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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月记·采药   衣裳取 ...

  •   衣裳取回来之后,墨宣就穿上了那套青色的。

      萧月原本以为他会先穿黑的,毕竟当初在裁缝铺里,他那么小声又那么坚定地说要黑的。但衣裳拿回来的那天,墨宣把那套青的抱在怀里看了很久,然后穿上了。萧月没问为什么,只是在旁边看着。青色的棉布衣裳,领口袖口滚了一圈深青的边,穿在墨宣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亮了一些。他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摆,转了个圈,衣摆飘起来,像一片叶子。萧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桂花还在落,细细碎碎的,落在墨宣的肩上、发顶。墨宣转完圈,抬起头,看见萧月在看他,耳朵一下子红了,低着头跑进了屋里。

      萧月站在院子里,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墨宣来到山上的第七天。七天了。他的烧已经完全退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不像刚来时那样苍白得像个纸人。吃东西也比之前多了,虽然还是吃得慢,但一碗粥能喝完,不用萧月催。夜里睡觉不再攥着萧月的衣角了,被子也不蹬了,安安稳稳地缩在被窝里,像一只蜷着的小猫。
      萧月要上山采药了。

      秋天是采药的好时节。很多草木在秋天药性最足,根茎饱满,花果成熟。萧月每年秋天都会上山采几次,背着药篓,走很远的路,有时候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回来。今年的采药季来得晚了一些,因为墨宣病着,萧月一直没出门。药房的抽屉已经空了不少,再不去采,冬天就没有药用了。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萧月就起来了。他在灶房收拾药篓,把采药刀磨了磨,刀刃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墨宣被这个声音吵醒了,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到灶房门口,穿着那件青色衣裳,扶着门框,看着他。
      萧月把采药刀在布帕上擦了擦,试了试刃,满意了,放进药篓里。布帕之前随手揣在袖子里的一块,白棉布的,叠得方方正正,擦完了刀,上面沾了一层灰色的铁锈和磨石的粉末。他把布帕叠了一下,脏面朝里,又塞回了袖子里。

      墨宣就站在门口,不说话,看着他。

      萧月背上药篓,走到门口的时候,墨宣还站在那里,让开了一点,但没有让很多。萧月从他身边走过去,出了院子,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上是另一条路,比下山的路更窄,更陡。路两边的竹子密密匝匝的,把天空遮得只露出一线蓝。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竹子、石头、路都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前面十来步远的地方。空气湿漉漉的,吸一口,满嘴都是竹叶和泥土的味道。

      走了没几步,萧月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小,很轻,嗒嗒嗒嗒的,踩在青石板路上,节奏很稳。他停下来,回过头。雾气里有一个小小的青色影子,隔着七八步远,站在那里。墨宣的头发还翘着,是刚睡醒的样子,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脚上穿着那双新鞋——黑色的布鞋,孙裁缝按他的脚做的,不大不小,刚好合脚。

      萧月看着他。他把手背在身后,两只手握在一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晨雾在他身边飘着,像一层薄纱。
      “回去。”萧月说。

      墨宣没动。

      “山上路不好走。”

      墨宣还是没动。他低着头,嘴唇抿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那么站着。

      萧月等了片刻。“你回去。”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一些。

      墨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隔了几步远,萧月听不见。

      “什么?”萧月问。

      墨宣又动了一下嘴唇。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很轻,像风从竹叶间穿过去的声音。“……想去。”

      “山上路不好走。”萧月说。

      “我不怕。”
      “要走很远。要爬坡,要钻林子,有时候要走到太阳落山才能回来。”

      墨宣抬起头,看着萧月。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我不怕。”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萧月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害怕——他害怕被拒绝,害怕被丢下,害怕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竹屋里。但那害怕被压着,藏在黑亮亮的眼珠后面,只露出一点点,像冰面下的鱼。

