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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就这么想“回去”?   夜风吹 ...

  •   夜风吹散了阿阮颊边未干的湿意,陆昭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但那句“西市庙会”和“想见的东西”,却像投入静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搅得她后半夜都没怎么合眼。
      三天,既短暂又漫长。送饭的婆子依旧沉默,守卫的番子目不斜视,阿阮被困在这方寸小院,只能靠观察院墙上方的四方天空云卷云舒,以及偶尔飞过的雀鸟来打发时间。她试图从送来的衣物、器具上寻找任何关于这个时代的蛛丝马迹,但除了确认这确实是明代中前期,且陆昭此人生活起居简练到近乎苛刻外,一无所获。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毕业论文、导师、室友、爸妈找不到她该急成什么样……还有心底那块旧伤,在这绝对的寂静和孤独里,愈发清晰鲜明地疼起来。她只能用回忆图书馆那个角落的细节来对抗——木质桌面上的划痕,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隔壁桌情侣低声说笑的片段……这些都是她与“回家”之间,仅存的、脆弱的联系。
      第三天傍晚,阿阮正对着石桌上婆子刚送来的、比往日丰盛些的饭菜出神,院门被推开。不是送饭的婆子,而是两个穿着青色比甲、垂首敛目的丫鬟。
      “姑娘,大人吩咐,请您更衣。”一个丫鬟捧着叠放整齐的衣物上前,声音细若蚊蚋。
      阿阮看着那套衣裙,不再是初来时那套简单的素色襦裙,而是一身浅碧色的交领短衫,配着月白色的百褶长裙,衣襟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料子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旁边托盘里还有一支简素的银簪,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
      她心头一跳。真的要出去?
      没有多问,她顺从地换上了衣服。丫鬟手脚麻利地帮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上银簪,戴上耳坠。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熟悉又陌生。衣裙合身,颜色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少了些现代装扮的跳脱,多了几分这个时代女子应有的温婉静好——如果忽略她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警惕和茫然的话。
      刚收拾停当,陆昭便到了。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飞鱼服,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直身长袍,腰束革带,未佩绣春刀,只悬着一块质地上乘的羊脂玉佩。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简单束起,少了平日官袍加身的凛冽威严,倒像是个清俊的世家公子。只是那通身的气度,和那双过于沉静深邃的眼眸,依旧让人不敢逼视。
      他目光在阿阮身上停留了一瞬,极快,快到阿阮几乎以为是错觉。“走吧。”他转身率先向外走去,语气平淡无波。
      阿阮深吸一口气,跟上。穿过几重院落,走出那扇她进来后就再未踏出过的角门,外面已是华灯初上。一辆青幔马车静静停靠在巷口,车前挂着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陆昭先上了车,并未伸手扶她。阿阮自己提着裙子,有些笨拙地爬了上去。车厢内不算宽敞,但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和他身上相似的清冽木质香。两人各坐一边,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马车缓缓启动,辘辘而行。车窗外,是阿阮从未亲眼见过的古代街景。暮色四合,不少店铺还未打烊,门前的灯笼依次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行人步履匆匆,吆喝声、交谈声、孩童的嬉笑声隐约传来,带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这与她在小院中感受到的沉寂压抑截然不同。
      她忍不住微微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这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
      “放下。”陆昭的声音在对面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阿阮手指一僵,默默放下了帘子。车厢内重归昏暗,只有透过帘隙的微光,勾勒出对面男人模糊而挺拔的轮廓。
      “人多眼杂,莫要生事。”他补充了一句,算是解释。
      阿阮“嗯”了一声,攥紧了袖口。她知道,自己仍然是他的“囚犯”,这次出门,与其说是恩赐,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和试探。
      越靠近西市,外面的喧闹声越发清晰鼎沸。马车最终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停下。
      “到了。”陆昭率先下车。
      阿阮跟下来,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长街两侧灯火通明,各式各样的摊铺鳞次栉比,卖吃食的、耍把式的、演杂剧的、售货品的……人潮如织,摩肩接踵,喧声震天。空气里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汗味、脂粉味,还有焚烧香烛特有的烟火气。这热闹,这拥挤,这直冲感官的繁华,比她看过的任何古装剧都要鲜活生动百倍。
      陆昭走在她前面半步,并未回头,但脚步有意放慢,似乎是在迁就她。他的身形在人群中依然显眼,总能轻易隔开涌来的人流。阿阮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两旁光怪陆离的摊贩吸引。
      “想见的东西”……会在这里吗?她睁大眼睛,努力搜寻任何可能与“穿越”、“时空异常”相关的蛛丝马迹。测字算卦的摊子?卖古怪器物的旧货铺?还是某些隐在暗处的、不为人知的集会?
