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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乡 车子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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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颠簸了将近四个小时。
苏见山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窗外是连绵的灰绿色山丘,偶尔掠过几栋歪歪扭扭的土坯房。母亲坐在副驾驶,一路沉默,只有导航偶尔冒出一句“前方三百米靠左行驶”。
“快到了。”父亲说。方向盘在他手里微微转了个弯,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水泥路。
苏见山没应声。他十三岁,刚上初一。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搬家这种事应该跟升学和前途挂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被流放一样塞进一辆装满行李的旧轿车,往山里越开越深。
他看着窗外那个渐渐完整的村庄。说是村庄,其实不过是沿着一条溪流散落着的几十户人家。有个老人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眼睛跟着他们的车子慢慢转动。
这就是他爸的老家。准确地说,是他爷爷的老家。苏见山从出生起就没来过这里,现在他十三岁了,终于被连根拔起,栽进这片陌生的土里。
父亲的工作调动来得很突然。市农业局的一个什么驻村帮扶项目,需要有人长期驻扎,父亲报了名。母亲当时在厨房里跟父亲吵了一架,声音压得很低,但苏见山在客厅全听见了。母亲说了很多,什么“十几年攒下来的人际关系全断了”,什么“好好的重点初中不读”。父亲只回了一句:“不去也得去。”
苏见山不懂那些大人的考量,只知道结果:他要从市实验中学转到这里的乡镇中学读书。
“见山,你看,”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这边空气多好。”
苏见山没接话。空气确实不错,跟他闻惯的尾气味截然不同。但这闻起来像一种补偿,拿来堵他嘴的那种。
他们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房子应该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白瓷砖蒙着灰,院子里堆着些旧农具。父亲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像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推开车门:“到了。”
苏见山慢吞吞地下了车。脚踩在院子的泥地上,前天刚下过雨,泥土软塌塌的,他的运动鞋立刻陷下去一小截。
“明天去学校报到。”父亲说,搬着行李往屋里走,“已经跟校长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去初一(二)班。”
初一(二)班。就一个年级两个班。苏见山已经在心里笑了一声。他原来的初中有十四个班。
那天晚上,苏见山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隔壁房间里父母压低了声音在说什么,听不太清,但他隐约捕捉到“委屈他一阵子”这几个字。
一阵子是多久?没人告诉他。
早上六点半,母亲敲门叫他起床。苏见山一夜没怎么睡好,眼皮发沉,但他知道第一天不能迟到,咬着牙爬起来。
学校在村子另一头,走路大概十五分钟。苏见山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雾气还没散尽,路上偶尔遇到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都直愣愣地盯着他看,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他也懒得打招呼,低着头只管走。
育才中学。
校门口那块木牌子上的字缺了一角,“育”字的下半截剥落得厉害,看起来像是“盲才中学”。苏见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心里那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感觉又翻上来了。
操场是煤渣铺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一栋两层的教学楼,墙面上的白灰掉得斑斑驳驳。就那么几间教室,苏见山甚至不用数,一眼就望到了头。
他被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何,皮肤黑黑的,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她把他领到讲台上,让他自我介绍。
苏见山站在台上,底下二三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那些脸晒得黑红,衣服大多不合身,不是太大就是太小,有几件明显是城里淘汰下来的款式。苏见山在他们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那种看到异类时本能的审视。
“我叫苏见山。”他说。
没人鼓掌。何老师等了等,大概也觉得不至于,干咳一声说:“大家欢迎新同学。”稀稀拉拉的掌声这才响起来。
苏见山走到最后一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个瘦瘦的男生,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色的头皮。男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凳子往另一边挪了挪。
苏见山也没主动开口。他把书包挂好,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尽头是一片菜地,再远一点就是山。灰绿色的山,跟他昨天在车窗外看见的一模一样。
老师在讲台上翻开语文课本。苏见山把书也翻到同一页,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盯着窗外的山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以后每天推开窗,看到的都是这座山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见山正准备起身,前座的女生忽然转过头来。
她皮肤很白,白得跟教室里其他人不太一样,梳着两条细细的辫子。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跟年龄不太相称的冷静。
“你是从市里来的?”她问。
苏见山点头。
“市里不好好待着,”女孩歪了歪头,“跑这儿来干嘛?”
