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针》Yliya

4、又见 是迟泠

　　一月的晨光透过窗格落在床上，薄淡如纱，清浅如水。光影安静地铺展开来，带着微微的暖意，将冬日清晨的冷冽悄悄化开。
　　阳光轻柔地覆上青年清隽的脸庞，一寸也没有遗漏。楚彦微微蹙了蹙眉，有些不耐烦地从淡黄色的被子里探出手来，拽过被子盖住了脸。
　　他今天还要去见迟泠，但心里并不着急，便想着再赖一会儿床。
　　可才过了不到五分钟，他便顶着一脸未散的睡意与浅浅的怨气，站在了冰箱前。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想起刚到伯尼尔的那段日子，状态很差，常常连吃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更不用说，有一阵子他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胃里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拧绞，一阵阵地翻涌。他蹙起眉，一只手撑在冰箱旁的大理石台面上，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回国不过几天，冰箱里实在翻不出什么能吃的东西。他折回房间，从床边拖过那只行李箱——他这次回来，只带了这一个箱子。说来也是，回国三天了，这箱子还是头一回被打开。
　　他随手从巧克力盒里取出一颗塞进嘴里，又简单换了身衣服，便下楼去车库取车。
　　云锦湾坐落在首都三环，是一个纯粹的别墅区，占地面积很大。楚彦国内名下的大部分车都停在这里的地下车库里，还有一部分放在郊区楚喻妍的车库中。
　　他正要开口找管理员拿那辆911的钥匙，忽然想起来——那车已经被喻勤那小子撞坏了。楚彦在心里默默为它哀悼了三秒钟。
　　然后随手挑了一辆车，朝着早餐店驶去。

　　——

　　吃完早餐，胃里那股隐隐的绞痛终于散去了些。楚彦抬手撩了一把额前散落的碎发，几缕柔软的发丝从指间滑过，露出底下那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庞。
　　他很白，不是那种刻意保养出来的苍白，而是天生的、透着一层薄薄光晕的白。像是初春未化的雪，又像是被月光浸透的玉，清冷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当然，这也离不开楚喻妍后来多年的精心照料——那位女士在养孩子这件事上，向来舍得花心思。
　　楚喻妍其实很喜欢养小孩，尤其喜欢把小孩当成洋娃娃来打扮。所以当年她才会把楚彦和楚喻接回家。扪心自问，她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妈妈，好到楚彦提起她的时候，嘴角总会不自觉地微微弯一下。
　　楚彦在车里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让晨光透过车窗落在手背上，才发动车子，朝迟泠的公司驶去。
　　按照他在伯尼尔的生活节奏，这个时候他本该缩在被窝里睡得正沉，而不是坐在这里，去面对一桩又一桩麻烦事。这也是他这么多年都不想回国的原因——在伯尼尔，天高皇帝远，没有人管得了他，国内那些纷纷扰扰，他大可以统统装作不知道。可如今回来了，就再也躲不掉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楚喻妍今天早上发来的消息。
　　yy：回国也要记得每天吃早饭！钱不够了和我说。
　　楚彦看了一眼时间——国内八点半，伦敦正是凌晨。真是辛苦楚女士了，这个点还没睡。他唇角微微弯了弯，给她回了一条消息，顺便也告诉她自己回国的打算。
　　楚喻妍那边几乎是秒回。
　　yy：ok，我支持你，早想让你离婚了。遇到什么问题，记得和我说。
　　Yan：嗯，你早点睡。
　　楚喻妍今年四十六岁了。她是楚彦十岁那年把他接回家的，那时候她也才三十一岁。是因为楚喻说想要一个弟弟，她便把楚彦带了回来。
　　和楚喻妍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一会之后，楚彦的心情比起早上刚醒来的时候，已经好了许多。那些琐碎的、烦扰的心绪，像被晨光一点一点融化开来，只剩下淡淡的暖意。
　　幻象——这家公司是迟泠二十一岁时白手起家创立的，崛起迅猛，手握多项核心专利，在行业内势头正劲，合作资源遍布各界。掌舵者迟泠年纪轻轻便坐拥雄厚资本与顶尖人脉，是当之无愧的商业新锐。
　　公司坐落在首都三环CBD，寸土寸金的地段。楚彦很少来这边，他十几岁就出了国，对国内的大多数地方都不太熟悉。
　　楚彦抵达迟泠的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照着苏臻给的地址，乘电梯上了十二楼。幻象一共占了六层楼，迟泠的办公室，在十八楼。
　　苏臻办事极为体贴，楚彦这一路走得畅通无阻。在前台登记之后，他便被引到会客厅坐下，等着迟泠的秘书来接。苏臻说过，人很快便到。
　　可这一等，便等到了将近十点半。
　　楚彦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眉心微微蹙起。他向来讨厌不准时的人，这一点，从少年时便不曾改过。
　　秘书终于来了。来人是个面庞英俊的青年，眉目清朗，步伐却有些匆忙。他朝楚彦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不好意思啊，刚刚忙忘了。”
　　他将手中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递过来。
　　楚彦抬眼看了看他，唇角弯了弯，伸手接过咖啡：“没关系。”
　　他本就极少对人生气，更不会将这样的情绪泼洒在一个秘书身上。从前楚喻就说过，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事能让楚彦真正动怒。
　　楚彦跟着李愿走出会客厅，两人并肩行至电梯前。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缓缓跳动，一阶一阶，最终停在了十二。
　　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门内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极高，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勾勒出宽阔的肩线与修长的身形，像一把被妥善收好的刀。他的五官深邃而冷峻，眉骨高而分明，眉尾微微压着，带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沉敛气质。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如削，整张脸的轮廓仿佛被反复雕琢过，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
　　而楚彦的目光，最终落在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上。
　　很淡，很小，像是谁用笔尖轻轻点上去的，偏偏落在整张脸最微妙的位置，把那副过于冷硬的面容，忽然间衬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人间气息。
　　楚彦站在原地，目光安静地落在那人脸上。
　　他确信——面前这个人，是迟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