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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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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将路灯的光吹得摇摇晃晃。
顾深闭着眼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沈砚清没有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臂,也没有开口说话。
有些时刻,语言是多余的。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十秒,也许是几分钟——顾深松开了手。
他睁开眼睛,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重新变得平静。那种平静不是伪装,而是一种将情绪压进更深处的、近乎本能的自制。
“走吧。”顾深哑声说。
他转身,朝着来路走去。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沈砚清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替、重叠、分离。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深夜的街道上回响,像某种只有他们能听懂的暗号。
走到学校西门外的时候,顾深停下来。
“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他没有回头,“包括林知夏。”
“我知道。”
“疗养院的事,我会继续查。但下次……”顾深顿了顿,“下次不需要你去了。”
沈砚清看着他的背影,那件黑色外套在夜风里微微鼓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如果有下次,我还是会去。”沈砚清说。
顾深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水。
“为什么?”顾深问。
沈砚清想了想,给出了一个顾深意料之外的答案:“因为你不敢去看她,而我敢。我们两个人加在一起,才能拼出一个完整的真相。少了谁都不行。”
顾深沉默了很久。
沈砚清以为他会反驳,会拒绝,会用他惯常的那种冷漠把自己重新包裹起来。
但顾深没有。
他只是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你和你母亲一样固执。”
“你认识我母亲?”沈砚清心头一震。
顾深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苦笑:“不算认识。我只是见过她一次。在我母亲出事的那天晚上,她冲进实验室,想把我母亲带走。顾家的安保把她拦住了,她站在走廊里,对着监控摄像头喊了一句话。”
“什么话?”
“‘顾家,你们会遭报应的。’”
顾深说完,转身走进了校门。
沈砚清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眼眶发酸。
母亲的那句话,不是诅咒。是预言。
而他,是那个预言正在兑现的过程。
二
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
林知夏还没睡,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见他进来,摘下耳机上下打量了一番。
“活着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沈砚清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整个人陷进床铺里。
他的身体很累,但精神极度清醒。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个白色房间里空洞的双眼,那双曾经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眼睛。
“查到东西了。”林知夏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数据库的截图,“顾家疗养院的注册信息是‘私立康复中心’,但我在卫生系统的档案里找到了更早的记录——十五年前,这个地方叫‘顾氏精神锚点技术研究所’。”
沈砚清坐起来,凑近屏幕。
“研究所的法人代表是顾远舟——顾明远和顾深的父亲。研究方向:精神锚点技术的临床应用。项目的核心实验对象是——二十名Omega,全部来自帝都及周边地区的失踪人口。”林知夏的声音越来越低,“其中十一人在实验过程中死亡,六人永久性精神损伤,三人——”
“三人什么?”
“三人转化成了所谓的‘完美载体’。”林知夏推了推眼镜,“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种状态——没有记忆,没有情感,但身体机能完好,可以持续作为精神锚点的‘测试平台’使用。”
沈砚清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十一人死亡。六人精神损伤。三人变成空壳。
二十个Omega,二十条生命,在顾家的实验室里被当作“材料”消耗掉。
而顾深母亲,只是那二十分之一。
“顾深知道这些吗?”沈砚清问。
“他应该知道大部分。”林知夏合上电脑,“但他从来没有公开说过,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的处境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任何公开对抗都可能导致他被清除;第二,他在等,等一个能够一击毙命的机会。”
沈砚清靠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道伤疤。
“他要等的那个机会,不可能是他自己创造的。”沈砚清说。
“为什么?”
“因为顾家掌握着他的命门。”沈砚清侧过头,看着林知夏,“他体内被植入了精神炸弹。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可以摧毁他精神核心的装置。只要顾明远愿意,他可以在一秒钟之内让顾深变成和他母亲一样的空壳。”
林知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久了?”
