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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月记·釆药2 墨宣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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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宣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一个很暖和的地方。阳光照在脸上,亮晃晃的,他眯着眼睛,花了一会儿才看清自己在哪里——他靠在萧月的怀里,萧月坐在山坡上,背靠着一块大石头,一只手揽着他的肩,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挖药的动作,搭在膝盖上。药篓放在旁边,里面的草药已经装了大半篓,根茎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散发出一股青涩的苦味。
墨宣动了动,萧月低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
墨宣点了点头。他的脸在萧月的衣服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左边脸颊上还有一条衣褶的痕迹。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子坐直了。
“我睡了多久?”
“不久。”萧月说。
墨宣看了看太阳,太阳已经从东边走到了正头顶,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这绝对不是“不久”。他低下头,耳朵红了,手指绞着衣角,衣角上全是泥,被他绞得皱巴巴的。
“饿了没有?”萧月问。
墨宣摇了摇头,肚子叫了一声。他又低下头,耳朵更红了。
萧月没说话,从药篓旁边拿出那个布包,解开,取出两块饼。饼是早上出门前带的,已经凉了,硬邦邦的,表面有一道道的裂痕。他把一块递给墨宣,另一块自己拿着。
墨宣接过饼,咬了一口。饼很硬,嚼起来费劲,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叶片还在,被他睡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把叶子拿出来,展平,放在膝盖上,然后继续啃饼。
萧月看了那叶子一眼。“还留着?”
墨宣点了点头。“你说这是艾草。”
“嗯。”
“我要拿回去夹在书里。”
萧月没说话,咬了一口饼,慢慢地嚼。饼太干了,他拿起水囊喝了一口,递给墨宣。墨宣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竹节的味道——水囊是竹筒做的,用了很多年,竹子本身的清香已经浸透了每一口水。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山坡上,靠着石头,吃着干饼,晒着太阳。风从山下吹上来,暖暖的,带着竹叶和野草的气息。远处的山峦一层一层地铺开去,黛青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蓝。有一只鹰在天上盘旋,翅膀张开,一动不动,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纸鸢。
墨宣吃完了饼,把掉在膝盖上的饼屑一粒一粒捡起来塞进嘴里,又把艾草叶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拍了拍。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蹲下来,看着萧月。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再采一会儿。”
“我帮你采。”
萧月看了他一眼。墨宣的眼睛亮亮的,脸上还沾着泥,头发翘着,青色的衣裳前襟全是土,但他看起来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气话。
“你会认吗?”萧月问。
墨宣想了想。“你教我。”
萧月从药篓旁边拿出一把小刀——不是他那把大的采药刀,是一把小的,刀刃只有两寸长,刀柄是牛角的,磨得很光滑,是他多年前在长安的集市上买的,一直没用过。他把小刀递给墨宣。
“用这个。大的你拿不动。”
墨宣接过小刀,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刀刃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很锋利。他用手指摸了摸刀背,没敢摸刀刃。
“割到手会疼。”萧月说。
墨宣点了点头,把手缩回去了。
萧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背上药篓,拿起采药刀。他走到一株植物前面,蹲下来。墨宣也跟着蹲下来,蹲在他旁边,握着小刀,等着。
“这是柴胡。”萧月说,“根入药。治风寒,退烧。”
墨宣看着那株柴胡。它的叶子是细长的,茎是绿色的,很直,顶上开着几朵黄色的小花,花瓣很小,挤在一起,像一把小伞。
“只要根吗?”墨宣问。
“只要根。”
“那上面的不要了?”
“不要了。”
“好浪费。”
萧月看了他一眼。“根挖出来,上面的就枯了。如果你只要上面的,根留着,明年还能长。采药不能采尽,要给它们留后路。”
墨宣听了,想了想。“那我们把根挖了,明年这里就没有柴胡了?”
“会有的。旁边那些没挖的,它们的种子落下来,明年会长新的。”
墨宣点了点头,似懂非懂的,但他记住了“不能采尽”这三个字。
萧月开始挖柴胡。他用采药刀在土里划了一个圈,轻轻地撬,土松了,他把柴胡连根拔起来。根是黄褐色的,细细长长的,像一根根小麻绳。他把土抖掉,放进药篓里。
“你来试试。”萧月说。
墨宣看着面前的那株柴胡,握着小刀,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他把刀插进土里,土太硬了,插不进去。他又插了一下,还是插不进去,刀刃歪了,差点划到自己的手。
萧月把手覆在他手上,握着他的手,教他怎么用力。
“不要直着往下插,斜着。对,就是这样。画一个圈,把土松了再拔。”
墨宣的手被萧月握着,萧月的手很大,很暖,把他的小手整个包住了。他感觉那只有力的手带着他的手动,刀在土里画了一个圈,土松了,萧月松开手,墨宣自己把柴胡拔了出来。根断了半截,留在土里了,但他拔出来的那一截也够长了。
“我挖到了!”墨宣举着那株柴胡,声音都变尖了。
萧月接过来看了看。“根断了一半。”
墨宣的笑容收了收。“没挖好。”
“第一次这样已经很好了。下次挖深一点。”
墨宣点了点头,把那株断根的柴胡放进药篓里,拍了拍手,又蹲下来,找下一株。他找得很认真,低着头,一株一株地看,叶子太宽的不是,茎太粗的不是,没有黄花的不是。找了好一会儿,他找到了一株很像的,蹲下来看了又看。
“哥哥,这个是不是柴胡?”
