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山月记·墨宣2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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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萧月就被鸟叫吵醒了。
山中多竹，竹多鸟。画眉、黄鹂、山雀，天不亮就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吵架。先是远处的一只开了腔，接着近处的也跟着叫起来，此起彼伏，没完没了。
萧月睁开眼，愣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靠在床柱上坐着，身上披着一件旧外袍，不知是什么时候盖上去的。脖子僵了，后背也酸，腿蜷了一夜，麻得厉害。他动了动脚趾，冰得像石头。
他低头看床上。
那孩子还睡着。侧着身子，面朝他，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脸。被子被他蹬开了大半，一条胳膊伸在外面。呼吸比昨晚平稳多了，不再是又急又浅的，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很匀。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细汗。
萧月伸出手，轻轻把被子给他拉上来。手背贴了贴孩子的额头——烧退了一些，但还是有点热。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六岁的孩子，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醒着时那样皱着、绷着、小心翼翼。
萧月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他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针扎一样的麻劲过去了，才迈开步子。竹地板在脚下发出轻轻的咯吱声，他走得很轻，怕吵醒那孩子。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没醒。
他去了灶房。
清晨的山中很静。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把远处的山峦都罩住了，只露出近处几棵竹子的轮廓。竹叶上挂满了露珠，沉甸甸的，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一地，像下了一场小雨。空气里有草木的腥气，混着泥土的潮味，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是桂花的，隔得远了，若有若无。
萧月在灶房生了火。灶膛里的柴是昨晚剩下的，还有一点火星。他添了几根细柴，用嘴吹了吹，火就起来了。橙红色的火光照着他的脸，在他白色的发丝上跳动。他往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然后去井边打水洗漱。
井在竹屋东边，不远，几步路。井台是石头砌的，年头久了，长了一层青苔，滑溜溜的。他打了一桶水上来，水很凉，冰手。他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激灵了一下，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他洗了脸，漱了口，站在井边往远处看了一眼。雾散了些，山峦一层一层地铺开去，黛青色的，像水墨画。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有一抹橘红，淡淡的。
他转身回了药房。
药房在卧房隔壁，不大，一面墙全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面贴着标签：甘草、柴胡、黄芩、半夏、连翘、当归、黄芪……字是萧月自己写的，工工整整的小楷，墨色已经有些淡了。他拉开抽屉，抓药。
柴胡三钱，黄芩三钱，半夏三钱，甘草两钱，生姜三片，大枣五枚。连翘减了一点量——烧退了些，不必再用那么猛的药了。他用戥子称好了，一样一样放在白棉纸上，包起来，拿到灶房，倒进药罐里，加水浸泡。
药罐是陶的，黑褐色，用了很多年，罐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铜丝箍住了，不漏。他把药罐放在炉子上，生火，等着。
火苗舔着罐底，药汁慢慢地滚起来，咕嘟咕嘟地响。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混着灶膛里的烟气，呛得人有点难受。萧月蹲在灶前，拿一把蒲扇扇着火，不紧不慢。
药煎好了。他把药汁滤出来，倒在碗里，又把粥煮上。白米粥，煮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上面浮着一层亮亮的光。
粥煮好了。
萧月把药碗和粥碗放在托盘上，端进卧房，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然后他搬了一把竹椅，放在窗户旁边，离床远远的，坐下。
他坐着，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过了一会儿，床上有了动静。被子窸窸窣窣的，很轻。
萧月没有动。
孩子醒了。他缩在床角，背靠着墙，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上全是紧张，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萧月，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不敢动，不敢跑。
萧月没有看他，继续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孩子没有动。萧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孩子立刻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萧月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药碗端起来，递过去。
“喝药。”他说。
孩子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没有接。他的手缩在被子里，不肯伸出来。
萧月没有催。他端着碗，站着，等着。
过了很久，孩子慢慢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接过了碗。他的手在抖，碗里的药汁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两只手捧着碗，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药汁，皱着眉，没有喝。
“趁热喝，”萧月说，“凉了更苦。”
孩子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他端起碗，凑到嘴边，停了一下，又放下了。皱着整张脸，像是要哭出来。
萧月没有催。
又过了一会儿，孩子又把碗端起来，这次他闭上眼睛，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停下来，皱着脸，缓一缓，再喝一口。一碗药喝了好久，每一口都像是在受刑。
喝完了，他把碗递还给萧月，低着头，不看他。
萧月接过碗，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枇杷，放在孩子手边。是昨天那两个妇人送的，他一直放着，没舍得吃。
“吃这个。”他说。