      没有。入眼的皆是寻常市井百态。
      “糖——人——嘞!又甜又好看的糖人!”不远处一个小贩高声吆喝,摊子上插着各式各样晶莹剔透的糖人,在灯火下闪闪发亮。
      阿阮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其中一只小兔子糖人上,憨态可掬。记忆忽然被勾起,小时候每次逛庙会,爸爸总会给她买一个……
      “想要?”陆昭不知何时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阿阮猛地回神,连忙摇头:“不,不用。”
      陆昭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阿阮赶紧跟上,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
      路过一个卖首饰的摊位,摊主是个嘴皮子利索的大娘,见陆昭气度不凡,身边跟着个貌美小娘子(虽然衣着不算顶华贵),立刻热情招呼:“郎君,给娘子买支簪子吧!瞧这珍珠簪,多配娘子这身衣裳和好模样!”
      阿阮脸一热,想解释,陆昭却已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在摊子上扫过,最后落在一支并不起眼的桃木簪上。簪身光滑,簪头雕成简单的云纹,没有任何镶嵌。
      “这个。”他指了指。
      大娘有些失望,但还是麻利地包好递过来。陆昭付了钱,接过那支桃木簪,转身,很自然地递到阿阮面前。
      阿阮愣住了,没接。
      “拿着。”他语气平淡,仿佛递过来的不是一支簪子,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为……为什么?”阿阮下意识地问。
      陆昭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有些错愕和防备的眼神,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眸子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方才那支银簪,府里的,太素。”他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熙攘的人群,“这个,更不易引人注目。”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阿阮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桃木触手温润,带着一点天然的香气。她低声道:“……谢谢。”
      陆昭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前行。阿阮将簪子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云纹,心里却乱糟糟的。他是在……照顾她?还是仅仅为了不让她这“可疑之人”显得过于寒酸,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人流越来越拥挤,前方似乎有杂耍班子在表演,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不断。阿阮个子不高,被人群推搡着,几次差点跟不上陆昭。一个扛着糖葫芦草把的小贩挤过,阿阮为了躲避,脚下不稳,向后一个趔趄。
      手腕忽然一紧。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稳住了她的身形。是陆昭。他不知何时退回了半步,挡在了她身侧,隔开了涌来的人潮。
      阿阮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隔着薄薄的衣袖,他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她下意识想抽回手,他却已经松开了,仿佛刚才那一握只是为了扶她一把,再自然不过。
      “跟紧。”他丢下两个字,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侧脸在晃动的灯火下明暗不定。
      阿阮默默跟在他身后,手腕被握过的地方,却好像还残留着那灼人的温度,以及他指尖那一瞬间几不可察的、轻微的颤抖。是她的错觉吗?
      接下来的路程,陆昭始终将她护在身侧靠后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隔开拥挤。阿阮跟随着他的步伐,穿行在光影交错、人声鼎沸的夜市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喧闹无比的世间,自己仿佛被隔绝在一个小小的、由他圈出的安全地带。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复杂的安心,以及更深的不安。
      “大人,”她忍不住低声问,“您说的……我想见的东西,在哪里?”
      陆昭脚步未停,声音混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有些模糊:“急什么。该见时,自会见到。”
      正说着,前方传来一阵更加喧嚣的锣鼓声,夹杂着人群兴奋的呼喊。似乎是什么重要的表演或仪式开始了,人流猛地向那个方向涌去。阿阮被挤得站立不稳,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了陆昭的衣袖。
      陆昭反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腕,这一次,握得更紧,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她带离了汹涌的人潮,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侧巷。
      巷子狭窄,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将大部分喧嚣阻隔在外,只有隐约的锣鼓声和光影透进来。巷子深处更暗,只有尽头处一户人家门檐下挂着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阿阮惊魂未定,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微微喘息。陆昭松开了手,站在她对面一步之遥的地方,身影被巷口的微光和巷底的昏暗分割,看不真切表情。
      “方才人多,”他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低沉,“现在可以说了。”
      “说什么?”阿阮疑惑。
      陆昭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阿阮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去,呼吸骤然一窒。
      那是一块残片,暗沉的颜色,边缘不规则,质地非金非玉,却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色光泽。这光泽……和她记忆中,在图书馆那个角落,眼前突然爆发出的、将她吞噬的那片蓝光,何其相似!
