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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月记·新衣   第三天 ...

  •   第三天,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萧月站在床边,看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墨宣,说:“下来走走。”

      墨宣没动。

      “躺了三天了,骨头都躺软了。”

      墨宣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不想走。”

      “不想走也得走。”萧月说。

      墨宣看了他一眼,磨磨蹭蹭地坐起来,两条腿垂在床边晃了晃。他站起来,中衣太大了,还是萧月那件,袖口卷了好几折,衣摆拖到膝盖。走了两步,踩到衣摆,身子往前一栽,一把扶住了床柱。

      萧月看着他,没说话。

      墨宣低着头,耳朵红了。

      “没衣裳穿了。”萧月说,“走,下山买衣裳去,顺便买双鞋。”

      墨宣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过大的中衣。“穿这个下去?”
      “不然呢?光着下去?”

      墨宣抿着嘴,嘴角弯了一下。

      萧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旧鞋,是自己年轻时穿的,布面洗得发白。他把鞋递给墨宣,太大了,像两只小船。萧月蹲下来,找了一团旧棉布塞在鞋头里,再让他穿。还是大,但不至于掉下来。

      “走吧。”

      墨宣跟着他出了门。

      山里的秋天,早晚凉,但白天太阳好的时候,晒着暖烘烘的。雾气已经散了,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云。远处的山峦一层一层地铺开去,黛青色的,最远的那一层已经和天边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山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竹子长得高,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只有头顶露出一线蓝。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地碎银子。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气,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出来的甜味——是野果子的味道,从林子深处飘出来的。
      墨宣走得很慢。一是病刚好,身上还没什么力气,走几步就要喘一下;二是脚上的鞋太大了,走一步,鞋啪嗒一声,走一步,啪嗒一声,像拖着两只小船。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踩到衣摆摔了。衣摆在膝盖那里晃来晃去,他走一步,用手按一下,走一步,按一下,像是怕它飘起来。

      萧月走在他前面,走几步就停一下,等他跟上来。墨宣跟不上,小跑两步,又踩到衣摆,身子一歪,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旁边的一根竹子。竹子被他拽得晃了几下,上面的露珠哗啦啦落下来,落了他一头一脸。他闭着眼睛缩了缩脖子,露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萧月回过头,看着他。

      墨宣扶着竹子站着,闭着眼,脸上全是水,衣领也湿了一片。他睁开眼,看见萧月在看他,耳朵立刻红了,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
      萧月没说话,走回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托住他的腰,一只手揽住他的腿弯,把他抱了起来。墨宣整个人腾空了,愣了一下,本能地搂住了萧月的脖子。他的脸还是湿的,贴在萧月的脖子上,凉凉的。

      萧月把他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很小的孩子。墨宣搂着他的脖子,腿搭在他手臂上,中衣的衣摆垂下来,一晃一晃的。脚上的鞋还是太大了,一晃一晃的,随时要掉下来。

      “走了。”萧月说。

      墨宣趴在他怀里,没说话。他能感觉到萧月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暖暖的。他把脸贴在萧月的肩窝里,那里的衣服被他的湿脸洇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山路弯弯曲曲的,萧月走得很稳。他一手托着墨宣的腰,一手揽着他的腿,步子不大,但很踏实,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不颠。墨宣搂着他的脖子,一开始身体绷得紧紧的,怕掉下去。走了一会儿,慢慢松下来了,下巴搁在萧月的肩膀上,也不那么紧张了。
      风从山下来,吹在脸上,凉凉的。竹叶沙沙沙沙地响,像是在给他们送行。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萧月的白发上,落在墨宣的黑发上,一明一暗的,像有人在上面跳舞。

      墨宣趴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月的白发。头发很软,滑滑的,凉凉的,像冬天的雪。他捻了一缕在手指间,松开,又捻了一缕。萧月的头发从他指缝里滑下去,像水一样。

      “你的头发到底为什么是白的?”他问。

      “老了。”萧月说。

      “可你看起来很漂亮呀,我傅母头发也是白,但是看着很丑,还没你一半漂亮呢。”

      “那你觉得谁最漂亮。”

      “当然是萧月你啦,你给我治病,还给我吃枇杷,还收养我,不嫌我多事儿,还要给我买新衣服,你最好了。”

      “这就算最好了,你这小孩可真好哄,小心被坏人骗走了。”

      “不会的,我以后就跟在你身边,但你可不能丢下我”

      “不会丢下你的,你会在我身边很久,很久。”

      “很久是多久?”