语气说不上友善,也说不上冒犯,就是直愣愣的。
苏见山还没来得及回答,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几个男生推推搡搡地挤进来,为首的那个个头最高,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他一进门就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目光在苏见山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扭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那几个男生也跟着笑起来,笑得毫不避讳。
苏见山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他认得那种笑。
嘲笑?算不上,更像是一种宣告。你在这儿,是个外人。
高个男生从他桌边经过的时候,肩膀有意无意地撞了一下他的胳膊,也没说话,径直走到前面去坐下了。
女生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转回身去。
苏见山呼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桌面上的那本语文书,封皮很新,纸张的边角却已经在潮气里微微发卷了。
窗外那片山还是灰绿色的,沉默着,一动不动。
中午放学,苏见山跟着人流往食堂走。操场上,几个男生在踢一个瘪了气的足球,球砸在地上闷闷地响。其中一个人停下动作,朝着他的方向吹了声口哨。
苏见山没回头。
他端着不锈钢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饭菜很一般,土豆炖得太过,一戳就碎。他吃了两口,忽然想起原来学校食堂的那碗牛肉面来,汤头浓,面也筋道。
他放下筷子,看着盘子里那一坨软塌塌的土豆,忽然就不想吃了。
有人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苏见山抬头,还是那个矮个子男生,剃着极短发的那位。他看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朝他这边看过来。
“你是从市一中转来的?”男生问。
“实验中学。”
“哦。”男生戳了两下饭,“我叫刘定。”
苏见山点了点头,说了自己的名字。刘定没再多说什么,低头扒饭。苏见山也没追问,把盘子里的土豆又戳了两下,终究还是没再吃。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何老师把他叫住了。
“苏见山,”她抱着一摞作业本,“校长让你放学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不清楚,”何老师说,“可能跟你转学的一些手续有关。”
苏见山点了点头。他走出教室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那个瘪气的足球孤零零地滚在角落里。
校长办公室在一楼最东边。苏见山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桌上那个搪瓷茶杯,杯壁结着厚厚一层茶垢,看起来比杯子本身还要结实。然后他看到了校长,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脸上挂着一种半永久的笑容。
然后他看到了校长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身架很大,肩膀把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撑得鼓鼓囊囊。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一张粗糙的脸,颧骨很高,眉骨上一道陈年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他看了一眼苏见山,没什么表情,又转回头去。
“校长找我?”苏见山站在门口问。
校长笑着招招手:“来来来,见山,进来坐。这位是咱们学校的体育老师,郑老师。”
那人又转过来,朝着苏见山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苏见山也叫了声“郑老师”,走进去在旁边一张凳子上坐下。
校长跟他说的果然是转学手续的事,什么学籍档案还没完全转过来,让他先安心上课。苏见山听着,不时应一声。
郑老师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像是在等校长谈完什么事情。他的眼神偶尔扫过来,锐得很,像刀子蹭过皮肤。
苏见山不太自在地移开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鞋上的泥点。
校长絮絮叨叨说了十来分钟,终于让他走了。苏见山站起来,出门的时候,后背还隐隐感觉到一道目光钉在那里。
他没回头,快步走出了办公楼。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煤渣操场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黑。苏见山站在教学楼门口,正要往校门走,忽然看见操场的角落里站着几个人。
四五个男生,把一个人围在中间。
苏见山眯起眼睛看了两秒。中间那个矮矮瘦瘦的,正是中午跟他一起吃饭的刘定。
为首的那个,校服敞着,露出里面发白的T恤。就是上午撞他肩膀的那个高个。
苏见山不认识他们,也不想掺和。但他站在原地,脚像粘在了煤渣地上。
那边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偶尔蹦出一两个词。然后高个男生突然伸手,在刘定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不是多狠的一巴掌,更像是一种玩笑。但这种玩笑,被拍的人显然不觉得好笑。
刘定缩了一下脖子,没敢躲。
苏见山攥了攥书包带子。
那个高个男生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回过头来,隔着半个操场,正好跟苏见山四目相对。
天几乎全黑了,苏见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那人停顿了一拍,然后缓缓地、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不是友好的笑。
苏见山没动。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暮色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高个男生转回身去,拍了拍刘定的肩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带着几个人走了。经过苏见山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下,只是侧过头看了苏见山一眼。
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句话。
“市里来的,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声音不大,刚好够苏见山一个人听见。
那些人走远了。刘定还站在原地,瘦瘦矮矮的,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没能弹回来的小树。
苏见山站了一会儿,终于走过去。
“你没事?”
刘定抬头看他,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不好意思。“没事,”他飞快地说,声音有点哑,“闹着玩的。”
闹着玩的。
苏见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没再说什么。刘定似乎也不想多待,低头快步走了,很快消失在操场尽头的暮色里。
偌大的操场,只剩苏见山一个人。
他抬起头,远处的山已经跟夜色融成了一体,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轮廓,压在天边,压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压在他还没落地的心上。
父亲说,这叫归乡。
苏见山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了。
他想,一个从没来过的地方,怎么能叫故乡?
风从山口灌进来,煤渣被吹得沙沙响。苏见山转身往校门口走,脚步踩在煤渣上,嘎吱嘎吱的,像踩碎了一地的旧骨头。
身后那群山的黑影,沉甸甸地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