      “你会累。”萧月说。

      “你背我。”墨宣脱口而出。说完好像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嘴闭上了,低下头,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萧月没说话。墨宣站在那里,不敢抬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两只手背在身后,拧来拧去,手指都快拧成麻花了。他以为萧月会生气,会说他不懂事,会转身就走,把他一个人丢在这条雾蒙蒙的山路上。
      “走吧。”萧月说。

      墨宣抬起头。萧月已经转过身去了,背着药篓,白色的头发在雾里像一捧雪,青灰色的衣袍被露水洇湿了一片。他没有回头,但他在那里等着。

      墨宣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只是在嘴角弯了一下,像春天从土里钻出来的第一株草。他跑起来。新鞋踩在青石板路上,不再啪嗒啪嗒响了,是轻轻的、很有节奏的声音,嗒嗒嗒嗒,像小雨打在瓦片上。他跑到萧月身边,没有超过他,就落后他半步,跟在他旁边走。

      萧月没看他,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墨宣也不说话了,就跟在他旁边走,肩膀偶尔碰到萧月的手臂——萧月的手臂硬硬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种结实。墨宣碰到了就往旁边让一下,过一会儿又碰上了,又让一下,再碰上的时候,他不让了,就那么靠着萧月的手臂走。萧月也没有让开。
      雾在慢慢地散。先是近处的竹子露出了全貌,青翠翠的,一竿一竿地立着,像无数支笔插在大地上。然后是远处的山脊线,黛青色的,弯弯曲曲的,像谁用毛笔勾了一笔。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空已经亮了,橘红色的光从竹林的缝隙里透过来,把雾气染成了淡粉色。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竹子越来越密。竹叶上的露水还没干,走一会儿,衣裳就湿了一层。墨宣的青色衣裳颜色深了一截,衣摆贴在小腿上,但他没吭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萧月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

      走了一会儿,墨宣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一滑,他身子一歪,手忙脚乱地抓住了旁边的一根竹子。竹子被他拽得弯了腰,上面的露水哗啦啦落下来,浇了他一头一脸。他闭着眼睛缩着脖子,嘴唇紧紧抿着,一声没吭。

      萧月停下来,回过头。墨宣抱着竹子站着,闭着眼,脸上的水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水珠,像刚哭过一样。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衣领也湿了一片,深青色的领口变成了墨绿色。
      萧月看着他,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帕,递过去。墨宣睁开眼,看了看那块布帕,又看了看萧月,伸手接过去,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布帕太小了,擦了几下就湿透了,脸上的水还没擦干。萧月又摸出一块递过去。墨宣又擦了几下,这次擦干了,把两块湿布帕攥在手里,不知道该放哪儿。

      “给我。”萧月说。墨宣把布帕递回去,萧月把它们塞回袖子里,湿漉漉的,袖口洇了一小片。

      “走。”萧月说。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墨宣跟上去,这回他走得更小心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眼睛盯着脚下的路,不敢再东张西望。

      走了一段,路变陡了。萧月的步子慢了下来,但没有停。墨宣的步子也慢了下来,但还是跟着,没有再落下。他的呼吸变重了,呼哧呼哧的,像小风箱。萧月听见了,没有回头,但步子更慢了。
      “哥哥。”墨宣忽然叫了一声。

      萧月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墨宣。墨宣站在那里,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他抬起头,看着萧月,喘了两口气,直起腰。

      “怎么了?”萧月问。

      “没什么。”墨宣说,“就是想叫一下。”

      萧月看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走。

      “哥哥。”墨宣又喊了一声。

      “嗯。”

      “你采药采什么?”

      “很多。”

      “比如呢?”

