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太子来报恩》飘渺笔

77、变故又生 元道真

　　元道真重新站上荆州城北城门，距离那天常胜军的马蹄踏破荆州城的死气，只过去了四天。

　　四天里，他的身份竟然也能倒转过来，先是守城人，再是阶下囚，如今又成了守城人，变化快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恍惚。他站在高墙后头，手搭在冰凉的城砖上，看城下旷野里被风吹得乱滚的枯草。

　　天还是阴的，云层又厚又低，他忽然觉得心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

　　“少爷，风太大了。”云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件旧斗篷，踮着脚要给他披上。

　　元道真没动，似乎陷入了沉思。

　　他以为自己能够守在这里，安然无恙地等着黎万青带邓广回来，只是他没想到，荆州城似乎又变成了别人眼中的肥肉。

　　探子回来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那匹马跑得满嘴白沫，四条腿像不是自己的，马上的人一骨碌翻下来，扑跪在元道真面前，嗓子劈得几乎听不清字。

　　“大人！五里外！有兵！”

　　元道真当时正和几个校尉在城楼上看布防图，闻言，他手一顿，笔从指间掉到图上，他直起身，问：“多少人？什么旗号？”

　　“看不清！扬尘太大，只看见乌压压一片，得有三四千。”

　　“关城门！”元道真把图纸一折，别进后腰，朝左右喝道：“准备应战！”

　　多半是南螭军队又卷土重来了。

　　城楼上下顿时乱起来，铁链绞着轮子，门闩哐当落下，弓箭手们猫着腰上了垛口，云开被这阵势吓得脸都白了，抱着箭囊跟在元道真后头。元道真回头看他一眼，道：“云开，你去找赵队长，把能拿得动棍棒的人都组织起来，往西边去。”

　　“大人，我不走。”云开道。

　　“我让你去。”元道真的声音第一次这么硬，他转向一个副将，道：“把北门关好，所有人在垛口上等，没我的号令，谁都不许先放箭。”

　　副将领命去了，元道真站在最高处，双手按着城砖，他眯起眼睛，望向北边，黄尘起来了，像一条黄龙从地皮上慢慢拱起，越拱越高，越拱越近。

　　他心口那点慌，此刻反而落下去了一点，真到了要打的时候，他倒是不怕了。他只是想着，黎万青怎么还不回来。

　　“大人，有旗！”一个眼尖的小兵喊起来。元道真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黄尘中央，一面旗子正在慢慢显形。黑底，银纹，绣着一条四爪蟒，不是南螭的旗。元道真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半拍，他把身子往外探了探，待那面旗再清楚些，他终于认出来了。

　　那竟然是四皇子的旗！

　　“停！”他猛地转身，朝所有人大喊，声音大得把旁边那个小兵吓得一缩：“停！都停下！是自己人！”

　　城下的大军也停在了箭程之外，元道真发现是四皇子来了，连忙叫士兵开城门迎接，他则亲自走到城门口，军队分开，一个人缓缓走出来，银蓝轻甲，腰间一柄缠金长剑，高高的马背上坐着一个轮廓分明的青年，风把他的发丝吹开，露出一张俊朗而疲惫的脸。

　　“元大人？”四皇子的声音不高，却压着风送了上来，声音里还带着疑惑：“你不在桃花县当你的县令，怎么跑到荆州城了？”

　　元道真拱手行礼，低声道：“是陛下让我来的。”

　　“哦。”四皇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本殿下要进城。”

　　“是。”

　　元道真请四皇子从北门入城，进了府衙，四皇子当仁不让坐了主位，他看了一圈饱受战乱的荆州城，忍不住道：“这荆州城，看上去比桃花县的县衙还破。”

　　元道真把茶亲自端上，道：“连番战事，来不及修整，殿下能来，是荆州之幸。”

　　四皇子接茶喝了，他放下杯子，看向元道真：“我听说，周钺反了。”

　　元道真点头，把萧钺如何占荆州、如何软禁他、如何出城迎敌、如今不知去向，都拣紧要的说了，四皇子听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没急着发话。

　　“粮草呢。”四皇子问。

　　元道真道：“回殿下，粮草都在荆州城内。”

　　他本来就是要运送粮草给四皇子的，没想到兜兜转转，那些粮还是到四皇子手里了。

　　四皇子放下手，道：“既然我来了，这城我来接，你这一路辛苦，先歇着，别的事，容后再议。”

　　黎万青是四皇子入城的第二天傍晚回来的。

　　那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城门只开一道小缝，黎万青那匹黑马从官道上跑出来，四蹄扬起的尘土比白天还高。他身后跟着狄门，狄门身后还拖着一个人，那人被捆得结结实实，走一段路就摔一跟头，脸上全是泥和血，看不清样貌。

