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影雾虚》酉千里

4、镜隐 走进公

　　走进公司大楼，径直来到自己的工位前，开启了这日复一日的循环。这时，一只手突然递过来一盒创可贴，一个声音温柔磁性的声音响起：“你手受伤了，没发现吗？”我下意识地抬头，说话的是我们部门的内部责编顾影辞。
　　他身着剪裁合身的白色衬衫，领口处微微敞开，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结实而修长的小臂。
　　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薄唇，此刻正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我记得他。
　　刚进公司时，是他先带我熟悉的公司业务，利落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和善温柔的气质，让人忍不住的亲近。
　　“好的，谢谢您。”我接过他的创可贴，那是一种防水性的创可贴。
　　顾影辞爽朗一笑，“哈哈哈，都这么久了，还跟我这么客气。话说你的手怎么回事？伤得可不轻。”
　　这时，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拇指之上满是划痕，干涸的血迹附着其上。我轻轻触碰，有碎玻璃渣断在伤口之中。
　　手不自觉的就开始颤抖，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我将手放在身后，对顾影辞淡淡一笑道：“没事，不小心被玻璃划了。”
　　这时，藏在身后的手却被顾影辞抓住，“我工位上有酒精，你等一下，我拿过来。”
　　随后，他缓缓松开了手，转身朝着办公室走去。
　　我静静地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后，才缓缓低下头，看向那只曾被他触碰过的手。
　　不知为何，一种无端的惊慌如潮水般将我紧紧裹挟，令我深陷其中，难以挣脱。
　　“没有酒精，只有碘伏了。其实碘伏也挺好的，没酒精那么刺激，对吧？”说罢，他拉开我工位旁边的凳子坐下，拉过我的手开始给我上碘伏。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伤口后面都会结痂自己长好的。”
　　顾影辞不赞同地看我一眼，“不及时处理的话，伤口红肿会导致疼痛加剧的。”
　　“顾哥，你真是。”我无奈看着他认真而专注的眼神，也就没有再继续反抗。
　　“我不这么认为，你的手很好看啊，如果留疤了多丑。”我平时不算个特别注重细节的人，这时候听顾影辞这么说，我举起那只上好药的手，随意地端详着。
　　那修长清秀的手指上，原本被玻璃划得伤痕纵横的指腹，此刻已覆上一层淡淡的淡黄色碘伏。
　　“这里有很多创口贴，记得包扎一下。”顾影辞嘱咐着我，随后起身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里。
　　“哎，顾哥！你过来帮我看一下文件呗。”顾
　　影辞没再注意我这边，而是应了声”好”转身向着那位同事走过去。
　　我的目光随着顾影辞的背影而移动，手上拿着他刚刚给我的创可贴。
　　李小怡轻手轻脚地凑到我身旁，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压低声音的说道：“工作这么多年了，我可就只见过顾哥这么热心肠、真心实意帮助同事的人呢。”
　　我并未回应，将伤口用创可贴包扎后，打开电脑文档，打下“空影”二字。
　　「我是名编剧，刚入门时，总是不懂职场里的那些弯弯绕绕的，有时候一整部剧编下来才几千块钱，更有时甚至低的才几百。
　　想做出点成绩很难，熬了几个大夜，也可能才写出一集剧情。」
　　“咚咚。”敲门声传来，将我全身心投入的大脑唤醒，“阿临，还在忙吗？”是阿池的温柔声音。
　　被着突如其来的响声惊醒，刚刚看着双手上的伤口发呆着忘我，竟没有注意到阿池的声音？
　　我走出房门，阿池坐在沙发上等我。我轻声轻脚走到他的身边，为他捏起了肩。
　　“刚刚我从包里瞧见了些创可贴，你手是受伤了吗？”他边说着，边轻柔地拉起我缠着创口贴的手，缓缓放到鼻下轻轻嗅着。他的呼吸阵阵喷洒在手背上，惹得我手心里痒痒的。
　　“只是小伤没什么事儿，已经上过药了，不用担心我。”阿池捏了捏我手心，语气温柔，“是吗？那你可要好好谢谢你的同事。”
　　“啊……你说什么？”方才漫无边际的走神，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硬生生打断。
　　“没事，不是说接到一个新剧本吗，怎么样？”
　　听完，我高兴的笑着回答道：“已经写了一半了，应该再过几天就能完成，只是......”
