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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座谈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沈砚清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加密的音频文件。

      林知夏花了两个小时破解密码,然后脸色苍白地把耳机递给沈砚清。

      “你一个人听。”他说,“我先出去抽根烟。”

      沈砚清接过耳机,点下播放键。

      音频里最先传来的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是两个人的对话。其中一个声音他认得——周牧。另一个声音更低沉,带着一种温润到近乎虚假的平和,像丝绸包裹的刀。

      “……沈砚清在座谈会上的发言,您听过了?”

      “听过了。”温润的声音说,“很有想法的孩子。”

      “需要处理吗?”

      “不急。顾深还在执行任务,先看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如果任务失败……”短暂的停顿,像在品味什么,“那就让他知道,忤逆顾家的代价。”

      音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沈砚清摘下耳机,手指冰凉。

      那个温润的声音,他没有听过,但他知道那是谁。

      顾明远。

      顾家继承者,保守派的核心大脑,顾深同父异母的哥哥。

      也是那个把顾深母亲变成“空壳”的人。

      他盯着屏幕上已经播放完毕的音频文件,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句话——“让他知道,忤逆顾家的代价。”

      顾深在执行任务。顾明远在等任务失败。任务失败的代价,是“被知道”。

      这个任务,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双向陷阱。

      如果顾深成功了,沈砚清会被摧毁。如果顾深失败了,顾深自己会被摧毁。

      无论哪种结局,赢家都只有顾明远一个人。

      沈砚清把音频文件拷贝到加密U盘里,删掉电脑上的所有记录。

      他走出宿舍,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找到林知夏。林知夏没有真的在抽烟,他只是靠在墙上,眼镜片上映着楼梯间惨白的灯光。

      “听到了?”林知夏问。

      “听到了。”

      “你打算告诉顾深吗?”

      沈砚清靠在对面墙上,仰头看着楼梯间上方那扇小小的窗户。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里飘着细小的飞虫。

      “不告诉。”沈砚清说。

      “为什么?”

      “因为顾深知道。”沈砚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个双向陷阱。他甚至可能已经做好了被摧毁的准备。”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想救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砚清没有否认。

      “我想救的不是他。”沈砚清说,“我想救的是那个在笼子外面看着母亲变成空壳、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小男孩。”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有关的事。

      但林知夏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

      二

      当晚十一点,沈砚清做了一个决定。

      他主动给顾深发了一条消息:「我需要你母亲的疗养院地址。」

      这一次,顾深的回复来得很快,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定位。

      帝都西郊,顾家私人疗养院。

      后面跟了一句话:「你想做什么?」

      沈砚清:「我想亲眼看看,她是不是还活着。」

      顾深:「一个人去太危险。我陪你去。」

      沈砚清:「你陪我去,更危险。顾明远会知道。」

      顾深沉默了两分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沈砚清犹豫了一下,点开。

      顾深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在克制某种即将溢出的情绪:“沈砚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说——你愿意为了一个不确定是否真实的信息,冒生命危险。”

      沈砚清听完这条语音,没有回复。

      他直接拨通了顾深的电话。

      电话那头只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但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克制。

      “顾深。”沈砚清说。

      “嗯。”

      “我不怕冒险。我怕的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周六晚上九点,我在学校西门等你。如果你不来,我不会怪你。”

      顾深说完,挂了电话。

      沈砚清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的窗前。窗外是帝都大学的夜景,灯火通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梧桐树下,笑声和说话声隐约传来。

      这个世界看上去一切都好。

      但他知道,那些笑声里有多少是被植入的快乐,那些恋爱中有多少是被操控的深情。

      他转过身,看着书桌上那个带锁的抽屉。

      母亲的笔记,顾深母亲为自己儿子写下的最后一句话,那个音频里顾明远温润如刀的声音——

      所有这些碎片,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这场仗,他已经身在局中。

      不是因为他选择了入局,而是因为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这盘棋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棋子和棋手的区别在于——

      棋子不知道自己被操控。

      而棋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砚清不打算再做棋子了。

      三

      周六很快就到了。

      沈砚清用这三天做了他能做的所有准备。

      林知夏帮他搞到了疗养院的平面图,虽然只是外围的公开版本,但至少知道了大致的建筑布局和安保点位。他还帮忙准备了两个信号干扰器、一套简易的开锁工具,以及一份伪造的访客证明。

      “这份证明只能糊弄外围的普通安保。”林知夏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沈砚清的双肩背包里,“如果遇到内部安保或者信息素扫描,你必须在三十秒内撤离,否则会被锁定身份。”

      “三十秒。”沈砚清重复了一遍,“够了。”

      “不够。”林知夏严肃地看着他,“你是一个Omega,一个人潜入一个Alpha家族的私人疗养院,里面至少有三十二个安保人员,每一个都有能力在十秒内制服你。你告诉我,三十秒怎么够?”

