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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体育课 苏见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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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见山对体育课的期待,在第二周就彻底消磨殆尽了。
他渐渐摸清了育才中学体育课一成不变的流程:整队集合,绕跑道跑两圈,余下便是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的时间里,男生自然而然分成两拨。一拨围着杨朔,在操场那头争抢一只没多少气的篮球;另一拨三三两两散坐在跑道边,无事可做,就只是安静坐着发呆。刘定向来属于后者,苏见山来这儿两周,也慢慢融进了这一群闲散的人里。
郑老师从来不在意自由活动时学生做些什么。他总靠在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下,背着树干,有时静静站着,目光遥遥望向操场外的田野,极少开口说话,也不常吹哨,整节课的存在感淡得像树影下的一抹阴凉。
只是这周,杨朔有意无意找他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算不上明目张胆的找茬。他从不动手,也不说难听的狠话,只在路过苏见山身旁时,刻意撞一下他的肩膀;或是苏见山上课回答问题时,从后排甩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
这些小动作分寸拿捏得刚好,轻到老师无从察觉,却每一下都精准落在苏见山心上。
苏见山默默忍了整整一周。
从前在市实验中学,他从未遇过这种事。班里人数多,各人有各人的忙碌,没人闲得刻意针对谁。可到了育才,二十来人的初一二班圈子太小,他像一块投入浅塘的石子,水花无声,涟漪却一圈圈荡开,久久散不去。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又是体育课。
郑老师吹哨整队时,苏见山察觉到杨朔今天格外亢奋。排队时他不停和身边人说笑,眼神时不时往自己这边瞟,嘴角挂着那副带着挑衅的笑。
“绕场两圈。”郑老师哨声落下,男生们稀稀拉拉踏上煤渣跑道。
苏见山照旧走在队伍中间,不靠前也不落后。
两圈跑完,自由活动时间开始。
苏见山习惯性走向跑道边缘,刘定已经坐在老位置,盘腿着地,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一下下掐得细碎。
没坐多久,杨朔带着两三个人径直走了过来。
“苏见山,”杨朔在他面前站定,手里的篮球轻轻在地面弹动,“来打一局?”
苏见山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不打。”
“不会?”
“不想打。”苏见山语气平淡,又重复了一遍。
杨朔嘴角笑意更深,不是被拒绝的尴尬,反倒像等来了想要的结果。“市里来的好学生,”他回头扫了眼身后跟班,“连篮球都不会玩。”
几声哄笑立刻响起。刘定指尖的动作骤然一顿,随即低下头,把手里的草掐得更碎。
苏见山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本就比杨朔矮小半个头,站起身后差距更明显。可他起身的步子不疾不徐,脸上没半点恼怒,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杨朔,沉默不语。
杨朔脸上的笑慢慢敛了些,身后几人的哄笑也跟着低了下去。
“你想干什么?”杨朔率先开口。
“有事直说,没必要拐弯抹角。”苏见山语气平稳。
两人静静对视几秒。操场上的风卷着煤渣路面的细灰,在地面打着小旋。远处老槐树下的郑老师抬眼往这边望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过来干预的意思。
杨朔偏了偏头,忽然把手里的篮球直直往苏见山胸口推去:“接着。”
球来得猝不及然,力道却不算重。苏见山抬手稳稳接住,球气不足,摸上去软软塌塌,表皮磨得发白,按下去半天弹不起高度。
“投一个看看,”杨朔退后两步抱臂站定,语气带着戏谑,“见识下市里好学生的水平。”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不光杨朔身边几人,跑道边坐着的男生也纷纷抬眼望过来。苏见山瞥见刘定抬起头,指间碎草顺着指缝簌簌落下。
没人知道,从前在市里,他每个周六下午都泡在体校篮球馆。
实验中学的塑胶球场篮筐偏矮,他觉得无趣,体育课很少上场;可在市体校老周教练带的周末训练班里,他向来是队里投篮最稳最准的一个。这件事,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苏见山单手托住那只缺气的篮球,手腕轻轻一压一抖。
球腾空飞出,弧线平缓利落,不碰篮板,不磕篮筐,径直穿网而入。“唰”的一声脆响,球砸在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向墙角。
操场上有一瞬死寂。
杨朔脸上那副戏谑的笑容瞬间僵住,身后几人全都愣住,有人微张着嘴,反复在苏见山和篮筐之间转头,满眼不敢置信。
苏见山抬手拍了拍掌心的灰,抬眸看向杨朔:“轮到你了,我也看看你的水平。”
杨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不是单纯的恼怒,更像是被人当众拆了优越感底牌,满心不甘。
他走过去捡起球,熟练运球两步跨到篮下,单手挑篮。球在篮筐边缘磕了两下,堪堪落进网里。
杨朔转身把球塞回他手里:“再来一个。”
苏见山接住球,往后缓步退到远处。这操场本没有标准三分线,只不知谁用白粉笔歪歪扭扭画了一道弧线,大家默认那是远投的界线。
他站定在线后,屈膝、起跳、压腕,动作一气呵成。
篮球迎着夕阳划出一道圆润漂亮的抛物线,再度空心入网。
这下跑道边坐着的男生都忍不住站了起来,有人低低吹了声口哨,不是起哄,是实打实的惊讶。
苏见山转过身,神情依旧淡然,没有得意,也没有刻意炫耀,只静静站在原地,呼吸平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松弛。
恰恰是这份云淡风轻,比任何嘲讽都更有分量。
杨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脸上神色几番变幻,最后竟慢慢笑了。不是先前的假笑挑衅,也不是气急败坏的冷笑,更像是被实打实折服,难堪之余,也不得不认下对方的厉害。
“你倒是藏得挺深。”杨朔丢下一句。
苏见山没应声。
这时集合哨声骤然响起。郑老师从老槐树下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示意全班整队。苏见山留意到,郑老师走过时,目光在他身上刻意多停留了一瞬,锐利的眼底藏着几分意外,还有一丝若有所思。
体育课解散后,郑老师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苏见山。”
苏见山停下脚步,原以为老师要训他刚才和同学对峙,没想到郑老师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粗糙的面容沉静,嘴角却似隐隐压着话。
“以前专门练过篮球?”