　　我面露苦涩，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阿池问到：“怎么了吗？遇见什么困难了？”
　　“没事，就是有点不太知道后续的发展该怎样。我想再添加一点内容，但是又害怕跟前面主角性格不符。”
　　“不用顾虑，要不我们小沈编剧，成立一个工作坊，邀请演员来即兴演绎一下，找找灵感？”他一笑，我感觉呼吸都停滞在空气里。
　　我嘴角上扬，回他一个灿烂的笑容，轻声说道：“好啊，那阿池愿不愿意来做第一个试读我剧本的人？”
　　“乐意效劳，都听你的。”
　　一
　　正在洗脸的时候，我突然抬头望着镜子：今天几号？
　　镜子忽然开口：1 号
　　我没有感到诧异，反而继续用刺骨的冷水拍打着脸。
　　镜子里：你忘了吗？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是他的。
　　我的手停在水龙头上，嗤笑一声：不是我的，我从来不过生日。
　　镜子里停顿了一下：那我呢？
　　我愣了一下：你又是谁？
　　镜子里：我是他，他是你。
　　我直直地看着镜子里的“他”：你叫什么名字？
　　镜子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陪我们过生日吧。
　　二
　　这天，我搬着几个画架走进了那面古镜旁，小凳子摆在旁边，低头作画。
　　镜子：在画什么？
　　我没有抬头：你。
　　镜子里：翻过来给我看看。
　　我皱了皱眉：还没画完。
　　镜子里：就看一眼，我要看。
　　我将画板翻过来，对准镜面。我看着镜子上那幅未完成的画作，一面是“他”的脸，一面只涂了厚厚的白颜料，像迷雾，像镜子，看不清。
　　镜子里：为什么只画一半？
　　我将画板搬了回来：因为我还没看清你。
　　三
　　我：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镜子里：这是什么。
　　我：李白的《秋浦歌》，我最喜欢这两句。
　　镜子里：为什么？听起来太阴郁了。
　　我：真相太残酷了，我愿意永远沉醉在镜子中保持现状。不敢问，不敢醒。就让一切锁在镜中，锁住那个不用知道答案的我。
　　四
　　这天我回家，好像听见了镜子的哀嚎。
　　我急忙跑过去问到：你怎么了！
　　镜子里：我要碎了。
　　我：镜子碎了，那你呢？
　　镜子里：我会消失。
　　我突然急了，语无伦次的扶着镜面，原本光滑如镜的镜面，竟诡异地开始出现一条条蜿蜒扭曲的裂缝，如狰狞的蛇一般，以令人胆寒的速度逐渐蔓延至整个镜面。
　　我：为什么我总是看不清你？迷雾太重了，覆盖住你的面庞，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我要如何找你？
　　镜子里轻笑声：你来找我，你来找我。我们会在一起的。
　　镜子里传出的声音，裹挟着丝□□惑，宛如罂粟绽放：走进镜子，来陪我一起好吗？
　　我恐惧停滞一瞬，低着头沉默。
　　镜子里声音里带了些失望：我住镜子里，你快走进来，和我一起住在镜子里。
　　我：不，我不行，还有他！我还要他！
　　镜子里不再吭声。而是裂痕蔓延得更快，只一瞬，破碎的镜面便落了地上满是。
　　“我要消失了，除非来镜子里找我！”镜子里最后发出的声音声嘶力竭又凄厉无比。
　　我猛然回神，最后这句台词我根本没有写在剧本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深夜，同样是镜子，同样声嘶力竭，同样的话语。
　　“阿池！阿池你在哪里？阿池！”只感觉眼前一片漆黑。刚刚答应与阿池一同对剧本，可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老天一定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我感觉自己的精神快要崩溃了，我跑进每一个房间里，试图寻找阿池离去的身影，我跑进他之前生活过的房间，空气中全是灰尘，很明显这里根本就没有生活的迹象。
　　「我当时真的很崩溃，刚刚还在对戏的大活人，俨然便消失在房间当中。」