　　“这城里感觉不太对劲。”黎万青的声音借着风传到了狄门耳朵里，狄门皱着眉头，这一路上可耗费他们不少力气，连夜奔袭，两人都快累坏了：“有什么不对？”

　　“那城头上插着旗，我离开的时候还没有呢。”

　　黎万青远远看见城楼上的旗，风把那旗吹起来，他脸色当时一变，猛地勒马，马还没停稳，他就拨转马头。

　　狄门一愣，手上已经有了动作，他从侧方抢上，一把拽住马辔，两个人在城门前的泥地上缠成一团。狄门肩上有伤，可手上的力气一点不减，两人打了几个来回，黎万青终究被扭住胳膊，半跪在地上。他仰头看着城楼，忽然吼了一声：“元道真！”

　　元道真那模糊的声音出现在城门，方才就是他给狄门打手势，让他抓住黎万青的。

　　元道真走下城门，黎万青已经被狄门抓住，看到黎万青，元道真不由得有些歉意：“黎将军，实在抱歉。”

　　“呸！”黎万青的眼中似乎冒着火：“元道真，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元道真的表情很平静，他没有理会黎万青，而是对狄门道：“狄大侠，辛苦你了，请随我一起去见四皇子。”

　　狄门押着黎万青和邓广一起见到了四皇子。

　　四皇子端坐在主位，皱着眉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他的目光只落在黎万青身上一瞬间，随后看向了一旁血肉模糊的人，问了一句：“这是谁？”

　　“四殿下，他是荆州城的守城史邓广，之前他想要用荆州城的布防图投靠南螭，被下官发现，黎将军和狄大侠前去追拿，好在人被追回来了。”

　　四皇子的目光冷下来。

　　他走到黎万青面前，背着双手，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黎万青也抬头看他。两人目光一碰，黎万青眼底的怨毒像浇了油的火。

　　四皇子没有理会，转头又看向了邓广，邓广已经吓瘫了，连话都说不出，只一个劲儿磕头：“殿下，我鬼迷心窍，我错了，求殿下饶我一命！”

　　四皇子走到他面前，道：“通敌卖城，斩。”

　　邓广哭起来，喊的都是些没人爱听的求饶话，四皇子不再看他，转头对黎万青道：“黎万青，你要不要一起？”

　　黎万青忽然挣起来，他挣得那样狠，两三个侍卫都几乎按不住他。他往前一扑，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狗，朝四皇子扑去。

　　元道真看见他手里有一道极细的亮光，不知是什么时候藏的铁片。可四皇子身边的侍卫比他更快，刀背砸在他肩头，他整个人扑倒下去。

　　侍卫们一拥而上，把他按在青砖地上。他还在挣，嘴里呼哧呼哧喘着，像要把肺都喘出来。

　　“元道真！”他喊，声音从青砖和血的缝隙里挤出来：“要不是你，荆州城怎么能拱手让给萧钎！你这走狗！我这辈子再也不会信你了！”

　　元道真站在原地，没有动。狄门押着黎万青往前走。黎万青还在喊，不过四皇子却没有想好怎么处置黎万青。

　　元道真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卷轴，双手呈到四皇子面前，四皇子挑眉：“这是什么？”

　　元道真道：“殿下，下官的任务是奉陛下之命劝降周钺，黎万青是周钺旧部，留他一命，于大计有益，请殿下三思。”

　　四皇子看了看那道圣旨，又看了看元道真，他忽然笑了，像在说元大人，你倒是会挑时候。

　　他伸手接过圣旨，没展开，只就着元道真的手看了一眼，然后还回去，道：“既然有旨意在，我给你这个面子。”

　　他转向黎万青：“押入大牢，好生看管。等拿住周钺，再一并处置。”

　　黎万青被拖了下去。这次他没有再骂，也没有再挣，他只是转过头，冷冷地看了元道真一眼，心如死灰。

　　元道真别过头，没去看，四皇子说有事要和副将商量，叫元道真先退下，元道真点了点头，立刻退出屋子。

　　云开从柱子后面跑过来，拉他的衣角，欲言又止：“大人，黎将军他……”

　　“我知道。”元道真道，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如今四皇子来了，他似乎已经完成了一半的任务，可是自从四皇子来，他探过四皇子的口风，四皇子似乎并不想招安三郎，若是将来两军对阵，他该怎么办？

　　这城里的棋一天换一个下法，他只是其中一颗被推来推去的子，走狗也罢，守城人也罢，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盘还没下完的棋，别再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