      “我不需要三十二秒。”沈砚清说,“我只需要找到她,确认她还活着,然后离开。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五分钟。”

      “如果被发现了呢?”

      “那就被发现。”沈砚清拉上背包拉链,“如果被发现,顾深会——”

      他停住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顾深没有承诺过任何事。顾深只说“我陪你去”,但当沈砚清拒绝后,他没有坚持。

      这意味着,今晚的行动,沈砚清是一个人。

      而顾深知道他要一个人去。

      沈砚清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如果顾深真的在乎沈砚清的安危,他不会允许他一个人去。如果顾深不在乎,那他为什么要提供地址?

      除非——

      除非顾深需要沈砚清一个人去。

      沈砚清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重新打开和林知夏的聊天记录,翻到顾深发来的那个定位。他放大地图,仔细看着疗养院周围的交通路线、地形地貌、最近的公共设施。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下来。

      疗养院西北侧,距离围墙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有一个废弃的变电站。从变电站到疗养院主楼,有一条被树林遮蔽的、几乎不会被人注意的通道。

      沈砚清放大那个位置,看到了一条细细的、几乎和地图背景融为一体的虚线。

      那条虚线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

      “应急疏散通道——仅限内部授权人员使用。”

      沈砚清盯着那行字,心跳骤然加速。

      顾深给他这个定位,不是让他去送死。

      顾深是让他用那条通道进去。

      而那条通道,需要用顾深本人的信息素才能打开。

      沈砚清攥紧了手机。

      他拨通了顾深的电话。

      这一次,顾深接得更快。

      “你看到了。”顾深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沈砚清说,“你给我地址,让我一个人去,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去,顾明远才不会怀疑你在背后操作。而你——”

      “而我,会在那条通道的入口等你。”顾深接过话,“我会用自己的信息素打开门,然后留在外面,不进去。你进去五分钟,确认她还活着,然后原路返回。整个过程,顾明远的监控系统只会记录到你一个人的信息素。”

      “你在利用我。”沈砚清的声音冷了下去。

      “我在冒险。”顾深说,“用你能免疫精神锚点的体质,去验证一个十五年来没有任何人敢去验证的真相。”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

      沈砚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母亲笔记里那行字:“如果你遇到顾家的那个孩子,告诉他,他们不是工具。”

      顾家的那个孩子,现在在问他——你愿不愿意,帮我验证一个真相?

      不是工具。

      是两个同样被制造出来的人,在互相利用,也在互相成全。

      “今晚九点,西门。”沈砚清说。

      “嗯。”

      “如果我进去了出不来——”

      “我会进去。”顾深打断他,“不管顾明远会不会发现。不管后果是什么。”

      沈砚清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很年轻,很冷静,眼底有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灼热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

      是决心。

      四

      晚上八点五十五分,沈砚清站在学校西门外。

      他没有带林知夏,只带了那个双肩背包和一部不记名的备用手机。九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他卫衣的帽子在身后轻轻晃动。

      路灯下出现了一个人影。

      顾深穿着黑色的衣服,从暗处走出来,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更加冷硬,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砚清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算计,不是任务。

      是一种被压制到极致的、近乎绝望的——期待。

      “走吧。”顾深说。

      他们没有开车,而是步行穿过校园西侧的小路,进入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顾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像是一个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沈砚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的背影,和他见过的所有Alpha都不一样。

      别的Alpha会在走路时下意识地占据道路中央、展现存在感。顾深不会。他走在最边缘的位置,身体微微侧向沈砚清那一侧,像是在用自己挡住什么。

      挡住光?

      还是挡住危险?

