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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质问四皇子 似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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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一般的大牢里总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元道真说不清那是什么,有些像是铁锈、烂草和旧血混在一起,又或者根本不是其中任何一种,前几天他头一次下去时,云开死拽着他的袖子,说大人别去,黎万青那人疯了,见谁咬谁。
元道真没听,他让狱卒开了甬道尽头的门,自己提着一盏小灯走进去。
黎万青被关在最靠里的一间,四面石墙,一扇巴掌大的铁窗,光透不进来,只漏进一线灰。他靠墙坐着,伤臂上的布条早被狱卒收走了,露出下面已经发黑的血痂。他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
“黎将军。”元道真在栅栏外站定。
黎万青睁开眼,他先是没看元道真,只把视线投在那盏灯上,然后他慢慢转过脸来,咧开嘴笑了一下。
“元道真,你还有脸来?”黎万青看元道真的眼神像是恨不得要吃了他:“四皇子的走狗,也回来这种地方?”
元道真的表情没有多余的情绪:“我不是来和你吵的,你若不想见我,我走就是。”
“那就滚。”黎万青道。
元道真没走,他站在原处,看了黎万青一会儿,还是把带来的一包吃食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栅栏外,油纸包着,里面是半只烧鸡、几个馒头:“你恨我可以,别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黎万青没动,油纸包放在地上,渐渐被地气浸软了。
元道真见他不肯松口,于是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道:“若怕有毒,我先吃一口。”
他当真打开纸包,撕下一小片烧鸡,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似乎要像黎万青证明,吃食里当真没毒似的。
黎万青终于把脸转了过来。他看着那些吃食,又看看元道真,喉咙滚了一下。他低声道:“你有这功夫,不如去四皇子跟前多磕几个头,让他给你点赏赐,何必在这潮地方,跟我一个阶下囚耗费时间?”
“我想知道一件事。”元道真道。
“你想知道的多着呢。”黎万青冷笑了一声。
元道真不接他的刺,他蹲下来,和黎万青隔着一道栅栏平视:“黎将军,我看你对四皇子,不止是恨,你是想他死,为什么?”
黎万青的脸僵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黎将军。”元道真又叫了一声。
“别叫我将军!”黎万青说。声音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含了一把沙:“我早就不是什么将军了。”
元道真再想问,黎万青就再也不开口了。
第二次去,元道真没带灯,牢里不知谁给添了一小盆炭,红幽幽的一点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映在墙上,又长又薄。元道真把带来的食盒打开,四样菜,一壶温着的酒。
黎万青忽然道:“你真不知道?”
元道真抬眼:“知道什么?”
黎万青盯着他,盯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又动,脸上的疤在炭光里一明一灭。最后他慢慢把身子坐直了,道:“萧钎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你也在荆州守过城,你知道一个将军要是不发粮、不派援,底下人会死成什么样。”
元道真没接话,黎万青继续说:“我有个旧交,姓楚,单名一个昭字,你认得他。”
元道真点头,他不仅认得,还很熟。楚昭是早年京里有名的少壮将军,和太子走得近,和元到临也交好。元道真在江南修堤那几年,楚昭还从边关给他寄过一车好炭,那人脾气硬,打仗猛,风评极好,连左相都夸过一句国之砥柱。
后来太子案发,楚昭上了三道折子为太子说话,再后来,就没了消息,直到天下大乱,陛下才重新想起楚昭这一员猛将,连忙派给他兵马,让他守住都城,莫要让南蛮子踏入大靖山河。
黎万青咬了一下牙,像要借那点疼把话往外逼:“四皇子督军北境,楚昭在青崖口被围,求援信送了三封,四皇子一封都没回,后来破围,楚昭带出来的人只剩四十七个。他自己断了一条腿,伤还没好,就被四皇子以通敌的罪名给杀了,你知道杀他的理由是什么?他给太子写过三道折子,四皇子说,他说楚昭是旧党余孽!”
