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新日   昨夜沉 ...

  •   昨夜沉在心底的滞闷,还没完全散开,苏见山就被一阵尖利的鸡叫声吵醒了。

      不是他家那只芦花鸡,是隔壁院子的,啼声又尖又长,隔几秒就扯着嗓子叫一声。苏见山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零三分。他把枕头捂在脸上闷了会儿气,终究还是坐起身。

      窗外灰蒙蒙一片,晨雾比昨天更浓。他走到窗边,自家那只芦花鸡正蹲在柴垛上,歪头听着隔壁的动静,喉间咕咕低鸣两声,终究没跟着起哄。

      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苏见山洗漱完走过去,她正弯腰往灶膛塞柴火,动作比昨日稍熟练些,浓烟却依旧从灶口倒灌,呛得她眼眶泛红。

      “你爸去镇上买电磁炉了,”母亲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村里五金店今天刚好到货。”

      苏见山从桌上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冷硬发干,嚼着像块橡皮。他勉强咽下半个,把剩下的搁在碗边。母亲瞥见他没吃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话题。

      “今天正式开课了?”
      “嗯。”
      “走路过去远不远?”
      “十五分钟。”

      母亲点点头,转身继续对着灶膛忙活。苏见山背上书包,推门出了门。

      育才中学坐落在村道尽头,白水镇最东边。昨日报到只匆匆扫过一眼校门口的木牌,“育”字下半截剥落残缺,乍看像“盲才中学”,心里那股想笑又笑不出的酸涩,今天又涌了上来。木牌凝着一层晨露,在天光里泛着湿冷的潮气,残缺的字迹愈发显得狼狈落魄。

      煤渣铺成的操场踩上去嘎吱作响,两层教学楼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青砖。寥寥几间教室,不用细数,一眼便能望到尽头。

      他被分到初一(二)班,教室在二楼走廊最深处。木窗框的漆皮早已起皮翻卷,关门时得用力拽一下才能合严。

      苏见山来得早,教室里只零星坐了三四个人。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抬眼望向窗外。依旧是连绵的山野,青灰相融,安静伏卧在天际,像一道圈住这片土地的沉默屏障。他收回目光,翻开了课本。

      没过多久,同学们陆续进了教室。

      身旁的凳子忽然被拉开,苏见山侧头,是那个瘦小的男生,头发剃得极短,露出一片青白的头皮。男生把书包挂在桌侧,悄悄往他这边瞥了一眼。

      “昨天食堂,”苏见山先开了口,“你是不是坐我对面?”

      男生愣了愣,讷讷应声:“哦,是。我叫刘定。”

      “苏见山。”

      刘定点点头,不再多言,低头翻找课本。苏见山留意到,他课本边角全都卷得发皱,封皮上还用圆珠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想来是上课闲来无事的涂鸦。

      前座随即有人落座,正是那个皮肤白皙、梳着两条细辫子的女孩。她今天换了件淡蓝色外套,领口洗得微微发白。坐下后她没回头,安安静静把课本一一码在桌角,动作从容又淡然。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不是从前学校规整的电子铃,是一楼教务处传来的手摇铃,叮当声悠悠荡荡,在走廊里绕了好几圈。

      第一堂是语文课。班主任何老师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她走进教室的瞬间,喧闹立刻静了下来,不是恪守纪律,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漠然疏离。何老师把课本搁在讲台,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在苏见山身上短暂停留。

      “这是新来的同学,苏见山,从市实验中学转来的,大家多照顾。”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零落得像檐角滴答的冷雨。苏见山没有起身,只微微颔首。前排好几道目光齐刷刷投来,直白又带着几分审视,毫不掩饰打量的意味。

      第二节课课间,苏见山在走廊撞见了那个高个男生。

      他倚着墙,身边围着三四个人,说笑打闹,身形比苏见山高出半个脑袋,校服拉链随意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T恤。看见苏见山走来,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男生缓步走上前,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刻意踩出声响,带着几分莫名的压迫感。

      “苏见山,”他拖长语调,念名字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市里来的好学生。”

      苏见山静静站着,没回话,也没退让半步。

      高个男生垂眸看着他,眼里带着试探,像在掂量他的性子。“我叫杨朔,”他直白报上名字,“昨天报到,你应该没记住。”

      苏见山确实没印象。昨日仓促自我介绍,底下一张张陌生的脸,他根本无心留意。

      “现在记住了。”他淡淡开口。

      杨朔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意,更像是习惯性的嘲弄。他伸手拍了拍苏见山的肩膀,力道不轻,随后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苏见山站在原地,肩头被拍过的地方,隐隐透着一阵发麻的滞涩。

      走廊尽头,刘定正蹲在墙角系鞋带,反反复复解开又系上,磨磨蹭蹭,像是刻意不愿回教室。两人目光猝然相撞,刘定慌忙低下头,指尖局促地捻着鞋带,不敢再抬头。

      好像来到这里,每个人都要找点无关紧要的小事,来打发漫长又寡淡的时光。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授课的黄老师身形瘦高,讲课眼神总下意识往窗外飘,仿佛在等候什么。他普通话并不标准,时常夹杂几句本地方言,苏见山听不懂,便干脆自动略过,假装跟上了节奏。

      听着听着,思绪不由得飘远。他想起从前学校的数学老师,字正腔圆,讲勾股定理时总爱轻轻敲着黑板,条理清晰,气场沉稳。两相一对比,心底又多了几分落差。

      中午食堂就餐,苏见山端着不锈钢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饭菜依旧寡淡无味。

      刘定端着餐盘走过来,默默在他对面落座,埋头飞快扒饭,像是在匆忙完成一项任务。苏见山望着他瘦削的侧脸,脑海里又浮现出昨日傍晚操场的那一幕。

      他当时上前询问,刘定只含糊说没事,是闹着玩的。那三个字,直到现在还在他心底打转。

      “那个杨朔,”苏见山轻声开口,“他经常这样为难你?”