孩子看了一眼枇杷，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过去了。他没有立刻吃，攥在手心里，低着头。
萧月没有催，拿着空碗出去了。
他把碗洗了，又回到卧房。孩子还缩在床角，手里攥着那块枇杷，已经吃了，核放在枕头旁边。
粥还放在小几上，没喝。
萧月走过去，把粥碗端起来，递过去。
“喝粥。”他说。
孩子这次没有犹豫那么久，伸手接过了碗。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喝得还是慢，但比昨天快了一些。
萧月没有走开，搬了竹椅，坐在床尾，离孩子不远不近。
孩子喝粥的时候，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萧月也不说话，就坐着，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粥喝完了。孩子把碗放在床边，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
萧月接过碗，放在小几上。他没有走，又坐回了竹椅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萧月问。
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墨宣。”声音还是小，但没有昨天那么哑了。
“墨宣。”萧月念了一遍，“几岁了？”
“六岁。”
“家在哪里？”
孩子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把被子拉上来一点，挡住半张脸。
萧月没有追问。他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
“你怎么会在山脚下？”
孩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被子里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我娘不要我了。”
萧月没有说话。
孩子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他的嘴唇在抖，但他没有哭。
“她把我放在路边，让我往前走。我走了一会儿，回头看她，她已经走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哭腔。但他的手在抖，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萧月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呢？”
孩子摇了摇头。“不知道。没见过。”他顿了顿，“我娘说，他打仗死了。”
萧月没有再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桂花香涌进来，满满的，浓浓的。
“你闻。”他说。
孩子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好香。”他说。
萧月回过头，看着他。孩子的眼睛亮了一点。
“那是桂花树。”萧月说，“院子里那棵。”
孩子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一角天空和几片竹叶。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缩回去。
“我能去看看吗？”他问。
萧月看着他。这是这孩子第一次主动要求做什么。
“能。”他说。
孩子从床上下来了。赤着脚，踩在竹地板上，很轻很轻。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探出头去。
桂花树就在院子里，满树金黄，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亮。花瓣细细碎碎的，风一吹，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孩子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萧月。
“萧月。”他叫。
“嗯。”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嗯。”
“不闷吗？”
萧月想了想。“习惯了。”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也一个人。”他说，“但不是住在这里。是在一个大房子里，有很多人，但他们都不理我。”
萧月没有说话。
“我娘也不理我。”孩子说，“她看见我就走开。有一次我摔倒了，膝盖破了，流了很多血，她看了一眼，走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来找我，带我出门。她走得很急，一直拉着我，走到一条路上，松开我的手，说‘你往前走’。我往前走了一会儿，回头，她不见了。”
他停了一下。
“就这样了。”
萧月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头发。
“那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他说。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忍住了。
“真的？”他问。
“真的。”
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脚趾动了几下。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弯，像春天从土里钻出来的第一株草。
“萧月。”他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萧月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屋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让孩子看见。
下午的时候，太阳很好。萧月搬了竹椅，坐在院子里，桂花树下。他把竹匾放在膝盖上，把艾草一根一根拣出来，摆整齐。
他听见脚步声。从屋里走到门口，停在门框后面。
他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门框后面迈了出来。一步一步，很慢，走到他身后。
孩子蹲下来，蹲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萧月没有回头。
又过了一会儿，孩子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在青石板上坐下了。
他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桂花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黑亮的眼睛里。
“好香。”他说。
“嗯。”
“萧月。”
“嗯。”
“我能在这里住多久？”
萧月把手里的艾草放下，转过头，看着他。
“想住多久住多久。”
孩子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瓣桂花，放在手心里。花瓣小小的，金黄色的，躺在他脏兮兮的手心里。
“那我住很久。”他说。
他把花瓣放在桂花树根下，站起来，走回了屋里。
萧月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那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风吹过来，桂花落了他一身。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山月记·墨宣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