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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的故乡……是什么样?   回程的 ...

  •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沉。车帘紧闭,将外界的光影与喧嚣彻底隔绝,只余下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单调声响,一下下,敲在阿阮紧绷的心弦上。
      她攥着那支桃木簪,簪身温润的触感此刻却让她指尖发凉。脑中反复回闪着那块残片幽微的蓝光,以及陆昭最后那句听不出情绪的“你就如此想回去”。希望与绝望交织,像冰与火在她胸腔里冲撞。她必须回去,可回去的路在哪里?这个叫陆昭的男人,究竟是引路人,还是看守者?他拿出残片,告诉她那些似有若无的线索,是施舍一点甜头,好让她安心做笼中鸟,还是……
      阿阮不敢深想。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车窗缝隙外飞快倒退的模糊光影上,试图分辨路径,记住方向。然而夜色浓稠,街道陌生,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马车终于停下。依旧是那个僻静的角门,依旧是沉默的守卫。陆昭率先下车,阿阮跟在他身后,重新踏入这座府邸。一墙之隔,庙会的鲜活热闹瞬间被死寂吞没,只有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没有立刻让她回小院,而是径直走向书房方向。阿阮迟疑了一下,默默跟上。
      书房陈设简单到近乎冷硬,巨大的紫檀木书案,靠墙的高大书架填满了卷宗,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一种独特的、类似雪松的冷冽气息,与陆昭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阿阮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等待宣判。
      陆昭没有立刻说话,他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残片的锦囊,放在书案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然后,他抬眼看她,目光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此物牵涉甚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审慎,“钦天监,工部,乃至宫中,都有人过问。意外发现此物的南城兵马司吏目,三日前醉酒,失足跌入护城河,捞起时已气绝。”
      阿阮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意外?她想起电视剧里那些“被消失”的桥段,脸色微微发白。
      “此事已压下,暂由北镇抚司接管。”陆昭继续道,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你既与此物有关联,在查明真相前,离了此地,便是死路一条。”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阿阮听懂了。不仅是因为她来历不明,更因为那块残片本身,就是一个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麻烦。
      “那我……该怎么办?”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留在府中,安分守己。”陆昭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深邃的阴影,“对外,你是我故友托付、暂居府中的远亲。记住这个身份。”
      “故友?远亲?”阿阮重复,觉得荒谬,“会有人信吗?”
      “我说是,便是。”陆昭的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府中下人不会多嘴。至于外人,”他顿了顿,“只要你不出差错,便不会有‘外人’过多留意你。”
      这是要给她一个相对合法的身份,将她彻底纳入他的羽翼(或者说掌控)之下。阿阮明白,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她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我明白了。”
      陆昭靠回椅背,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之前所言‘家乡’风物,朝廷编修《永乐大典》,广搜天下奇书异志。或许,”他抬眸看她,“其中会有你感兴趣的记载。”
      阿阮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微光:“大人是说……?”
      “编纂之事,由翰林院牵头,但部分涉及天文、地理、异闻的散佚古籍,也会经北镇抚司初步筛阅,以防夹带悖逆之言。”陆昭缓缓道,“你若安分,我可允你翻阅其中无关朝局、仅供考据的部分。”
      这无疑是另一个诱饵,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希望。比起漫无目的地寻找,能从官方编纂的典籍中寻找线索,无疑可靠得多。
      “真的吗?”阿阮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谢谢……谢谢大人!”
      陆昭看着她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那光芒几乎要驱散她脸上连日来的阴霾和戒备。他搭在扶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不必谢我。”他移开视线,看向案头跳动的烛火,“此举亦是查证你之言虚实。若你所说有半句虚言,或那些书卷中并无你所谓‘归乡’之途……”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未尽之意,阿阮听得明白。这是交换,也是警告。
      “我不会说谎!”阿阮急切道,“我只是想回家!”