      沈砚清不知道。

      “到了。”顾深停下脚步。

      他们站在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小巷口。栅栏上挂着一块生锈的牌子:“顾家私产,禁止入内。”

      顾深伸出手,按在栅栏上一块不起眼的铁板上。

      他的信息素从掌心涌出,焚天沉香的气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那气味和之前不一样——更深、更浓、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近乎暴烈的力量。

      铁板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栅栏自动向两侧滑开。

      顾深收回手,侧身让出通道。

      “从这条通道进去,你会看到一个地下入口。进去之后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就是疗养院的地下室。她在B2层,第三个房间。”

      沈砚清看着他。

      “你不进去?”

      “我的信息素会触发内部警报。”顾深说,“我在外面等你。”

      沈砚清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通道。

      “沈砚清。”顾深忽然叫住他。

      沈砚清回头。

      路灯的光只能照到顾深的半边脸,另外半边隐没在黑暗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管你在里面看到什么。”顾深说,“出来之后,不要告诉我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沈砚清明白他的意思。

      顾深不想知道。他不敢知道。他怕知道之后,连最后那一丝“她还在那里”的念想都会碎掉。

      “好。”沈砚清说。

      他转过身,走进黑暗。

      通道很长,两侧是粗糙的混凝土墙壁,头顶每隔几米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沈砚清的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耳膜上。

      他走了大约五分钟,面前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信息素识别面板。

      沈砚清伸出手,按在面板上。

      他的极地冰莲信息素从掌心渗出,冰凉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面板亮了一下,又灭了。

      门没有开。

      沈砚清皱了皱眉,加大了信息素的释放量。

      面板再次亮起,持续了三秒,然后——

      “咔哒。”

      门开了。

      沈砚清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他站在一条狭长的走廊上。走廊两侧是白色的墙壁,每隔几米有一扇紧闭的门。门号从A1开始,A2,A3……

      他按照顾深说的,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下到B2层。

      B2层的灯光更暗,空气中除了消毒水还有一种奇怪的、甜腻的气味。沈砚清的信息素本能地开始排斥那种气味,他的腺体隐隐发痛。

      他走过B1,B2,B3……

      第三个房间。

      门上的编号是“B2-03”。

      沈砚清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他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很小,大约只有十平方米。墙壁是纯白色的,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台正在发出微弱嗡鸣声的机器。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很长,灰白色,散落在枕头上。她的皮肤白到近乎透明,可以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像是看着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沈砚清走近了一步。

      那张脸——

      他见过。

      在母亲笔记的夹页里,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有两个年轻的女人,一个是他母亲沈清晚,另一个他不认识。

      现在他知道了。

      照片上的另一个人,是顾深的母亲。

      她还活着。

      但她什么都不剩了。

      沈砚清站在床边,看着她空洞的眼睛,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伤从胸腔里涌上来。

      这不是一个人。

      这是一个容器。

      一个曾经装满了爱、恨、希望、绝望、恐惧、温柔的容器,现在被清空了,只剩下壳。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皮肤是凉的,但还有温度。还活着。

      “你是真实存在的。”沈砚清低声说,“你不是记忆,不是文件,不是别人口中的‘那个被毁掉的女人’。你是真实存在的。”

      女人的眼睛没有动。

      但沈砚清发誓,在他说话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觉。

      他只知道,这里不能久留了。

      沈砚清转身,快步走出房间,关上门。

      他沿着来路跑回去,穿过B2、B1,冲上楼梯,跑过那条狭长的白色走廊,推开那扇金属门,回到昏暗的通道里。

      他跑得很快,快到肺部像要炸开。

      当他冲出通道、看到顾深站在路灯下的那一刻,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顾深扶住了他。

      “看到了?”

      沈砚清喘着气,看着顾深的脸。那张脸很平静,但扶着他的那只手在发抖。

      “她活着。”沈砚清说。

      顾深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问“她怎么样”,没有问“她认出你了吗”,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只是闭着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砚清感觉到顾深扶着他的手在渐渐收紧,指节几乎要嵌进他的手臂里。

      然后,他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手背上。

      不是他的。

      是顾深的。

      那个在所有场合都冷硬得像石头一样的Alpha,在夜风里,无声地落了一滴泪。

      沈砚清没有说话。

      他没有抽回手。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顾深握着他的手臂,让那滴眼泪在夜风里慢慢变凉。

      路灯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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