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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此后数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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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舒禾收起所有心绪,一心扑在吏部公务之上。
她身为从九品主事,经手的皆是琐碎文案、官员履历、科考备案等杂务,旁人不屑于做的粗活累活,她全都一一接手,做事细致周全,条理分明,从不抱怨,也从不张扬。
面对同僚或疏离或鄙夷的目光,她全然不在意,始终谦和有礼,恪尽职守,将分内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刻意收敛锋芒,不与人争功,也不与人结怨,默默蛰伏。
朝中众人依旧对这位寒门出身的女官议论纷纷,可她行事端正,无半分差错,再加上宫宴之上云珏曾出言维护,即便有人心存不满,也不敢再公然刁难。
她每日勤勉办公,暗中留意朝堂动向,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清俊身影。前世的悲剧如同悬顶之剑,随时可能再次落下,她心急如焚,却又只能耐心等待。她知道,自己官职低微,根本无法接触核心要务,贸然接近,只会引来云珏的疑心,更会打草惊蛇,让凌王一派有所察觉。
她必须等一个契机,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到他身边、协同办事的契机。
而这份契机,来得比她预想中更快。
中秋宫宴过后不过一月,一道惊天消息席卷整座皇城,瞬间打破了朝堂内外的安稳,引得文武百官人心惶惶。本届女官恩科舞弊一案,骤然东窗事发。
有落第考生联名上书,手持确凿证据,直闯登闻鼓院,揭发此次女科考试,存在考卷私自调换、名次暗地篡改、考官收受贿赂等多项重罪,涉案之人从礼部监考小吏,一路牵扯至数位五品以上京官,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更有流言暗中流传,称此案背后,另有宗室权贵撑腰,直指朝堂权力核心。
奏折连夜递至御案前,陛下震怒不已。
北渊自立国以来,虽开女科之举尚浅,却历来视科举为选材根本,最恨舞弊营私之事,更何况此次涉案者众,更牵扯朝堂势力勾结,若不严查,势必动摇国本,寒尽天下士子之心。
翌日早朝,陛下当即下旨,命当朝丞相云珏全权督办女科舞弊一案,责令三法司与吏部全力协同,彻查所有涉案人员,深挖幕后主使,无论牵扯到何人,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圣旨下达,朝野震动。
人人皆知,此次女科舞弊案看似是科考贪腐,实则是朝堂势力博弈的导火索,背后水极深,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轻则丢官罢职,重则身陷囹圄,甚至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更何况,明眼人都能看出,此案背后隐隐指向凌王萧清胤。凌王手握重兵,党羽遍布朝野,势力根深蒂固,连陛下都要让他三分,云珏虽贵为丞相,深得帝心,可真要与凌王硬碰硬,未必能讨到好处,一个不慎,便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一时间,朝中官员人人自危,但凡与涉案人员稍有牵扯的,纷纷闭门谢客,想方设法撇清关系,而被点名协同查案的吏部官员,更是愁眉不展,视此事为烫手山芋,恨不得避之千里。
消息传至吏部衙门时,正值午后,秋阳透过窗棂,洒在冰冷的地面上,却驱散不了厅堂内压抑的氛围。
吏部各司官员聚在一起,面色惶惶,低声议论,言语间满是担忧与推脱,谁都不愿接手这桩凶险万分的差事,生怕一不小心,就卷入这场朝堂漩涡,万劫不复。
舒禾坐在吏部从九品主事的狭小案前,手中握着狼毫笔,看似在整理文书,指尖却微微一顿,心底一片了然。
这件事,她早已料到。
前世,她被困于婚姻牢笼之中,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直到后来跟在云珏身边,才从他口中零星得知,洪启三年仲秋,女科舞弊案爆发,这正是凌王萧清胤为扩充自身势力,暗中安插亲信迈出的第一步。
