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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滇南   日子就 ...

  •   日子就在翻阅古籍和等待中滑过。阿阮几乎将偏厅里所有关于天文异象、地理奇谈的书卷都翻遍了,有用的信息依旧少得可怜。零星几处提到“天裂”、“星坠”、“异光”,描述模糊,语焉不详,与她经历的那片吞噬一切的蓝光似乎有关联,却又似是而非。焦灼感像藤蔓,再次悄然滋长,缠绕得她透不过气。
      陆昭似乎更忙了。他出现在偏厅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出现,也是来去匆匆,眉宇间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他不再与她谈论书中内容,有时只是远远看她一眼,便转身离开,只留下那萦绕不去的、清冽又带着一丝血腥气的雪松味道。
      这天,书吏送来一摞新的卷宗,说是从翰林院调来的《永乐大典》部分散佚草稿,尚未编纂入册,其中有些杂记或许有用。阿阮如获至宝,立刻埋首其中。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指尖猛地顿住。
      泛黄的宣纸上,用并不算工整的小楷记载着一段传闻:“景泰初,滇南有樵者,入深山,见幽谷现蓝芒,状如倒悬之河,瞬息即逝。樵者近之,觉身轻神恍,归后,言谈常有异语,识古字,知前朝秘事,人皆以为妖,未几,暴卒。”
      蓝芒!倒悬之河!身轻神恍!异语识古字!
      阿阮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指,继续往下看。后面跟着一段更小的批注,字迹不同,像是后人添加:“此事《滇志》亦有载,然语焉不详。或为地磁异常所致幻象,樵者本有癔症,亦未可知。”
      幻象?癔症?不!阿阮直觉不是!这描述,太像了!那种被蓝光笼罩时的失重恍惚感,以及穿越后“识古字”(她发现自己竟能大致看懂这里的文字)的异常……这樵夫,很可能也是一个穿越者!
      他后来“暴卒”了。阿阮的心一沉。是意外,还是……因为他显露了“异常”?
      她猛地合上卷宗,心跳如鼓。这是她找到的最接近、最具体的线索!滇南……深山幽谷……蓝芒……倒悬之河……
      她必须去那里看看!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
      可是,怎么去?她身无分文,不识路途,更是陆昭名义上“监管”的人。直接告诉他?他会信吗?就算信了,他会允许她去那么远、那么“异常”的地方吗?
      阿阮坐立难安,一整日都神思恍惚,连书吏何时收走了其他书卷都没注意。直到傍晚,她才下定决心。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离开京城、前往滇南,又不会引起陆昭过多怀疑的理由。
      第二天,她破天荒地没有去偏厅,而是在陆昭下朝回府的必经路上“偶遇”了他。
      “大人。”她福了福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愁。
      陆昭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他今日似乎心情不佳,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周身气压低沉。“何事?”
      阿阮深吸一口气,按照打好的腹稿说道:“大人,这些时日,多谢您照拂,也允我翻阅典籍。我……我昨日看到一些关于滇南风物的记载,忽然想起,似乎听家中长辈提过,我有一房远亲早年迁居滇南。如今我流落至此,举目无亲,不知……不知能否托人打听一二?或许,或许能寻得些许依靠,也免得长久叨扰大人。”她垂下眼,声音渐低,显得无助又忐忑。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借口。寻亲,合情合理。滇南地处偏远,消息传递缓慢,一来一回耗时日久,也给了她操作的空间。至于“远亲”,自然是子虚乌有。
      陆昭没有说话。阿阮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锐利得像刀,刮过她的脸。她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滇南?”陆昭缓缓重复,声音听不出喜怒,“路途遥远,瘴疠横行,非安稳之地。”
      “我知道。”阿阮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泛出一点水光,三分真七分演,“可我实在……实在不知还能去何处。总不能在大人府上白吃白住一辈子。若能寻得亲人,哪怕只是知道些消息,心里也有个念想。”她将孤女思亲、不愿拖累的形象演得十足。
      陆昭沉默地看着她。春日的阳光穿过廊檐,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更加莫测。许久,他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此事,容后再议。你且安心住下,莫要多想。”
      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同意。阿阮的心悬在半空,却也不敢再多言,怕言多必失,只得低低应了声“是”,侧身让开道路。
      陆昭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阿阮低下头,看着他绣着暗纹的袍角从眼前掠过,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果然不会轻易放她走。
      然而,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陆昭忽然派人来小院传话,让她去书房一趟。
      阿阮心中忐忑,不知是福是祸。到了书房,陆昭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庭院里渐次亮起的灯火。
      “三日后,有一批送往云南的军需文书,由北镇抚司派人护送。”他没有回头,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有些模糊,“领队的是我一名下属,可信。”
      阿阮的心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你可随队同行,以……”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以我远房表亲的身份,前往滇南探亲。他会安排妥当,护你周全,并助你寻访。”
      巨大的惊喜瞬间攫住了阿阮,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同意了?不仅同意,还为她安排了身份和护送?