      刘定扒饭的筷子猛地一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筷身。“什么?”他刻意装得茫然。

      “昨天放学,我都看见了。”苏见山直言。

      食堂里人声嘈杂,却像隔了一层朦胧的雾,嗡嗡地衬得这片角落格外安静。刘定沉默许久,把嘴里的饭艰难咽下,声音低哑:“他也没做什么。”

      说完便把头埋得更低,扒饭的速度又快了几分,明显不愿再提起。

      苏见山看在眼里,没再追问。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郑老师身形魁梧,灰扑扑的运动服被肩膀撑得格外硬朗。颧骨突出,眉骨一道陈年旧疤,添了几分凌厉气场,正是昨天在校长办公室遇见的那人。

      郑老师吹响哨子,哨声短促清脆。一群男生懒懒散散在土跑道上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先跑两圈。”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沉硬的力道,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一般。

      队列里响起一阵不情愿的哀叹,终究还是慢悠悠迈开步子。苏见山混在队伍中间,脚下跑道坑洼不平,每一步都扬起细碎尘土。两圈跑完,气息微促,却也不算吃力。

      停下休整时,苏见山瞥见操场另一头,杨朔正和几个人低声说笑,目光时不时往他这边瞟,眼神里的打量意味格外明显。

      自由活动刚一开始,一只篮球忽然径直朝他这边飞来。

      没有刻意砸人,只是擦着身侧掠过,撞在身后墙上发出闷响,弹落在泥地上蹦了两下。

      “帮着捡一下呗,市里来的。”杨朔的声音带着戏谑拖长,周围几人立刻跟着哄笑起来。

      苏见山低头看向脚边瘪气的篮球,表皮磨损得露出内里纹路。他弯腰捡起,在手里轻轻掂了掂,抬眼对上杨朔挑衅的目光。

      抬手,稳稳把球扔了回去。

      力道适中,轨迹笔直,刚好落在杨朔手里。

      杨朔单手接球,愣了一瞬。苏见山淡淡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身径直走开,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之举,半点没把挑衅放在心上。

      身后静默几秒,随即响起几声口哨,夹杂着压低的哄笑。苏见山脚步未停,始终没有回头。

      放学时分,苏见山在校门口再次遇见了那个辫子女孩。

      她斜挎着书包,只搭住一边肩膀,站在铁栅栏门边,像是在等人。看见苏见山,她微微偏过头。

      “今天挺硬气的,”她直白开口,“篮球那件事。”

      苏见山停下脚步:“只是捡个球而已,谈不上硬气。”

      女孩忽然浅浅笑了一下,弧度很淡,转瞬即逝,是苏见山第一次见她流露笑意。

      “我叫杨婉,杨树的杨,委婉的婉。”她自报姓名,顿了顿,轻声补了句,“说实话,这名字跟我性子一点都不像。”

      说完,她转身走出校门,书包在肩头轻轻晃荡,很快拐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

      苏见山站在原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杨婉的名字。
      确实,人如其名半点不沾边。而且她和杨朔同姓,性情却像是隔着整座青山,截然不同。他默默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底。

      返程路上,山里的暮色来得格外快。方才还是淡淡的金辉,转眼就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浅蓝。道路两旁的田野里,有人在焚烧秸秆,一缕缕白烟缓缓升腾,风一吹便散作朦胧薄雾。

      望着漫天飘散的烟霭,苏见山忽然想起数学课上的一幕。讲课中途,窗外有位老农牵着水牛,慢悠悠走在田埂上。班里大半同学都下意识转头去看,连黄老师也停顿话音,对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轻轻点了下头。

      那个含蓄的点头,当时没放在心上,此刻回想起来,藏着一种外人不懂的默契与安然。

      这里的人和事,好像都带着一种和城里截然不同的规矩与温度,安静,又隐秘。

      回到家,父亲的车已经停在院子里。推门进屋,恰好听见父亲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手续都办妥了,您放心,这边条件是艰苦些,我能克服。对,就驻村一年,很快就熬过去了。”

      苏见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父亲又低声说了几句,隐约听见材料、考评几个词,随后便挂了电话。

      “见山回来了?”父亲立刻换回平日低沉随意的语调。

      “嗯。”苏见山应着声,换鞋走进屋。

      父亲坐在沙发上,茶几摊着几份文件,见他进来,随手合上。

      “学校还习惯吗?能不能跟上节奏?”
      “还行。”依旧是简单两个字。

      父亲点点头,没有多问。

      晚饭用新买的电磁炉做的,两道家常菜,味道平平,却总算摆脱了柴火熏烤的糊味。苏见山吃了小半碗,又莫名想起中午食堂发黄寡淡的白菜,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发闷,没了胃口。

      窗外彻底沉入夜色。苏见山回到房间,拉开窗帘望去。院外的群山融进漆黑夜幕,只剩一道沉厚模糊的轮廓,压在村庄上方。山边田埂上,零星灯火缓缓移动,是晚归的农人举着手电或马灯,沿着小路慢慢往村里走。

      点点微光在暗夜里明明灭灭,一路缓缓挪进村落,最后消融在家家户户的灯火里。

      苏见山静静望着远处,良久,拉上窗帘,躺回床上。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老地方,不增不减,像定格了此刻滞涩的心境。

      他缓缓闭上眼。

      山里的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风掠过山林的轻响,院子里的鸡也早已敛了声息,只剩无边夜色,沉沉裹着这座陌生的山村,也裹着心事重重的少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