萧月走过来,看了一眼。“是。挖吧。”
墨宣学着他的样子,用刀在土里画了一个圈,这次挖得深了一些,挖了三四刀,然后把柴胡拔出来。根没有断,完整的一根,黄褐色的,细细长长的。他举着那株柴胡,没说话,但嘴角弯得很高很高。
萧月接过来,放进药篓里。“行了。够用了。”
墨宣还举着小刀,东张西望地找下一株。“还要挖吗?”
“够了。药材不能多采,采够了就行。”
墨宣收起小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膝盖上两个大泥印子,青色的裤子变成了黑色。他低头看了看,用手拍了拍,拍不掉,就不管了。
萧月把药篓背起来,看了看天色。太阳开始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是正午那种白晃晃的光,而是带了一点金黄。远处的山脊上有一层薄薄的暮霭,淡紫色的,像谁在那里点了一炷香。
“走了。”他说。
“好。”墨宣把小刀递还给他。
“你拿着。”
墨宣愣了一下。“给我了?”
“嗯。”
墨宣握着小刀,低着头,看了很久。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光,牛角的刀柄温润光滑,被他握得微微发热。他把小刀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银丝。
“谢谢哥哥。”他说。
萧月没说话,转身走了。墨宣把小刀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然后跑了两步,跟了上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墨宣的步子比早上快了很多,不再小心翼翼地踩每一步了,有时候还会小跑两步,跑到萧月前面去,然后又停下来等他。他跑了几次,鞋面上沾了一层灰,裤腿上也全是土,但他不在乎。他在路边的草丛里采了一把野花,红的、白的、紫的,攥在手里,花花绿绿的一把,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什么香味,但他还是高兴地把它们攥在手里,跑了两步,回头等萧月。
“哥哥,你看!”
萧月看了一眼那一把野花。“嗯。”
“好看吗?”
“还行。”
墨宣不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那应该是好的意思,因为他看见萧月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笑着转过身,继续往前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弯腰从路边捡起一根被风吹断的竹枝。竹枝上还带着几片叶子,绿油油的,他把它举过头顶,当剑一样挥舞着,咻咻咻地在空中画着圈。
山路往下走,竹林越来越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墨宣的青衣裳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像碎金子。他跑跑停停,停停跑跑,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笨拙又欢快。
“哥哥。”
“嗯。”
“你明天还来吗?”
“不来。药材够了。”
墨宣的脚步慢了下来。“那什么时候再来?”
“过几天。等药材用完了再来。”
墨宣想了想。“那我能每次都来吗?”
“路不好走。”
“我不怕。”
“你早上还在坡上滑倒了。”
墨宣的耳朵红了一下。“那是第一次。下次就不会了。”
萧月没说话。
“哥哥。”墨宣又叫。
“嗯。”
“你小时候也学采药吗?”
萧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墨宣没注意到,继续说:“谁教你的?你师父吗?”
萧月沉默了一会儿。“嗯。”
“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萧月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师傅范怀仁,想起他灰色的布褂子,清瘦的脸,温和的笑容。想起他蹲在药圃里,一根一根地教他认药草,用那种永远不急不慢的声音说:“这个是当归,补血的。这个是黄芪,补气的。这个是你小时候常吃的那个,甜的,甘草。”想起他每次从镇上回来,都会带一包桂花糕,放在桌上,说:“月儿,给你。”想起他走的那天,战火烧到了山下,他背着一把残剑下山,再也没有回来。
“他是个好人。”萧月说。
墨宣等了等,没等到更多的话,就不问了。
太阳又偏了一些,光线变成了橘红色。竹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山路上,像一条一条的黑色绸带。墨宣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长,瘦瘦小小的,像一根细细的竹竿,在青石板路上跳来跳去。
“哥哥。”墨宣又叫。
“嗯。”
“你以后每次都带我好不好?”
萧月看着他的背影。墨宣在前面跑着,青色的衣裳在暮色里变得有些发暗,头顶上翘着的那几根头发在风里晃来晃去。
“好不好?”墨宣又问了一遍,声音小了一些,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问这句话。
“好。”萧月说。
墨宣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的脸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眼睛亮亮的,像是里面有光。他站在那里,看着萧月,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上去,弯成一个很大的弧度。
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小小的、怯怯的、像草芽一样的笑。是大大的笑,露出几颗还没长齐的牙。
“哥哥你真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跑了起来。跑得很快,青色的衣裳被风吹起来,像一片叶子。他跑过弯道,跑过竹林,跑过落满竹叶的青石板路,一直跑到山路拐弯的地方,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回过头等萧月。
萧月走得不快,但他一直在走。他看着那个小小的青色影子在前面跑跑停停,看着那片叶子在暮色里飘来飘去,看着那盏灯在越来越暗的山路上亮着。
他活了两千多年,走了无数条路。
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前面的路上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