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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丞相书房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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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书房宽敞明亮,陈设极简,无过多奢华摆件,靠墙而立的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经史子集、律法案卷,整理得井井有条,案台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笔墨纸砚摆放规整,处处透着主人的严谨与清雅。
云珏身着一袭素色锦袍,未系玉带,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温润闲适。他正坐在案后,低头翻阅案卷,长睫低垂,投下浅浅的阴影,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愈发显得他眉目清俊,风华文雅。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舒禾身上。
他的眼神清澈深邃,温润平和,却又带着身居高位的锐利与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所有的秘密。
她连忙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快步上前,双手捧着案卷,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沉稳,无半分失态:“卑职舒禾,见过云相。”
她的姿态谦卑,礼数周全,恪守臣子本分,没有半分逾越。
云珏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着。
眼前的少女,身形娇小清瘦,素衣素面,容貌平庸,却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眼神坦荡,没有寻常小官的谄媚与惶恐,也没有其他女子的娇羞与刻意,周身气质,沉稳得远超她的年龄。
正是中秋宫宴上,那个被官员非议,却从容应对,眼眶泛红遥遥行礼的新晋女官。
那日宫宴,他不过是秉公出言维护,心中并未过多在意,可她眼中那浓烈复杂、看不懂的情绪,却让他心生好奇,一直未曾释怀。
如今再见,她依旧是这般,看似平淡无奇,却又处处透着与众不同。
云珏心中,那一丝潜藏的好奇,再次泛起,他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情绪:“不必多礼,起身吧,坐。”
“谢云相。”
舒禾缓缓起身,将怀中抱着的吏部案卷与文书,轻轻放在书案一侧,摆放得整整齐齐,与案上原有案卷的摆放角度分毫不差。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云珏抬眸的动作顿了顿。
他素来有规整癖好,案上文书、笔墨纸砚的摆放位置,向来有固定章法,府中下人伺候多年,才能勉强合他心意。而舒禾不过第一次踏入他的书房,第一次接触他的案几,竟能精准地将案卷放在最合他心意的位置,没有半分偏差。
这份默契,太过蹊跷。
云珏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疑虑覆盖。
他不动声色,伸手翻开舒禾送来的案卷,指尖划过纸面,淡淡问道:“这些案卷,你在吏部可提前翻阅过?”
“回云相,卑职昨日接到命令后,已将吏部留存的相关案卷悉数整理翻阅,梳理了初步的涉案人员名单与案情脉络,已记录在册,供云相查阅。”舒禾语气恭敬,应答得体,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双手递上,“这是卑职整理的疑点纪要,还请云相过目。”
云珏接过宣纸,展开一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宣纸上字迹清秀工整,条理清晰,将此次女科舞弊案的涉案人员、涉及部门、时间线梳理得明明白白,更是精准标注出了几处关键疑点:礼部监考侍郎李维近日行踪诡异,与多位落第考生家属有私下往来;誊录所三名小吏突然请辞,去向不明;主考官之一的张全,与凌王府长史过往甚密。
每一条疑点,都直指案情核心,绝非随意揣测。
他昨夜彻夜查阅此案相关奏折,也才刚刚梳理出这几处关键线索,而舒禾不过是一个九品主事,能接触到的案卷有限,竟能在短短一夜之间,精准揪出这些隐藏极深的疑点,甚至与他的推断不谋而合。
这份洞察力,绝非一个初入朝堂、毫无背景的寒门女官所能拥有。
云珏抬眸,目光再次落在舒禾身上,眼神深邃了几分,带着直白的审视:“你能梳理出这些疑点,可见是用了心,只是这些涉案官员皆是朝堂中人,行事隐秘,你如何能精准察觉?”
问话直白,带着明显的试探,甚至隐隐透着怀疑。
他不得不怀疑。
她太过反常,宫宴上异常的激动,初见便能契合他的习惯,一夜之间便揪出旁人难以察觉的案情疑点,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一个普通女官的能力范围。
若非心思缜密到极致,便是……她早有准备,甚至,她本就冲着此案,冲着他而来。
舒禾心中一紧,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躬身回道:“回云相,卑职在吏部任职,平日负责整理科考备案,对此次女科的考官、考生履历多有接触。此次舞弊案爆发,卑职只是结合案卷细节,对比考官平日行事、考生成绩反差,推敲出些许疑点,皆是卑职浅见,若有不妥,还请云相指正。”
她语气诚恳,说辞合情合理,无半分破绽,将一切归结于平日公务积累,既凸显了自己的勤勉,又打消了部分疑虑。
云珏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丝慌乱或是谎言,可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坦荡无比,没有半分闪躲,只有对公事的认真与对他的恭敬。
那般坦荡的眼神,让他心中的疑虑一时无法落实,可那份不对劲的感觉,却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倒是个细心之人。”云珏收回目光,将宣纸放在案上,语气平淡,不置可否,“既如此,此后便按此梳理,福伯会安排偏间作为你办公之所,所需笔墨纸砚,尽管吩咐下人置办,查案期间,不得对外泄露半分案情,不得擅自接触涉案人员,一切听从本官安排。”
“卑职谨记云相吩咐,绝不敢擅自妄为。”舒禾恭敬应下。
“下去做事吧。”
云珏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落在案卷上,不再看她,可余光却依旧不自觉地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舒禾躬身告退,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跟着前来引路的福伯,来到隔壁的偏厅。偏厅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靠窗摆放着一张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采光极好,倒十分适合整理案卷。
“舒主事,这里日后便是您办公的地方,若是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老奴。”福伯态度谦和,显然是得了云珏的吩咐,不敢怠慢。
“有劳福伯。”舒禾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待福伯退下,舒禾才缓缓松了口气,走到书案前坐下,将带来的案卷一一铺开,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方才云珏的审视与怀疑,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太过急切,梳理疑点时太过精准,难免会引起他的疑心。往后行事,她必须更加谨慎,步步为营,绝不能再露出半点破绽,否则,别说护他周全,怕是自己都会被当成细作,彻底失去接近他的机会。
深吸一口气,舒禾收敛心神,不再胡思乱想,全身心投入到案卷整理之中。
书房内,云珏处理完手头公务,已是午时,福伯端着膳食走进来,轻声道:“丞相,该用午膳了。”
云珏抬头,揉了揉眉心,连日来为了此案劳心费神,让他难免有些疲惫。他目光看向隔壁偏厅,淡淡问道:“舒主事还在整理案卷?”