前世云珏查办此案时,因凌王百般阻挠,证据屡屡被毁,涉案关键人物接连离奇死亡,查案之路举步维艰,虽最终勉强处置了几位小吏,却始终没能撼动凌王分毫,反倒让凌王记恨在心,为后来云珏出使南霓国遭追杀坠崖,埋下了致命祸根。
而今生,她重生归来,亲眼见证此案爆发,心中没有半分慌乱,反倒生出一丝庆幸。
庆幸一切都还来得及,庆幸这桩案子,将她与云珏彻底捆绑在一起,给了她光明正大接近他、协助他的机会。
她蛰伏至今,考入朝堂,忍辱负重,为的就是这一刻,为了能以堂堂正正的身份,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面对朝堂风雨,一同追查凌王罪证,一步步斩断凌王的爪牙,阻止前世的悲剧重演。
“舒主事,尚书大人传你去正堂议事。”
一名小吏快步走来,轻声打断了舒禾的思绪,语气中带着几分同情,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尚书大人此时传唤,必定是为了协同丞相查案之事,这桩差事凶险无比,谁接手谁倒霉,而舒禾出身寒门,在吏部无依无靠,是最容易被推出来顶差的人。
舒禾放下手中的笔,神情平静,无半分惧色,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石青色官服,声音沉稳:“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步履从容,缓步走向吏部正堂,身姿清瘦,却脊背挺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堂内,吏部尚书周崇安正眉头紧锁,来回踱步,面色凝重。见舒禾进来,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官,眼神复杂。
舒禾,寒门出身,一介布衣,无家世无背景,却才学出众,殿试之上深得陛下夸赞,性子沉稳,做事周全,是个可塑之才。可也正因如此,此次协同丞相查案的差事,才不得不落在她头上。
毕竟,其他官员要么推脱躲避,要么家世牵扯其中,唯有舒禾,孑然一身,毫无牵绊,派她前去,再合适不过。
只是这差事太过凶险,稍有差池,便会断送性命,周崇安心中,难免对她生出几分怜惜。
“舒禾,陛下有旨,命我部全力协助丞相查办女科舞弊一案,今决定由你代表吏部,前往丞相府,协同丞相梳理案情,整理案卷,随时汇报查案进展,你可愿意?”周崇安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也有几分不容拒绝。
周遭站着的几位吏部官员,闻言皆是暗自松了口气,纷纷看向舒禾,眼神各异,有同情,有冷眼,也有幸灾乐祸,等着看她如何推脱,或是看她踏入这趟浑水。
可舒禾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坚定:“卑职遵命,愿听从大人安排,竭尽全力,协助丞相查办此案,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大人期望。”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推诿,没有半分惧色,平静得让周崇安与在场官员都为之诧异。
换做旁人,即便不敢推脱,也会面露难色,唯有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寒门女官,竟主动应下,这般胆识与沉稳,倒着实令他心生讶异。
周崇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心中的怜惜更甚,沉声叮嘱道:“此案牵扯甚广,背后凶险难测,丞相虽全权督办,但凌王势力虎视眈眈,你此番前去,务必谨言慎行,事事遵从丞相安排,不可擅自做主,更不可轻易招惹是非,切记,保全自身性命最为重要。”
这番叮嘱,是真心实意的关切。
舒禾心中微动,躬身再拜:“卑职谨记大人教诲,定当万事小心,不负所托。”
周崇安点了点头,将协同办案的文书与相关案卷卷宗,一并交到舒禾手中,沉声道:“即刻收拾妥当,明日一早,便前往丞相府,向丞相汇报我部掌握的所有线索,后续便常驻相府,配合查案即可。”
“是,卑职告退。”