      “很久就是很久,是一生。”

      墨宣想了想,想不明白“很久”是多久,就不想了。他又碰了碰萧月的白发,这次多摸了几下,从发根摸到发梢,一下一下的,像在摸一只猫。
      “好好看的。”他说。

      萧月没说话,但步子好像轻了一些。

      到了山脚下,路宽了,人也多了。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赶着牛车的老汉,有在路边玩耍的小孩。他们看见萧月,都打招呼:“萧大夫,下山了?”萧月点头,不多话。有人问“吃了没”,有人说“好几天没见您了”,萧月都只是点头。

      他们看见萧月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都多看了一眼。那孩子穿着大人的中衣,袖口卷了好几折,衣摆垂下来,一晃一晃的。脚上的鞋太大了,一晃一晃的,随时要掉下来。有个妇人笑着说:“萧大夫,这是谁家的孩子呀?长得真俊。”

      墨宣被看得不自在,把脸埋进萧月的脖子里,不露出来。萧月感觉到了脖子上温热的呼吸,还有一点湿——不知道是露水还是眼泪。他没有低头看,只是把手往上托了托,让墨宣抱得更稳一些。
      镇上的街不宽,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滑的,泛着光。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吃的,门口都挂着招牌,有的写着字,有的挂着一串东西当幌子。空气里有各种各样的味道——药材的苦味、粮食的香味、油炸糕点的油腻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裁缝铺在街中间,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写着“孙记裁缝”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模糊了。萧月推门进去,里面挂满了布料,青的、蓝的、灰的、褐的,一卷一卷地堆在架子上,整整齐齐的。空气里有布料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樟木香。

      孙裁缝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着,戴着一副铜腿眼镜,正在案板上剪布。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放下剪刀,笑着迎上来:“萧大夫,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好些日子没见您了。”

      萧月把墨宣从怀里放下来。墨宣站在地上,脚上的鞋啪嗒一声,他低着头,不敢看人,两只手揪着衣角,衣角已经被他揪得皱巴巴的了。
      “做衣裳。做鞋。”萧月说。

      孙裁缝看了一眼墨宣,笑了:“哟,这是谁家的孩子?长得真好看。”

      “我家的。”萧月说。

      孙裁缝疑惑的说“你儿子?”

      “我弟弟”箫月不假思索的说

      墨宣在萧月身后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萧月的背影。萧月站在他前面,挡住了孙裁缝的目光,像一堵墙。他的背很宽,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做几套?”孙裁缝问。

      “三套。”萧月说。

      孙裁缝点点头,拿了一支笔准备记。

      萧月没回答,低头看了墨宣一眼。“你自己选。”

      孙裁缝走过来,蹲下来,和墨宣平视。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弯弯的,笑起来很和善。“来,让我量量身。你叫什么名字呀?”

      墨宣不说话,低着头,揪自己的衣角。

      “别怕,”孙裁缝笑着说,“我又不咬人。你喜欢什么颜色呀?红的、青的、蓝的,都好看。我这里有块宝蓝色的料子,可好看了,你要不要看看?”
      墨宣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黑的。”

      “黑的?”孙裁缝笑了,“小孩子穿什么黑的呀,太素了。你长得这么白净,穿青色最好看,我给你做套青的吧,保你喜欢。”

      墨宣不说话了,低着头,还是揪自己的衣角。

      “一套青的,两套黑的。”萧月说。

      孙裁缝抬起头,看着萧月。萧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孙裁缝看了看萧月,又看了看墨宣,笑了:“行,听萧大夫的。一套青的,两套黑的。青的做外衫,黑的做里衣和裤子,好不好?”

      墨宣在萧月身后点了点头,很小幅度的,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孙裁缝拿了软尺给墨宣量身,肩宽、臂长、腰围、身长。墨宣站着不动,任她量,两只手垂在身侧,绷得直直的,像一根小木棍。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萧月,萧月站在旁边,看着墙上挂着的布料,没有看他。

      孙裁缝一边量一边念叨:“肩窄了点,没事,小孩子长得快。手臂倒是长,将来肯定是个高个子。腰细,得收一收,不然挂不住。”

      量完了上身,她又蹲下来量墨宣的脚。墨宣的脚光着踩在青砖地上,脚趾头有点红,是刚才走路磨的。孙裁缝托着他的脚,拿软尺量脚长、脚宽、脚背高,量得很仔细。

      “这孩子脚瘦,得做窄一点,不然不跟脚。”她说,“鞋也做黑的?两双换着穿?”
      “嗯。”萧月说。

      “一双薄一点的秋天穿,一双厚一点的,冬天冷。”孙裁缝说,“鞋底我给您纳厚实些,山里的路不好走。”

      萧月点了点头。

      孙裁缝量好了,站起来,拿了一支粉笔在布上画线,画完了,拿起大剪刀开始剪。咔嚓咔嚓的声音在铺子里响着,清脆脆的。墨宣站在旁边看,眼睛跟着剪刀走,看着那块黑色的棉布被剪成一片一片的,觉得神奇。

      萧月从袖子里摸出钱袋,付了定金。银锭子放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三天后来取。”孙裁缝说,“衣裳和鞋一起来取。”

      萧月点了点头,低头看了墨宣一眼。“走了。”

      墨宣还站在那里,看着孙裁缝剪布,看得入神。听见萧月叫他,才回过神来,跟了上去。

      出了裁缝铺,萧月没往山上走,而是沿着街继续往前走。墨宣跟在他后面,脚上的鞋啪嗒啪嗒地响,走一步,啪嗒一声,走一步,啪嗒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响得特别清楚。
      “萧月。”他叫。

      “嗯。”

      “我们去哪儿?”