　　突然，我像是想到什么，连忙跑进浴室里，打开门，浴室里一尘不染，一面镜子正在洗漱台上方。
　　我颤抖地走过去，我感觉好像和我写的剧本里主人公身影重合。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面庞。
　　我紧紧闭上双眼，大声地吼着：“你到底要什么，怎样你才能把他还给我。”
　　说完这句话后，浴室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那安静，像是死亡前的寂静，又似一场只为我一人上演的独角戏。我如剧中被命运愚弄的小丑，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嘶吼，声音在瓷砖间碰撞、回荡，却得不到丝毫回应，只徒增这诡谲氛围中的悲凉。
　　等不到回应，我猛地抬头。镜中的人物和我做着相同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
　　难以接受眼前这般残酷现实，我的双腿发软，眼看就要摔倒在地。突然一双手掌宽厚、温暖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我的腰。
　　惊喜袭来，我以为我的阿池终于回来了，他只是在跟我开个玩笑而已，虽然我讨厌这个玩笑。
　　回头，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阿池的身影，“哎，好端端的怎么还摔了。”是顾影辞的声音。
　　“顾哥？你怎么来了。”意识到当时动作的不雅，我连忙站了起来。顾影辞便扶着我坐在了沙发上。
　　“不好意思啊，突然来你家，没跟你说一声，实在抱歉。主要是我给你发消息，看你没回。”顾影辞摸摸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因为这事儿比较重要，就直接来你家了。看你家大门没锁，就直接进来找你了。”
　　顾影辞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是拿起了餐厅上空影的剧本。
　　“昨天你发我的剧本，我已经看了，写得非常好，完美契合客户的要求。”脑子轰然炸开，“剧本......?”我不敢置信，粗鲁地从顾影辞的手中抢过剧本。
　　那时，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爬上我的脊背，我被吓得魂飞魄散。昏暗的房间里，灯光摇曳不定，投下诡异的阴影。「我明明才艰难地写出剧本的一半，可此刻，那摊开在桌上的，竟赫然是一个完整的剧本，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我浑然不觉时完成了这惊悚的续写。」
　　顾影辞并没有生气，而是拍拍我的肩膀，说道：“我已经发给顾客了，不用修改。这一单肯定少不了你的，明天我坐庄给你办个庆功宴，记得来。”
　　说罢，顾影辞拎起他的包，转身离开了我家。临走前，还贴心地顺手带上了大门。
　　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以后，我发疯似的翻看剧本，屋子内充斥着翻书的声音。
　　前面确实和我写得一模一样。
　　“我”遇见了一个镜子，和他生活，聊天的故事。
　　这些几乎没有改动，可到了后面，也就是镜子破裂消失的那一段故事里，后面的续写简直让我瞠目结舌。
　　“如果你进来，”镜子碎掉后的每一片碎片都隔着玻璃说，“他就回去。”
　　“我”伸手触碰镜子。那一瞬间，我看见三年前的那个早晨——他站在镜前，镜子里的人说：“你一直住在镜子里，你们看得见彼此吗？”
　　镜子内外，从来都有两个“我”。一个活在时间里，在镜中冻结。一个选择活着，选择消失。
　　而最后“我”竟然选择了走进镜子，剧本的最后下方只留下一句：
　　「所谓的真相，不过是站在因果的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