舒禾双手接过厚重的文书与案卷,躬身退出正堂,脚步平稳地回到自己的案前,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相关资料。
回到租住的京城小院时,已是暮色降临。
小院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舒禾摒退旁人,独自坐在灯下,翻开案卷,借着前世的记忆,细细梳理此次舞弊案的所有涉案人员、时间线与关键线索。
她清楚记得,此案的关键突破口,在于礼部监考侍郎李维,此人是凌王安插在礼部的棋子,所有考卷调换、名次篡改,皆是经他之手安排,而他手中,握有与凌王府往来的密信,只是藏得极为隐蔽,前世云珏查案许久,都未能找到。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收受贿赂的考官,以及负责誊录考卷的小吏,皆是关键证人,而这些人,如今都已被凌王暗中控制,随时都有可能被灭口,以绝后患。
时间紧迫,她必须尽快协助云珏,找到证据,控制证人,抢在凌王销毁证据、杀人灭口之前,掌握主动权。
整理完案卷,夜已深沉,舒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皎洁的月色,眼底满是坚定。
她深知,明日踏入丞相府,面对心思缜密的云珏,她的刻意接近、她对案情的精准预判、她对他习惯的了解,都极有可能引起他的疑心,甚至会被他当成凌王安插的细作。
可她别无选择。
她必须赌,赌自己的谨慎周全,能瞒过他的双眼,赌自己能凭借前世的记忆,助他查清此案,让他慢慢放下戒备。
更何况,她太了解云珏。
他虽清冷疏离,却心怀仁善,明辨是非,只要她行事坦荡,一心协助查案,无半分歹意,他即便心存疑虑,也绝不会轻易冤枉她。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去。
舒禾便起身梳洗,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石青色官服,发髻简单挽起,仅用一支木簪固定,未施粉黛,愈发显得清瘦白皙,眉眼沉静。
她将整理妥当的案卷一一捆扎好,又特意备上研磨好的墨锭、顺手的小楷狼毫笔,一切准备就绪,才带着案卷,缓步朝着丞相府走去。
丞相府坐落于京城东侧的长乐坊,地处繁华,却闹中取静,府邸规制恢弘大气,却不张扬奢华,青瓦白墙,庭院深深,门前无过多仪仗,唯有两位侍卫肃立,尽显主人清雅淡泊、不慕虚荣的性子。
此时辰光尚早,街道上行人稀少,晨雾缭绕,更添几分清幽。
舒禾抵达相府门前时,刚好是卯时三刻,分毫不差。
她上前一步,对着侍卫轻声道:“吏部主事舒禾,奉旨协同云相查办女科舞弊案,特来拜见云相,还请侍卫大哥通传。”
她语气谦和,态度恭敬,不卑不亢。
侍卫早已得到管家吩咐,知晓今日会有吏部女官前来,当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舒主事稍等,小人这就通传。”
不过片刻,丞相府管家福伯便快步走出,福伯跟随云珏多年,沉稳干练,待人谦和,见舒禾站在门前,连忙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舒主事,一路辛苦,快请随老奴入府。”
舒禾微微颔首,跟在福伯身后,踏入丞相府。
府内庭院清幽,遍植翠竹与桂树,秋风拂过,竹叶沙沙,桂香袅袅,石子小路蜿蜒曲折,两侧摆放着精致的山石盆景,处处透着清雅闲适,与主人云珏的气质,如出一辙。
一路穿过三重庭院,终于来到云珏的书房外。
书房独立于庭院深处,安静雅致,门外栽种着两株墨竹,更显清幽。
“舒主事,丞相就在里面,老奴就不进去打扰了,您自行进去便是。”福伯躬身退下,脚步轻盈,不敢惊扰书房内的人。
舒禾站在书房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平复了所有波澜。
两世的执念,两世的牵挂,此刻,她终于要再次近距离站在他面前,以全新的身份,与他并肩而行。
她抬手,指尖轻叩房门,声音沉稳清晰,不疾不徐:“卑职吏部主事舒禾,奉吏部尚书之命,前来协同云相查办女科舞弊案,见过云相,敢问云相是否方便入内?”
屋内,沉寂片刻,随即传来一道清润温和,如同玉石相击般的声音,淡淡响起,平和悦耳,一如前世那般,能轻易抚平人心底的慌乱。
“进来。”
短短两个字,却让舒禾的心脏,狠狠一颤。
她缓缓推开房门,迈步走入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