      “买东西。”

      墨宣不问了,跟着走。

      街尾有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几个大坛子,坛子上盖着竹篾编的盖子。坛子里装着果脯、蜜饯、糖莲子、桂花糖,红的、黄的、绿的,花花绿绿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宝石一样。空气里有一股甜腻腻的气味,混着桂花的香,飘得满街都是,闻一口就觉得嘴巴里都是甜的。

      墨宣站在坛子前面,走不动了。

      他看着那些果脯,咽了咽口水。他的手动了动,想去摸,又缩回来了。他没说话,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了。

      萧月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墨宣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坛子里的糖莲子,又咽了一口口水。
      萧月走进铺子,跟老板说了几句什么。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笑呵呵的,拿了一个纸袋,从坛子里舀了几勺果脯,又加了几块桂花糖,还多抓了一把糖莲子,包好了递过来。

      萧月付了钱,拿着纸袋走出来,递给墨宣。

      墨宣看着那个纸袋,没接。他的手背在身后,攥着拳头。

      “拿着。”萧月说。

      墨宣伸出手,接过了纸袋。他的手指碰到纸袋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他打开纸袋,往里看了一眼——红的、黄的、绿的,满满一袋,糖莲子白花花的,上面沾着一层糖霜,像落了一层雪。他抬起头,看着萧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里面有水光,又像是光线反射的。

      “怎么了?”萧月问。

      墨宣摇了摇头,把纸袋抱在怀里,低着头。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萧月没再说话,转身往前走。墨宣抱着纸袋,跟在他后面,脚上的鞋还是啪嗒啪嗒地响,但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他走几步就低头看看怀里的纸袋,再抬起头看看萧月的背影,然后又低下头看纸袋,像是怕它自己跑了。
      走到街尾拐角处,萧月停下来了。

      是那家桂花糕铺子。

      周老板正在门口招呼客人,是个胖墩墩的老头,围着一条白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面粉。看见萧月,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来了?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嗯。”

      “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周老板转身去切桂花糕。他的刀很大,切下去稳稳的,一刀一块,一块半斤,不多不少。他切了两块,用草纸包了,拿草绳扎紧,打了个结,递给萧月。萧月接过来,付了钱。

      墨宣站在旁边,抱着纸袋,仰着头,看着那包桂花糕,使劲吸了吸鼻子。“好香。”他说,“比果脯还香。”

      萧月把桂花糕放进竹篮里,看了他一眼。“走吧。”

      往回走的路上,墨宣的脚开始疼了。鞋太大,走平路还好,上坡的时候脚往前滑,脚趾头顶在鞋头里,每走一步都磨一下。他忍着没说话,但越走越慢,越走越慢,从萧月身后三步,变成了五步,变成了十步。

      萧月停下来等他。他走了几步,又慢下来了。萧月又等。他再走几步,干脆蹲在路边,不走了。

      萧月回过头,看着他。墨宣蹲在路边,抱着纸袋,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
      “脚疼。”墨宣说,声音很小,像是怕说出来会被骂。

      萧月走回去,蹲下来,把他的手从鞋上拨开,把鞋脱了。袜子是萧月的,太大了,在鞋里团成一团,根本不起作用。他把袜子也脱了,墨宣的脚趾头磨得通红,脚后跟也磨了一道红印子,有一处已经破了皮,渗出一丝血。

      萧月把墨宣的脚放在自己手心里,看了看。他的手很大,手心有薄薄的茧,握着墨宣小小的脚,像握着一只小鸟。墨宣的脚在他手心里缩了一下,脚趾头蜷起来。

      萧月没说话,把袜子给他重新穿好,鞋拎在手里,然后站起来,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墨宣的腰,一只手揽住他的腿弯,把他抱了起来。

      墨宣搂住他的脖子,这回一点也不磨蹭了。他一只手搂着萧月的脖子,一只手抱着纸袋,纸袋里的果脯晃来晃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很多小铃铛在响。
      萧月抱着他,往回走。墨宣的鞋拎在萧月的手指上,晃来晃去的,啪嗒啪嗒地碰在一起。

      太阳偏西了,天边有一抹橘红,像谁把颜料泼在了天上。竹林里的鸟又叫起来了,不是早上那种吵架似的叫法,是轻轻的、一声一声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风吹过来,竹叶哗啦啦地响,落了一地的竹叶,金黄的、枯黄的,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的。

      墨宣趴在萧月肩上,看着两边的竹子往后退,看着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明一暗的。他把脸贴在萧月的肩窝里,那里的衣服已经被他的脸捂热了,暖暖的。

      “哥哥。”他叫。

      箫月愣了一下,脚步停了一下但仅在一瞬间便恢复往常的样子回了一声“嗯。”

      “你的桂花糕,我能吃一块吗?”

      萧月没说话。

      墨宣以为他不同意,赶紧说:“我就吃一小块。真的就一小块。”

      “到家再吃。”萧月说。

      墨宣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偷偷从纸袋里摸了一颗糖莲子,飞快地塞进嘴里,含着,不敢嚼。糖莲子外面的糖霜在舌尖上化开,甜丝丝的。

      萧月没看见。或者说,他假装没看见。

      墨宣含着糖莲子,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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