“回丞相,舒主事一直未曾停歇,连口水都没喝。”福伯笑着回道,“老奴看这位舒主事,当真是勤恳踏实,难得一见。”
云珏沉默片刻,起身道:“备两份膳食,送一份去偏厅,让她也歇息片刻,不必一直操劳。”
“是,老奴这就去办。”
不多时,福伯便将膳食送到舒禾面前,舒禾连忙起身道谢,心中微微一暖。
他依旧是这般,心怀仁善,即便对她心存疑虑,也依旧体恤下属,不会苛待旁人。
简单用罢午膳,舒禾没有过多歇息,再次投入到案卷整理之中。她知道时间紧迫,凌王的人随时可能动手销毁证据、灭口证人,她必须尽快整理出完整的案情脉络,为云珏提供更多线索。
傍晚时分,舒禾将整理好的案卷、疑点汇总、涉案人员关系图,一并整理妥当,起身前往书房,向云珏汇报。
此时云珏正在批复奏折,见她进来,放下手中朱笔,示意她上前。
“云相,这是卑职今日整理好的所有案卷纪要,涉案人员关系脉络已梳理清晰,还请云相查阅。”舒禾将厚厚的一叠纪要放在案上,摆放依旧精准合宜。
云珏拿起翻阅,越看,心中越是震惊。
舒禾整理的纪要,远比他想象中还要详尽周全,不仅梳理了案情疑点、人员关系,甚至将每位涉案官员的家世背景、朝堂派系、过往行事都一一标注清楚,条理清晰,一目了然,极大地节省了他查案的时间。
更让他在意的是,舒禾整理案卷的方式、标注疑点的习惯、甚至是记录文字的排版,都与他平日里的习惯惊人地相似,仿佛她早已熟知他的处事方式,刻意迎合,却又自然得毫无痕迹。
“你做事,很合本官的心意。”云珏放下纪要,目光直视着舒禾,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只是本官好奇,你在吏部任职不过月余,从未与本官有过交集,为何行事习惯,竟与本官如此契合?”
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舒禾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面上却依旧镇定,垂首回道:“云相身居高位,处事公允,条理分明,朝堂百官皆以云相为楷模,卑职只是平日效仿学习,久而久之,便有了几分相似,让云相见笑了。”
滴水不漏的回答,挑不出半点差错。
云珏看着她始终低垂、不肯与他对视的眉眼,眼底疑虑更深。
他不信这般巧合。
世间从没有无缘无故的默契,更没有毫无缘由的精准迎合。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句句皆是下属对上官的敬仰效仿,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越是这般完美无缺,云珏心中的疑虑,便越是浓重。
舒禾出身寒门,初入朝堂,无依无靠,即便有心效仿,又怎能做到这般分毫不差?
除非,她早已将他的一切,摸得一清二楚,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只为靠近他。
她会不会是凌王派来的细作?
故意装作沉稳能干,博取他的信任,趁机打探查案进度,为凌王传递消息,销毁证据?
这个念头一出,便取代了此前的所有想法,成为云珏心中最大的疑虑。
比起虚无缥缈的巧合,细作之说,显然更合理。
云珏沉默良久,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收回目光,拿起案上的纪要,随意翻了两页,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听不出半分情绪:“无妨,你做事周全,继续便是。天色已晚,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再继续梳理。”
“是,卑职告退。”
舒禾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书房,直到走出书房大门,感受到微凉的晚风,才轻轻松了口气,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汗。
书房内,云珏看着舒禾离去的背影,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他抬手,对着暗处轻轻一抬手。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屋内,单膝跪地,正是他的贴身暗卫墨影。
“主子。”
“去查舒禾。”云珏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感情,“查她的家世、过往,从她科考到入吏部之后的所有言行,还有她与朝中各方势力,尤其是凌王府,有无任何往来,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
他需要确认,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女子,究竟是一心为公的勤勉官员,还是别有用心的细作。
“是。”墨影应声,身影再次消失在暗处。
云珏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舒禾整理的纪要,指尖抚过纸上清秀的字迹,眉头紧锁。
他不愿以恶意揣测旁人,尤其是这般看似勤恳正直的年轻官员,可他身处高位,不得不防。
若是她心怀不轨,留在身边,必将成为心腹大患,他绝不会姑息。
倘若……她真的只是一心为公,那这般人才,倒也值得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