苏见山轻轻点头:“课余打过一阵子。”
郑老师深深看了他两眼,目光依旧锐利,却少了平日的疏离冷淡。沉默片刻,他说出一句完全出乎苏见山意料的话:
“打得很好,往后不用刻意藏着。”
说完,他转身便走,步子迈得很大,灰色运动服被晚风拂得贴在肩头。苏见山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发觉,这位看着散漫寡言的体育老师,和旁人印象里的模样,并不一样。
放学离校时,苏见山又在操场跑道边看见了刘定。
他还坐在方才的老位置,手里没再掐狗尾巴草,安安静静坐着,像是特意在等谁。看见苏见山走近,刘定立刻局促地站起身。
“你刚才那个远投,太厉害了!”刘定声音比平时亮了不少,眼里亮晶晶的,满是真切的敬佩,“你在哪儿学的啊?”
苏见山从没见过他这般外放兴奋的模样。平日里的刘定总是怯懦拘谨,说话含糊,走路低头,鞋带也永远系不整齐。刚来那会儿,他还见过刘定被杨朔堵在角落,缩着脖子低声赔笑,只敢说几句闹着玩的软话。
“在市里体育馆课余练的。”苏见山回道。
“能不能……教教我?”刘定说完又立刻缩了缩脖子,生怕唐突了他。
苏见山看了看他瘦小的身形,温和应了句:“行,有空再说。”
刘定眼里瞬间亮了起来,没再多言语,只默默跟着苏见山往校门口走,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走出校门,苏见山瞥见杨婉靠在铁栅栏旁,书包斜挎在一边肩头,像是在等人。她今日没扎马尾,长发披在肩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利落,多了点柔和。
看见苏见山,她偏了偏头开口:“你那两个远投,我都看见了。”
“你也看篮球?”苏见山有些意外。
“不看,”杨婉浅浅勾了下嘴角,“今天我在二楼教室值日,窗户刚好对着操场。”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两个字,“挺帅的。”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长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很快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苏见山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心底莫名泛起一点浅浅的暖意。他第一次觉得,来到这个陌生的小镇和学校,好像也没自己预想的那么糟糕。
回到家时,父亲还没回来,院门敞开着,院里那辆旧轿车不在,应该是去镇上办事了。母亲在厨房择菜,电磁炉上一锅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烟火气漫了满院。
“今天在学校还好吗?”母亲随口问道。
“挺好的。”苏见山把书包放在堂屋板凳上,想了想,又补了句,“今天体育课打了会儿篮球。”
母亲抬眼看向他,带着几分诧异:“你以前不是不爱凑这些热闹吗?”
“偶尔玩玩而已。”苏见山简单带过,没多说体校训练、和杨朔对峙的事,独自走到院子里那棵尚未抽叶的柿子树下站定。
傍晚的远山沉成一道沉默的轮廓,静伏在天边。往日望着这片山,心里总堵着一股疏离和压抑,今天却轻快了不少。说不清缘由,或许是那两记空心篮,或许是刘定眼里真切的光亮,又或许,是杨婉那句随口的夸赞。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父亲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从镇上买回的东西。
“见山,”父亲把东西搁在桌上,语气平和,“我今天跟村支书聊了几句,村里小学缺个代课英语老师。你妈以前本来就教过英语,我跟她商量下,看愿不愿意去帮个忙。”
苏见山微微一怔。
他望着父亲从容沉静的神情,忽然察觉到,父亲来村里之后忙着帮乡亲修水泵、张罗琐事,从来不是单纯消磨时间。此刻这番话,也悄悄把家里和这片村子,紧紧牵在了一起。这是他转学来到这儿半个月,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父亲扎根此地的心意。
晚饭桌上,谁都没再提代课的事,气氛安安静静。苏见山低头扒饭,不知不觉吃了满满一碗。
饭后他回了自己房间,站在窗边望向远处的群山。夜色浸染下的山脊依旧巍峨沉默,压在天际,可田埂间零星晃动的灯火,再也没有初来时那种陌生疏离的沉寂感。
一切,都在悄悄慢慢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