      “真的吗?谢谢大人!谢谢!”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一扫而空。
      陆昭转过身。烛光下,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日更苍白一些,眼底有淡淡的青影,神情却是一贯的冷肃。“不必谢我。”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书,语气疏离,“此去滇南,山高水远,非比京师。你须谨言慎行,一切听从安排,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泄露半分与此间相关之事。”他抬起眼,目光如寒星,直直看向阿阮,“若生事端,或有不实……”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冰冷的警告意味已足够清晰。
      “我明白!我一定听话,绝不添乱!”阿阮连忙保证,狂喜之下,并未深究他这般安排的深层用意,只觉得是柳暗花明。
      陆昭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文书:“回去准备吧。所需物什,自会有人送去。”
      “是!”阿阮欢天喜地地应了,行礼退出书房。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滇南!蓝光!回家的希望!她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困住她的府邸,去追寻线索了!
      看着她几乎是雀跃着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陆昭握着笔杆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的墨汁,在宣纸上氤开了一小团浓重的黑。
      三日后,天未亮,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便候在了府邸侧门。阿阮早已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衣裙,外面罩了件防风的斗篷。
      陆昭没有来送行。来的是一个面容冷峻、身材精悍的年轻男子,自称姓赵,是此次护送的领队。他话不多,只简洁交代了路上注意事项,便请阿阮上车。
      马车辘辘驶出胡同,融入黎明前京城寂静的街道。阿阮掀开车帘一角,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住了月余的指挥使府邸。高墙深院,在熹微的晨光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那个男人,此刻想必还在沉睡,或者已在衙门处理公务。他允她离开,是信了她寻亲的说辞,还是……另有打算?
      阿阮摇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无论如何,她出来了,踏上了寻找归途的路。这才是最重要的。
      车队规模不大,除了阿阮乘坐的马车,还有几辆装载文书箱笼的骡车,以及十余名作普通商队护卫打扮的锦衣卫好手,由赵百户率领。一行人出了京城,便沿官道向南疾行。
      起初几日,阿阮还沉浸在逃离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憧憬中,兴致勃勃地观察着沿途的古代风光。但很快,长途跋涉的辛苦便显露出来。道路颠簸,食宿简陋,风餐露宿是常事。赵百户一行人训练有素,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与阿阮多话,将她保护(或者说看守)得密不透风。
      阿阮也谨记着陆昭的警告,安分守己,绝不主动生事。只是夜深人静,躺在简陋客栈的硬板床上,或露宿野外的篝火边时,望着与家乡截然不同的星空,那强烈的孤独感和对未知的恐惧便会悄然袭来。她摩挲着随身携带的那支桃木簪——这是她从陆府带出来的唯一一件“无用之物”,冰凉的木身似乎能让她稍微镇定一些。
      偶尔,她会想起陆昭。想起他书房里清冷的雪松香,想起他偶尔提点她时言简意赅却切中要害的话语,想起他递过桃木簪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还有他接过那个简陋的豆沙糕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她至今未能读懂的情绪。
      为什么他会答应让她来滇南?真的只是信了她寻亲的借口吗?那个赵百户,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监视。他究竟在防备什么?又在寻找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阿阮只能将其压在心底,将全部精力都放在观察沿途和记忆路线上。她偷偷用炭笔在随身携带的布帛上绘制简易的地图,标记重要的城镇和山川走向。
      越往南,地势渐崎,气候也越发潮湿闷热。山路难行,有时连日下雨,道路泥泞不堪,行程大大延误。阿阮虽未叫苦,但脸上渐露疲色。
      这日,车队进入云南地界,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坳里错过了宿头,只得寻了处背风的山崖下露宿。夜里起了风,裹挟着山间的湿气和寒意。阿阮裹紧斗篷,靠坐在火堆旁,依然觉得冷意刺骨。白日里淋了些雨,此刻头也有些昏沉。
      赵百户安排了人守夜,其他人各自休息。阿阮蜷缩在马车角落里,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回到了大学宿舍,室友们叽叽喳喳讨论着去哪里聚餐,窗外阳光明媚……画面陡转,却是陆昭书房里那跳跃的烛光,和他隐在光影里、看不分明的脸……
      “阿阮姑娘。”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是赵百户。
      阿阮惊醒,掀开车帘。赵百户站在车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水囊和一个小纸包。“山里夜寒,喝点热水。这个,”他将纸包递过来,“是临行前大人吩咐备下的丸药,防瘴疠风寒。”
      阿阮一怔,接过那尚带余温的水囊和纸包。纸包里是几粒褐色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陆昭……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多谢赵大人。”她低声道谢,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暖意,随即又被更大的疑云覆盖。他这般细致安排,究竟是为了确保她这个“线索”安然抵达滇南,还是……
      赵百户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回到火堆旁。
      阿阮就着热水吞下一粒药丸,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握紧水囊,温暖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山风呼啸着掠过崖壁,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在这陌生而凶险的天地间,这一囊热水,几粒药丸,竟成了唯一的慰藉。
      她靠在车壁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离滇南越来越近了,离那传说中的“幽谷蓝芒”也越来越近。可为什么,心底那最初纯粹的雀跃和希望,却渐渐掺杂了别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个远在京师、心思难测的男人,他的影子,似乎比这滇南的群山更沉重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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