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太子来报恩》飘渺笔

79、有人劫狱 老吏虽

　　老吏虽然有些拖沓，但是好歹把粮食算出来了，元道真让老吏明早带着粮食去北门，他则离开了。

　　粥棚搭在北门外第三日，天还没亮，元道真就起来了，前两天他一直在施粥，第三天是最后一天了。

　　他看着城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那些从南边逃来的流民，褴褛的衣衫，麻木的眼睛，比前几日又多了些，粥还没煮开，队伍已经排出去很远，他把水放在一旁，走过去看火。

　　水开了，粥也熟了，元道真负责监工，确保施粥的人没有偷工减料。突然，人群外面就响起了马蹄声，元道真回过头，发现领头的那个校尉从马上下来，走到他跟前，道：“殿下请大人回去议事。”

　　元道真把粥勺交给旁边一个衙役：“粥还没发完。”

　　“殿下说了，这等事，交给下面的人。”校尉的手按在刀柄上，冷漠道。

　　元道真点点头，跟着校尉身后离开，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过。

　　牢门在他身后合上。

　　元道真靠着墙坐了一会儿，黎万青坐在他隔壁，隔着面石墙，只有一扇巴掌大的透气孔可以听见动静。元道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听见那铁链声一下一下地蹭在石面上，像猫拿爪子刮门。

　　“元大人。”黎万青开了口，声音从那个小孔里飘过来，又哑又闷：“又进来了？”

　　元道真没答。

　　“是得罪了四皇子？”黎万青问。

　　元道真还是不答，他把身子往墙上一靠，闭上眼，黎万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音，也不急，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元道真你这个人真是闷得很，我真是跟你们这群书呆子没话说。”

　　元道真睁开眼，望着对面那面湿漉漉的石壁，他道：“我不是书呆子。”

　　“真没想到你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你不是书呆子还能是什么？要不是书呆子，能让自己进了两回牢房吗？”

　　元道真哑然，他低下头：“我做的事问心无愧。”

　　“又来了，我听见这话就犯恶心。”
　　“黎将军你不舒服吗？”

　　“……我是恶心你蠢。”黎万青气的差点翻白眼：“这朝廷都变成什么样了，你居然还能坦然给狗皇帝当走狗，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元道真听明白了。黎万青在骂他迂腐，骂他拿一副仁义礼智信的架子把自己套死。他没恼。他只是把袖子理了理，道：“黎将军，我与你对坐，你说这些，不如省省力气，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自在？”

　　“我自在。”元道真道：“我没做亏心事。”

　　黎万青沉默了很久，然后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拳头砸在枕草上的闷响。黎万青说：“你没做亏心事，那楚昭呢？”

　　元道真没接话。

　　“楚昭这件亏心事，是谁做的。”黎万青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像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了太久的痛：“你倒是说说看。”

　　元道真看着那面墙。他忽然觉得这间牢房太小了，小到装不下他们两个人对坐时的沉默。他想了想，道：“我会找到证据的。”

　　黎万青又沉默了，似乎已经不想跟元道真聊下去了，这一次沉默比刚才更长，元道真靠在墙上，听着隔壁铁链偶尔的响声，听着牢门外偶尔走动的脚步声。他想，四皇子不可能关他一辈子，他总有出去的那天。只要他还能站着走出去，就还有路。

　　他对自己说，不急。

　　这天夜里，牢房外面格外静。

　　元道真没睡，靠在墙上听外头看守的动静。平时那两个人换岗时会说几句话，今夜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安静得像整条甬道都被抽空了，他起初没在意，以为看守睡过去了。

　　可后半夜，他忽然听见了脚步声，似乎是七八个人，从地牢那头快速接近，像一支练过夜袭的队伍。

　　隔壁的黎万青也听见了，元道真听见他猛地坐起来，铁链哗啦一响，然后那个小孔里传来黎万青压低的声音：“外面有人。”

　　元道真扶着墙站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甲片偶尔的碰撞声，接着一声闷响，像有人被按在地上，看守的声音没喊出来就断了。

　　甬道里重新安静下来，然后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人。

　　黑衣，蒙面，身形颀长，他进来时没有看元道真，径直走到黎万青那间牢房前，从腰间抽出一串钥匙，摸索着开锁，黎万青也没出声，只是隔着栅栏死死盯着他。

　　直到黎万青被解了锁，先是站在原处，然后忽然压低嗓子，声音抖着：“……公子。”