      萧月一边走一边说:“黄芪、党参、柴胡、半夏、连翘、当归、白术、茯苓、甘草……”
      墨宣在后面竖着耳朵听,听了一串名字,一个也没记住。他只在最后一个记住了。“甘草是甜的。”

      “嗯,甘草是甜的。”

      “那你多采点甘草。”

      萧月没说话。墨宣以为他不同意,又补了一句:“少采点苦的,多采点甜的。”

      萧月还是没说话,但步子好像轻了一些。墨宣在后面跟着,喘着气,脸上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很舒服。

      路越来越难走了。竹子少了,石头多了,路面上全是碎石,踩上去滑溜溜的。有些地方的石头是松的,一脚踩上去就往下滑,墨宣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探的,速度慢了许多。萧月走在他前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

      到了一个陡坡前,萧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看墨宣。墨宣站在坡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个坡,咽了咽口水。坡不算陡,但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不太好爬。坡面上全是碎石和青苔,没有抓手的地方,脚踩上去就打滑。墨宣试着往上走了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趴在了坡面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出声,爬起来又试了一次。这次走了三步,又滑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不说话了。他不看萧月,也不喊他帮忙,就自己站在坡底下,看着那个坡,像是在想什么办法。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着,眼睛里的光很倔。

      萧月把药篓放下来,走回去,弯腰把他抱了起来。一只手托住他的腰,一只手揽住他的腿弯,像抱一个很小的孩子。墨宣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靠在他的肩上。他比刚来的时候重了一些,但还是轻,轻得让萧月觉得这个孩子随时会像一片叶子一样被风吹走。

      萧月抱着他上了坡,把他放下来,又回去背药篓。墨宣站在坡上等他,等着等着,蹲下来了,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萧月上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那里,地上的石头碎屑被他画成了一朵花的形状——不像花,歪歪扭扭的,但他很认真。
      “走。”萧月说。墨宣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跟上去。

      太阳升起来了,雾彻底散了。天蓝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竹林上,竹叶亮晶晶的,露珠闪着光,像满山的碎银子。远处的山脊线清清楚楚的,一层叠着一层,最近的是一笔浓墨,最远的是一笔淡墨,一直铺到天边。空气里的湿气被阳光蒸干了,吸一口,满嘴都是草木的清香。

      萧月在一片山坡前停下来。坡上长满了各种植物,高高低低的,密密匝匝的,有开花的,有结果的,有结了穗子的。他放下药篓,蹲下来,开始看地上的植物。墨宣也蹲下来,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低着头看地上的叶子。

      萧月的目光在一株植物上停了片刻。那株植物的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茎是紫红色的,不高,贴着地面长。萧月伸手摸了摸叶子,又低头闻了闻,然后拿起采药刀,开始挖。

      墨宣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萧月用刀在土里画了一个圈,轻轻撬了一下,又撬了一下,然后连根带土把那株植物挖了出来。根是白色的,圆圆的,一小坨一小坨地挤在一起,像小蒜头。
      “这是什么?”墨宣问。

      “半夏。”

      “就是那个苦的?”

      “嗯。”

      墨宣看着那个白白的根坨,皱了皱眉。“它为什么长在土里?”

      “根都在土里。”

      “可是它长得像蒜。”

      “因为它就是根茎类的。”

      墨宣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他看着萧月把那株半夏上的土抖掉,放进药篓里。药篓底部已经铺了一层草,半夏放在上面,白白的,很干净。
      萧月又蹲下来,开始挖第二株。他挖得很仔细,每一刀都下得准,不伤根,不破坏旁边的植物。土翻开来,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草根的气息。

      墨宣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土。土是凉的,湿的,黏在手指上,黑黑的。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皱着眉,又放下了。

      “哥哥。”他叫。

      “嗯。”

      “你教我认药好不好?”

      萧月手上的动作没停。“好。”

      “你什么时候教我?”

      “回去再说。”

      墨宣不问了,但他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着。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光滑,叶脉一条一条的,很清晰。他把它贴在鼻子上,闻了闻,没什么味道。“这是什么?”他举着叶子问。

      萧月看了一眼。“这个是艾草的叶子。”
      “能吃吗?”

