。
监考官们立刻起身行礼。为首的胖执事双手捧册退至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那青衣人却看也不看他们,径直穿过人群,目光如钩,直落林舒白身上。
全场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叶。
青衣人停步,距林舒白五尺而立。他面容清癯,眉心一点墨痕,似笔锋点就,不开口时已叫人不敢逼视。
“丙字七十九,林舒白?”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如石子投井,直坠人心。
林舒白抱拳:“晚辈在。”
青衣人打量他片刻,忽道:“你在初试中所用招式,非市井武馆所能教。伏虎桩根基扎实,缠蛇手转折精准,裂石劲卸力得法。你师承何处?”
林舒白摇头:“无师。皆是村中老人指点,自行摸索。”
“哦?”青衣人眉梢微挑,“山村野老,竟能教你至此?那你可知,你那一式‘肘击肋、掌推膝’,实为《九宫拳谱》第三变的简化之法?此书早已失传,唯有我天衍阁藏有残卷。”
林舒白默然。他未曾听闻此名,也未读过拳谱。那些动作,不过是多年砍柴挑水、攀岩猎兔中磨出来的本能——哪一下不是为了活命?哪一招不是为防身?
但他只说:“晚辈不知典籍,唯求一试剑道。”
青衣人盯着他,良久,忽然一笑:“好一个‘唯求一试剑道’。”语气缓了些,“你可知道,今日能入我天衍阁者,百里挑一?入门即授灵诀,三年内可通脉开窍,十年有望登台观星、推演天机。多少世家子弟跪求不得,你却拒之门外?”
林舒白依旧抱拳:“多谢前辈厚爱。然晚辈自幼观星辨位,见剑光划破长空,心有所向。若不能执剑而行,纵得神通,亦非所愿。”
这话出口,四下皆惊。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暗自摇头。天衍阁何等存在?那是十大宗门之首的智囊所在,专司推演天地气运、测算修士命格。能入其中,便是半个仙人。而这乡野少年,竟当众推拒,还说得如此干脆。
青衣人神色不动,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他再问:“你可曾见过剑修出手?可识得何为剑意?若连门槛都摸不到,谈何心属?”
林舒白抬眼,正对那道目光:“我没见过剑修,也没摸过真剑。但我记得六岁那年,雷雨夜,一道白光劈开山脊,照亮整片山谷。那一刻,我知道,我要走的路在那里。”
他说完,不再言语。
风掠过校场,吹动他靛青布袍的下摆,露出半截芒鞋。鞋底厚实,针脚细密,是养父临终前亲手缝的。他手指又习惯性地抚过腰间玉佩——温润依旧,像是还在回应那句“选定了路,就别回头”。
青衣人凝视他许久,终于轻叹一声:“可惜。”
两字落下,转身便走。
袍袖轻摆,带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地面青石之上,留下一道淡淡灵光痕迹,如霜痕印雪,转瞬即逝。待他身影消失在校场尽头,众人才敢喘气。
“他真走了?”
“天衍阁亲自来请,都被拒了!”
“这小子疯了吧?放着通天大道不走,偏要去碰剑宗那块硬石头!”
议论声四起。有人惋惜,有人嗤笑,更多人只是盯着林舒白,眼神复杂。
林舒白不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测力架上。他知道,这一拒,未必是解脱,反倒可能激起更多风波。但有些事,不必反复权衡。就像小时候追野兔,看准了方向,就得一头扎进林子,哪怕荆棘割腿,也不能停下。
他向前走了三步,站定在测力架前。
双手平举,掌心朝内,距木桩约半尺。呼吸放缓,肩背下沉,脚下八字分开,稳如磐石。
围观者渐渐安静下来。他们想看看,这个敢拒天衍阁的少年,究竟有何本事。
林舒白闭眼一瞬。识海深处,似有泉水滴落之声隐约响起,极轻,极远,却又清晰可辨。他不动声色,双掌缓缓推出。
掌缘触桩刹那,体内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顺臂而行,贯注掌心。他并未猛击,而是以寸劲徐推,如春冰解冻,层层递进。
“咚——”
一声闷响。
紧接着,铜铃骤然摇动!
“叮铃铃——!”
清越之声破空而出,连响三下,余音绕梁。连监考执事都站了起来,翻开名册急查:“丙七三,林舒白,震铃三响,合格!”
人群中顿时炸开锅。
“三响?!我刚才那位世家公子拼死一撞才两响半!”
“他没跳没冲,就这么轻轻一推……怎么可能?”
林舒白收掌,气息平稳,额角无汗。他退后两步,抱拳谢过监考,便欲离开测试区。
就在此时,眼角余光瞥见一角阴影。
校场西侧的歇息棚下,几名布衣考生聚在一起,离他不远不近。其中一人正低声说话,嘴皮翻动,目光却始终钉在他背上。另一人冷笑接话,手中捏着一块玉符,指尖摩挲表面刻纹。第三人则频频望向场外,似在等人。
林舒白脚步微顿,但未停留。他认得那种眼神——不是敬,不是畏,是妒。
他转身走向饮水处。
木桶摆在石台上,盛满清水,水面映着晚霞。一只粗陶碗挂在桶沿。他取碗舀水,仰头饮尽。水凉沁喉,顺着嘴角滑下一缕,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名考生快步靠近,也在桶边取水。那人低着头,袖口微动,似有意无意拂过桶沿。林舒白察觉,却未阻拦。那人喝罢水,匆匆离去,背影隐入人群。
林舒白放下碗,继续前行。
他不知道那袖口拂过的是什么,也不知桶中清水是否依旧干净。他只知道,自己该做的事还没做完。明日辰时,还有入门测试最后一关——剑形摹拟。届时需以木剑划出指定剑势,由长老亲评剑意雏形。那一关,才是真正的门槛。
他缓步走向临时歇息棚。
棚子用竹竿撑起油布搭成,四角压着石块防风。里面摆着十几张草席,已有不少考生盘坐休息,闭目调息。林舒白寻了最靠边的一张,将行囊放下,解去肩带,慢慢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星象辑要》,翻开最后一页。上面三个字依旧清晰:青冥峡。笔迹端正,力透纸背。他凝视片刻,合上书册,贴身收回。
夕阳西下,天边浮云被染成赤金。校场各处灯火渐次点亮,守夜兵卒提着灯笼巡行。远处传来打更声:“戌时四刻,平安无事。”
林舒白盘膝而坐,双手置于膝上,闭目养神。
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城外荒野的气息。他听见草叶摩擦的声音,听见远处孩童追逐的嬉语,听见某个角落里压低嗓音的交谈。
“……真让他进了剑宗,咱们这些人还有出头之日?”
“他不过运气好,撞上了天衍阁的人。可这条路,不是谁都能走到底的。”
“我已经传话出去。明早测试前,他会‘不小心’吃坏肚子。”
“呵,不止如此。剑形摹拟要用特制木剑,若那支剑……提前裂了呢?”
声音断续,随风飘来又散去。
林舒白眼皮未动,呼吸依旧平稳。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起身质问。他知道,从他拒绝天衍阁那一刻起,有些人就已经把他当成了敌人。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得到了他们得不到的东西——关注,机会,选择的权利。
他只将右手轻轻覆在腰间玉佩上,指腹摩挲那枚“林”字刻痕。
夜风拂过茅屋旧址,吹动檐下蛛网。那只熄灭的烟锅仍躺在石凳上,积了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