      “家……”陆昭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烛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晃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情绪。“明日开始,每日巳时,你可至偏厅。自有书吏送部分书卷过去。记住,”他目光转回,重新落在阿阮脸上,带着审视,“只看,莫问,莫抄录,莫与他人言。”
      “是,我记住了。”阿阮用力点头。
      “时辰不早,回去歇息吧。”陆昭垂下眼帘,示意谈话结束。
      阿阮站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昭仍坐在书案后,烛光将他半边身影映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出长长的、孤直的影子。他低垂着眼,看着桌上那块锦囊,侧脸线条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孤独。
      这个念头让阿阮一怔。她摇摇头,甩开这不切实际的想法,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阿阮的生活似乎被纳入了某种固定的轨道。她不再被严格限制在那个小院,活动范围扩大到了府邸的内院部分,偶尔甚至能在花园散步,当然,总有丫鬟或仆妇“恰好”在不远处做活。她的身份是“表小姐”,下人们恭敬有余,亲热不足,但基本的起居照顾无虞。
      每日巳时,她准时前往偏厅。那里已经收拾出一张书案,上面整齐摆放着几卷或新或旧的书籍。送书来的是一名寡言的中年书吏,除了必要的交代,从不与她多话。书卷内容庞杂,有地方志,有游记,有野史笔记,确实多涉天文异象、地理奇观、神怪传说。阿阮如饥似渴地翻阅着,试图从中找到任何关于“时空裂缝”、“异世”、“蓝光”、“坠星”哪怕是模棱两可的描述。
      陆昭并不常出现。但他似乎总能知道她读了哪些书,遇到了哪些困惑。有时,在她对着某段语焉不详的记载皱眉苦思时,他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偏厅门口,并不进来,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淡淡提点一两句,往往能切中要害,解开她的疑惑。更多时候,他只是远远看一眼,便转身离去。
      阿阮渐渐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她依然想回去,依然在夜深人静时被孤独和旧伤噬咬,但在白天,在那些散发着陈旧墨香的书卷里,她找到了一种暂时的寄托。她开始留意这个时代的一切,从书吏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着陆昭的生活——他似乎很忙,常常深夜才归,有时身上会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或许是她的错觉);他治下极严,府中上下无人敢懈怠多言;他似乎没有什么亲近的人,也从未见有女眷往来。
      这男人像一口深井,望不到底,也触不到温度。
      这天下午,阿阮在花园凉亭里翻阅一本前朝笔记。书吏送来的书她已看得七七八八,有用的线索寥寥无几,心情不免有些烦躁。春日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昏昏欲睡。她靠在栏杆上,眼皮渐渐沉重。
      朦胧中,似乎又回到了大学校园,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光斑,那个熟悉的身影笑着朝她走来,手里拿着她最爱喝的奶茶……然后画面碎裂,变成争吵、眼泪、冰冷的言语和决绝的背影……心口传来熟悉的闷痛,她在梦里蹙紧了眉。
      “……阿阮?”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阮猛地惊醒,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深邃的黑眸。陆昭不知何时站在了凉亭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慌忙坐直身体,有些窘迫地抹了一下眼角,那里似乎有点湿意。“大人……您回来了。”
      陆昭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略显仓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手中滑落的书卷。“做噩梦了?”
      “没……没有。”阿阮下意识否认,挤出一个笑,“只是阳光太好,有点晃眼。”
      陆昭没再追问,迈步走进凉亭,在她对面坐下。他身上还穿着官服,风尘仆仆,带着一丝外面的清冷气息。“书看得如何?”
      “还是……没什么头绪。”阿阮老实回答,有些沮丧。
      “寻根溯源,本非易事。”陆昭语气平淡,“你若心急,反倒容易错过蛛丝马迹。”
      这话不像安慰,倒像是陈述事实。阿阮“嗯”了一声,低头整理散落的书页。
      一阵微风吹过,拂动亭边的垂柳,也带来陆昭身上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这一次,阿阮确定不是错觉。她心头微凛,忍不住抬眼悄悄看他。
      他侧对着她,目光落在池塘里几尾悠游的锦鲤上,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眉宇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肩背,那身绣着暗纹的绯色官袍,此刻看着,竟有种沉重的意味。
      “大人……”阿阮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您……用过午饭了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过越界,也太过琐碎。
      陆昭似乎也愣了一下,转回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尚未。”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阿阮正不知该如何接话,陆昭却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故乡……此时节,应是何种光景?”
      阿阮怔住。故乡的春天……记忆涌上心头。“应该……也是春天了。天气暖和,花都开了,街上很多人都换了薄衣服。”她想起校园里的樱花,想起宿舍楼下那株总是最早发芽的梧桐,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比这里……好像更湿润一点,有时候会下绵绵的雨。”
      陆昭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因为回忆而微微发亮的眼眸上,那里映着亭外的春光,显得生动起来。他没有追问“湿润”是哪里,“绵绵的雨”又是怎样,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却似乎不如先前那般僵硬。
      “你昨日看的那本《岭表异录》,”陆昭忽然道,“其中‘星陨如雨’一则,可与《梦溪笔谈·异事》中‘天启石’记载参详。”
      阿阮眼睛一亮:“大人是说,那可能不是普通的陨星?”
      “记载含糊,不足为凭。”陆昭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但多作比对,总无坏处。明日我让书吏将《梦溪笔谈》相关卷册寻来。”
      “谢谢大人!”阿阮真心实意地道谢。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确实在帮她。
      陆昭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欲走。
      “大人!”阿阮叫住他。
      他停步,回身。
      阿阮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一个早上问厨房要来的、用油纸简单包着的豆沙糕,递过去,声音有点低:“这个……您要是忙,可以先垫垫。”
      陆昭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油纸包上,又缓缓移到阿阮脸上。她眼神有些躲闪,脸颊微微泛红,似乎也为这突兀的举动感到不好意思。
      他没有接,也没有立刻拒绝。只是那样看着,深黑的眸子里情绪翻涌,复杂难明。许久,久到阿阮举着的手都有些酸了,几乎要后悔自己的多事时,他才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温热的油纸包。
      指尖短暂地相触,阿阮感到他指腹有着练刀留下的薄茧,有些粗糙。
      “……多谢。”他的声音很低,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凉亭,绯色的官袍很快消失在葱茏的花木之后。
      阿阮站在原地,手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即分的温度。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径,心里有些乱。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在他眼中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太快,抓不住。
      她摇摇头,告诉自己别多想。他只是她的“看守”,她的“线索提供者”。仅此而已。
      然而,当她重新拿起那本《岭表异录》时,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眼前总晃动着陆昭接过豆沙糕时的眼神,还有他转身时,那看似挺直却仿佛承载着千斤重负的背影。
      春风依旧和暖,吹皱一池春水,也吹乱了谁的心湖,漾开圈圈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阿阮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星陨如雨”四个字。
      寻找归途的路,似乎依旧渺茫。但有些东西,好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最初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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