      “不能直接吃。可以入药。艾草温经散寒,止血止痛。”

      墨宣听不懂后面那些词,但他记住了“艾草”两个字。他把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又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萧月继续挖药。他挖得很专心,不说话,动作很慢很稳。墨宣蹲在旁边,一开始还安静,蹲了没多久,腿就麻了。他换了换姿势,蹲着变成了坐着,坐着变成了跪着,跪着又变回了蹲着。换了好几次姿势,屁股底下的石头硌得他难受,他挪了挪,又挪了挪,最后站起来,在坡上走来走去。

      坡上的植物很多,高的矮的,开花的没开花的,有的他认识——他认识的那几棵还是刚才萧月说的:半夏、艾草、甘草。甘草的叶子是细长的,一簇一簇的,他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敢拔,怕拔错了。他喊了一声:“哥哥,这个是甘草吗?”
      萧月抬起头,看了一眼。“是。可以挖了。”

      墨宣很高兴,用手去拔。甘草的根扎得很深,他拔了两下,没拔动,又拔了两下,脸涨得通红,根还是纹丝不动。他把手插进土里,想把根刨出来,刨了几下,指甲缝里全是泥,根还是不出来。萧月走过来,蹲下来,用采药刀在甘草周围挖了一圈,轻轻一提,整株甘草连根带土被提了出来。根是黄色的,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根小棍子。

      墨宣接过甘草,捧在手心里。根上的土蹭了他一身,青色的衣裳前襟沾满了黑泥,他也没在意,就捧着那根甘草看。

      “这就是甜的?”他问。

      “嗯。”

      墨宣把甘草凑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嚼,皱了皱眉——不是苦的,但也不甜,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有一点土腥气,有一点草味,嚼到最后才有淡淡的甜味泛上来。
      他含着那口甘草渣,没咽也没吐,就那么含着,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蹲在那里,穿着沾满泥土的新衣裳,手上全是黑泥,嘴里含着一根草根,笑了。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翘着的头发上,照在他青色的衣裳上,像一幅画。

      萧月看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挖药。

      墨宣蹲在他旁边,把嘴里的甘草渣咽了,说了一句:“甘草是甜的。”

      萧月没回答。

      “哥哥。”

      “嗯。”

      墨宣笑了一下。他靠过去,把脑袋靠在萧月的手臂上,靠了一会儿。萧月的手臂在动,在挖药,他的脑袋跟着一动一动的,像坐在颠簸的马车上。他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很好玩。靠着靠着,他觉得困了。太阳暖烘烘的,晒在身上很舒服,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唱一首很慢很慢的歌。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闭上了。
      萧月感觉到手臂上的重量变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墨宣靠在他手臂上,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慢很匀。他睡着了,就蹲在那里,靠着他的手臂,在一面山坡上,在阳光和风里,在满山的草药中间。脸上还沾着泥,手上也是泥,青色的衣裳前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他睡得很安稳,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萧月没有叫醒他。他把采药刀放下,慢慢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墨宣靠得更稳一些。然后他就那么半蹲半坐地待着,一只手护着墨宣的背,怕他滑下去。

      风吹过山坡,竹叶哗啦啦地响。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黛青色的,一直铺到天边。药篓里装了大半篓草药,根茎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墨宣靠在他手臂上睡着,小小的,轻轻的,像一个容易破碎的梦。
      萧月没有动。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上的云,看着风吹过竹林的形状。他活了两千多年,见过无数次日出日落,走过无数条山路,采过无数的药。但这是第一次,有人靠在他手臂上睡着了,说“明天还来”。

      他把墨宣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墨宣在梦里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找窝的小动物,拱了几下,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萧月低头看着他的脸。六岁,瘦得颧骨还突着,但比刚来时好了一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还翘着,那个笑还没有消失。

      风吹过来,竹叶落了几片,飘在墨宣的头发上,青色的衣裳上。萧月伸出手,把那几片叶子轻轻拂掉了。

      他拿起采药刀,又开始挖药。一只手挖,一只手护着墨宣的背,动作比之前更慢了,更轻了,怕把他吵醒。

      墨宣没有醒。他睡得很沉。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草。不是普通的草,是甘草——甜的。长在一片山坡上,阳光照着,风吹着,有一双手在护着他,不让他被风吹倒。

      那双手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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