“顾深亲口告诉我的,第三卷的内容……不,我是说,他告诉过我。”
林知夏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沈砚清床边,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嗯。”
林知夏关了灯,宿舍陷入黑暗。
沈砚清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那道天花板上的裂缝。他想起了母亲笔记里的另一段话,那是他在疗养院回来的路上突然回忆起来的:
“记忆屏障体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它能免疫精神锚点。而是当它和情感锚点能力者达到深度共鸣时,它可以解除任何精神锚点的绑定——包括那些被植入最深层的、被当作‘本命’的精神控制装置。”
也就是说,沈砚清的能力,可能是解除顾深体内精神炸弹的唯一钥匙。
而这个真相,顾深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沈砚清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顾深为什么要接近他,为什么要给他看那些文件,为什么要让他去疗养院。
不仅仅是为了验证真相。
更是为了验证——沈砚清的能力,到底能不能解除精神炸弹。
顾深不是在利用他。
顾深是在赌他的命。
三
周日清晨,沈砚清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林知夏还在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沈砚清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高高瘦瘦的Beta男生,穿着学生会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沈砚清同学?”那男生问。
“我是。”
“顾部长让我转交给你的。”他把信封递过来,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沈砚清关上门,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锋利,和之前在纸条上见过的一样:
“今天下午两点,学生会纪律部办公室。有东西给你看。不要带手机。——顾深”
沈砚清把便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顾明远已经知道你去过疗养院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沈砚清攥紧便条,指节泛白。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周日的阳光很好,照在宿舍楼下的草坪上,几个早起的同学在晨跑,脸上带着和平安宁的笑容。
但沈砚清知道,那份和平是假的。
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在翻涌。
他转过身,拿起笔,在便条的背面写下一行字,然后塞进枕头底下:
“如果我不回来了,林知夏——把我母亲的所有笔记交给纪澜。”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遗书。
他只是觉得,有些话,要提前说。
四
下午一点五十分,沈砚清站在学生会办公楼前。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位于校园最安静的西侧,被一片银杏树林包围。秋天的银杏叶刚开始泛黄,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学生会制服的Alpha,看到沈砚清,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砚清同学?顾部长在三楼,右手边第三间。”
沈砚清点了点头,走进楼里。
楼道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墙上挂着学生会各个部门的介绍牌、活动照片、荣誉证书。沈砚清扫了一眼,在纪律部的介绍牌前停了一下。
介绍牌上有顾深的照片——和之前在网上看到的那张不一样,这张照片里的顾深更年轻,大概是刚入学时拍的。他的表情比现在还要冷,冷到几乎不像一个活着的人。
沈砚清移开目光,继续上楼。
三楼右手边第三间,门是虚掩的。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顾深一个人。
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窗帘拉了一半,阳光只能照到桌子的一角。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个文件夹,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顾深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沈砚清进来的时候,他正用笔在文件上写着什么。
“坐。”顾深没有抬头。
沈砚清在对面坐下,把手机和钱包放在桌上——他照顾深说的,没带任何可能被定位的东西。
顾深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起头。
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没有睡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
“顾明远给你发了邀请函。”顾深把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推到沈砚清面前。
沈砚清低头看去。
那是一封正式的邀请函,发件人是顾氏家族办公室,收件人是“沈砚清同学”。内容大意是:顾家将于下周六举办家族秋季晚宴,特邀沈砚清作为“青年学者代表”出席。
“这是鸿门宴。”沈砚清说。
“是。”顾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但你不能不去。顾明远给帝都大学校董会也发了邀请函,校长已经接受了。如果你不去,就是不给顾家面子。一个新生的铁饭碗,经不起这种级别的政治风险。”
沈砚清盯着那份邀请函,大脑飞速运转。
“他想在宴会上做什么?”
“两种可能。”顾深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让你接受精神锚点检测,证明你的免疫力,然后把你当成‘实验样本’公开研究。第二,借着宴会的机会,让我当众对你使用情感锚点,如果你表现出‘爱上我’的迹象,他就可以证明记忆屏障体并非不可攻克,从而获得更多保守派势力的支持。”
沈砚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第三种可能。”他说。
顾深看着他。
沈砚清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冷:“他想看看你会不会在宴会上保护我。如果你保护了,你就是背叛顾家。如果你没保护,你就是执行任务。无论你做什么选择,你都会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立场。”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像一只无声的时钟。
顾深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你说得对。”他说,“第三种可能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前两种只是烟雾弹。”
“所以你怎么选?”沈砚清问。
顾深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不是犹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变得异常清醒的平静。
“我不选。”顾深说。
“什么意思?”
“我会去宴会,会坐在你旁边,会在你需要的时候保护你。”顾深一字一顿地说,“但我不会让顾明远看出来我在保护你。我会让他以为——我还在执行任务,我对你的好,都是情感锚点的结果。”
沈砚清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你能做到吗?”沈砚清问,“在他面前完美地伪装?”
顾深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笑,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近乎残忍的嘲弄——但嘲弄的对象不是沈砚清,是他自己。
“我从五岁开始就在伪装。”顾深说,“伪装快乐,伪装悲伤,伪装爱,伪装恨,伪装自己是顾家的一条忠犬。伪装了十五年,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我早就变成我母亲那样了。”
沈砚清沉默了。
他看着顾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翻涌已经平息了,重新变得深沉、克制、滴水不漏。
但沈砚清看到过那双眼睛流泪的样子。
他知道那双眼睛下面,藏着什么。
“好。”沈砚清说,“我配合你。”
顾深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批改文件。
“你可以走了。”他说,“下周六下午五点,我到宿舍楼下接你。”
沈砚清站起身,拿起手机和钱包。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
“顾深。”
“嗯。”
“你说你的伪装是从五岁开始的。”沈砚清没有回头,“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用伪装了,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沈砚清没有等答案。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关门的那一刻,他听到顾深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不知道。”
沈砚清站在门外,靠着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光很白,白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会让你知道的。”
那一刻,他没有意识到,这句话不只是对顾深说的。
也是对他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