这些话闯入元道真耳中,元道真忍不住浑身发冷。
黎万青没看他,他像在说一桩别人的旧案:“青崖口那次,他们本来不该被围,你可知道是四皇子把布防图透出去的?他想借南螭人的手,把太子旧部全除干净。”
“这件事,陛下不知道,满朝堂都不知道,知道的,就我们几个没死绝的,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楚昭已经死了,四皇子却还是四皇子。”
元道真站在那里,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他听见黎万青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元大人,你总说好人有好报。那你告诉我,楚昭的报,在哪里?”
“你可曾上报过朝廷?”良久,元道真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这么一句话直接给黎万青逗笑了,他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元道真:“元道真,你真是天真,你觉得我要是上报朝廷,今天我还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吗?”
元道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黎万青摇摇头,恢复了冷漠,他摆了摆手:“以后别来了,我不想看到你。”
元道真觉得自己的心被刺痛,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牢房的,当他看到太阳的时候,他竟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他脑子里只有楚昭,骑着黑马,从边关给他写信,说等他回京,要请他吃北地最烈的烧刀子,明明是那么明媚的人,他闭上眼睛,就想起那封信的最后一句:“待边地无战,与君煮清酒。”
无战、无战。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反复念,念到舌尖都发苦。
元道真回到府衙时,四皇子正在议事,堂上还坐着几个幕僚,元道真站在门外,等里面人散了,才慢慢走进去。萧钎正低头看一封信,听见脚步声,却根本没抬头:“元大人来得正好,北门外的流民越发多了,你明日带几个人去搭几个粥棚,先稳住他们。”
他边说边将信折好,压在一本薄册下面。
元道真没接话。
四皇子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元道真就站在那里,突然没头没脑道:“殿下,楚昭这个人,您还记得吗?”
四皇子的手顿了一下。只顿了一瞬,又继续把桌上的信归拢,他靠在椅背里,神色淡淡:“怎么忽然提起他?”
“他是怎么死的。”元道真问。
四皇子抬眼,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长桌,烛火的光把他们的影子各自拉成两条不搭界的河,四皇子没笑,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身子稍微前倾了些:“元大人是来问我,还是来审我?
“下官不敢。”纵然四皇子的威压十分严重,元道真依旧不改颜色:“下官只想知道一个故人的死因。”
“故人。”四皇子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楚昭若是故人,那这满朝上下,大半都是你的故人了。”
他把手里的笔慢慢搁下来,道:“好,我告诉你。青崖口一战,楚昭按兵不动,贻误战机,与敌私通,按律当斩。你满意了?”
“殿下有证据吗?”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而且他本来就与本殿下作对,这么一个炸药包留在我身边,难道要我等着他爆炸吗?”四皇子这话算是变相承认了。
元道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脑子里嗡嗡响,像有无数个声音同时炸开,四皇子的话太过轻佻,让他浑身发抖,他现在该怎么做?
元道真深吸一口气,道:“殿下既然让下官去搭粥铺,下官想先带人去那边看看。”
四皇子看着他,目光很深,只轻轻点了点头:“去吧,早去早回。”
那四个字说到最后,像含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冷。
元道真走出议事厅,回廊上没有人,风吹得廊下那排灯笼乱晃,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扯得不成形状。他根本没去北门,反而一直在院子里徘徊,因为他的心很乱。
楚昭不能白死,可他怎么样才能为楚昭申冤?
他走到岔口,转向西边放粮册的班房,明天要搭粥棚,得先看看库里还有多少黍米,这理由够妥当,够不起眼。他想,他现在该表现的像是个没事人,然后找到机会拿到证据。
班房虚掩着,一个老吏趴在案上打盹,元道真轻轻推门进去,从架上取了粮册,翻了几页,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黎万青和四皇子的话。
他放下册子,声音有些重,惹得老吏从睡梦中惊醒,烦的不行:“谁啊?”
“是我。”
“元大人!”
老吏看清是元道真,吓得一哆嗦,连忙从桌子上站起来,心虚道:“大人,下官只是打了个盹而已。”
元道真不想理会他,随口道:“四皇子让我搭粥铺,你帮我算算需要多少米。”
“是,下官这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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