      “这……这是……”她声音发颤,猛地抬头看向陆昭。
      “七日前,钦天监观星台记录到一次天象异常,西南方向有微光一闪而逝。”陆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公务,“三日后,南城兵马司在清理一处坍塌的旧观星台遗址时,发现了此物。同时,”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阿阮骤然睁大的眼睛上,“有附近更夫称,那夜曾见流星坠于该处,且有异响。”
      阿阮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她死死盯着那块残片,指尖冰冷。“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艰难地问。
      陆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残片又往前递了递。“触摸它。”
      阿阮迟疑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那冰冷的表面。
      就在指尖接触的刹那——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波动感,顺着指尖猛地窜上来!与那天在图书馆被蓝光吞噬前的最后感觉,一模一样!只是微弱了无数倍。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瞳孔因震惊而紧缩。
      陆昭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收回残片。“看来,你认得此物。”不是疑问,是肯定。
      “它……它是什么?哪里来的?还有没有其他部分?”阿阮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颤抖。这是线索!是回去的线索!
      “此物来历不明,质地奇特,工匠无法辨识。”陆昭将残片收回怀中,“仅此一片。至于它从何而来……”他看向阿阮,目光深邃,“或许,该问你。”
      阿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问他?她怎么知道!她只是被这东西(或者类似的东西)带来的倒霉蛋!
      “我不知道!”她摇头,带着绝望的困惑,“我只记得一片蓝光,然后就在你……那里了。”
      陆昭静静看了她片刻,巷子里的昏暗将他眼中的情绪掩盖得严严实实。远处庙会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寂静得可怕。
      “此物,与‘天外来客’、‘异世之说’,或许有些关联。”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钦天监内有零星古籍记载,语焉不详。本官亦是偶然得知。”
      阿阮猛地抓住他的袖子,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人!陆大人!求您告诉我,怎么才能……才能‘回去’?是不是找到更多这样的碎片,或者弄明白它是什么,就有可能?”
      她的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几乎灼人的光芒,那是濒临绝望之人看到希望时的眼神。急切,恐惧,渴望,毫不掩饰。
      陆昭的目光落在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上,那手指纤细,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的视线缓缓上移,对上她盈满恳求的眼眸。巷底那盏孤灯的光,微弱地映在她眼中,像两簇小小的、摇曳的火苗。
      他没有立刻拂开她的手,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沉默在狭窄的巷道里蔓延。远处喧闹的人声、锣鼓声,仿佛隔着厚厚的屏障,变得模糊而不真实。只有两人之间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过了许久,久到阿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陆昭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叹息:
      “你就如此……想回去?”
      阿阮用力点头,毫不犹豫:“想!我必须回去!”那里有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未完成的生活,她熟悉的一切。尽管也有伤痛,但那是她扎根的世界。
      陆昭看着她眼中不容错辨的坚决,那簇因为看到残片而燃起的小小火苗,此刻熊熊燃烧,几乎要灼伤他的视线。他搭在腰间玉佩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此物既出现在京师,或许并非偶然。”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她的眼睛,转向巷口那一片被灯火映亮的、模糊的光晕,“想要找到答案,留在京师,接近此物出现之地和相关之人,是唯一途径。”
      他这话说得冷静而客观,像是在分析案情。但听在阿阮耳中,却无异于宣判——她短期内,根本无法离开。
      希望刚刚升起,又被现实狠狠摁下。她抓着他袖子的手,无力地松开,垂落身侧。
      “所以……”她声音干涩,“我只能继续留在你府里?等着……可能永远也等不到的‘答案’?”
      陆昭转回视线,看着她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眸和瞬间苍白的脸颊。那张总是带着或戒备、或强装活泼、或狡黠灵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清晰的、近乎绝望的脆弱。
      他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庙会尚未结束。或者,你想现在就回去?”
      阿阮茫然地摇了摇头。回去?回到那个寂静得让人心慌的小院?她不知道。
      陆昭不再多言,转身,率先向巷口走去。背影依旧挺直,步伐稳定。
      阿阮望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巷子深处那点昏黄的灯光,以及灯光无法照亮的、浓稠的黑暗。她握紧了掌心那支微凉的桃木簪,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纹理里。
      然后,她迈开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重新汇入熙攘的人流,四周的喧闹扑面而来,阿阮却觉得比刚才在寂静巷道里更冷。希望如昙花一现,留下的却是更深的不确定和惶惑。她能感觉到,陆昭知道得远比他说出来的多。那块残片,那所谓的“古籍记载”,他告诉她这些,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而他最后那个问题,那句低沉叹息般的“你就如此想回去”,又是什么意思?
      她看不懂这个男人。他的每个举动,每句话,似乎都别有深意。
      人群依旧拥挤,灯火依旧辉煌,卖糖人的吆喝声依旧清脆。但阿阮眼中,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底色。回去的路,似乎变得更加渺茫,而身边的这个男人,这个掌握着她去留甚至生死的人,他的心思,比这迷宫般的古代街巷更难测。
      她默默跟在陆昭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在灯火下明灭不定的侧脸轮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时空,她不仅是迷途者,更是网中雀。
      而执网之人,心思深沉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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