　　黑衣人才把面巾拉下来，竟然是萧钺！

　　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底下两团青黑，可那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他拍了拍黎万青的肩膀，什么也没说，黎万青站在那里，粗喘了几口气，忽然把脸扭过去，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再转回来时，眼眶是红的。

　　“行了，有什么话出去说，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萧钺察觉到黎万青的情绪有些激动，十分体贴地开了口，黎万青低低地应了一声，把想说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萧钺没有停，他转身走到元道真牢房前，把钥匙插进锁孔，元道真站在门里，没有动。

　　萧钺把门打开，对他道：“走。”

　　“我不走。”元道真摇摇头：“三郎，多谢你救我，但我不能走。”

　　萧钺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他，眉头慢慢拧起来。

　　“我是钦差，是奉旨来的，四皇子把我无缘无故关起来，我需要一个解释。”

　　“你留在这里，等他杀你吗？”萧钺气不打一处来。

　　“他杀不了我。”元道真道：“我是钦差，他动我，得有旨意。”

　　“他有。”萧钺讽刺一笑：“这么久了，你还是没有看清萧钎的为人，就算没有圣旨，他想杀你也会找别的理由。。”

　　元道真看着他，忽然道：“你来救黎万青，我明白，可你为什么来开我的锁。”

　　萧钺沉默了一息，道：“你是顺带。”

　　“顺带。”元道真重复了一遍：“既然如此，那就更不用救我了，多谢你，你快走吧。”

　　萧钺没有答，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元道真的手腕抓住，元道真看着萧钺的动作，忍不住皱眉：“你放手。”

　　“不放。”

　　萧钺忽然把元道真往自己这边一拽，元道真脚下一软，半个人都倒在他身上。萧钺伸手一捞，把人往上一提，直接把元道真扛在了肩上。元道真整个人横过来，脑袋朝下，眼前全是萧钺黑色的衣料。他拍他的后背：“萧钺！你放我下来！”

　　萧钺没理他，他转身就往门外走。黎万青在后面追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疑问：“殿下，你为什么要带他——”

　　萧钺没停。

　　他刚要跨出门去，忽然在门槛上顿住了，他整个人僵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元道真被他扛在肩上，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甬道尽头传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从脊背凉下去的、太熟悉的腔调。

　　“逆贼周钺，你往哪里走？”

　　元道真趴在萧钺肩上，慢慢抬起头，甬道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铠甲，腰里别着一根旱烟杆，脸被地牢口的火光从侧面打亮，眉骨和颧骨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那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像，元道真张开嘴，失声道：“爹？”

　　“道真！等着，爹这就来救你！”

　　元将军的刀来得极快。

　　他从甬道尽头跨过来，脚底下像踩着一阵风，人还没到，刀锋已经劈开了空气，萧钺侧身一让，刀尖擦着他的耳根过去，削下了一截头发，元道真在萧钺肩上偏头，正好看见那把刀从自己眼前划过。

　　萧钺退了两步，把元道真往地上一放。他的手还按在元道真肩上，把他往自己身后推。元道真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元将军没有停，第二刀横着扫过来，直取萧钺的腰。萧钺拔剑挡了一下，刀剑相击，火星迸得满甬道都是。

　　两个人又撞在一处。刀光剑影搅在一起，打在石壁上，石屑簌簌往下落。元道真靠着墙，他看见萧钺连退了三四步，肩头已经被划了一道口子，衣裳裂开，血渗出来。

　　“三郎——”
　　“公子！”

　　元道真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可那一刀太快了，元将军就算看见了元道真也没办法放下招式，萧钺整个人扑过来，用左肩硬生生撞开了那一刀。刀尖没入他的肩头，血一下子涌出来。

　　元将军愣了。

　　“你……”元将军的手还握着刀柄，他盯着萧钺的脸，地牢里的火把跳了跳，把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元将军把刀松了。

　　刀还留在萧钺肩头，萧钺也不拔，只是喘着气，把元道真往后推，元道真抓住他的胳膊，手在抖：“三郎，你疯了！”

　　“是你疯了才对，你又不会武功，冲出来干什么？”

　　“道真。”元将军道：“你过来。”

　　元道真没有动，他还抓着萧钺的胳膊，那只手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