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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夜色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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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浸染整座皇城,丞相府却依旧灯火通明,书房内的烛火彻夜未熄,映着云珏沉峻的眉眼。
他端坐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份疑点纪要,宣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每一处标注、每一条梳理,都精准戳中案情要害,挑不出半分疏漏。
可越是完美,越让他心疑。
一个寒门出身、初入朝堂的九品女官,无师门倚靠,无世家帮扶,如何能有这般通透的朝堂眼界,如何能精准揪出牵扯凌王的核心线索,又如何能将他的行事习惯模仿得丝毫不差?
凌王萧清胤野心勃勃,党羽遍布朝野,为了把控此次女科、安插亲信,不惜策划整场舞弊案,如今他奉旨查案,凌王必定会想方设法阻挠,安插细作近身打探、破坏查案,本就是惯用伎俩。
此前他并非没有遭遇过对手安插的细作,可从未有人如舒禾一般,藏得这般深,表现得这般无懈可击。
云珏抬手揉了揉眉心,眸底淬着冷意。
他自幼被大将军骆尧收养,年少时驰骋沙场,见惯了刀光剑影、阴谋诡计,后弃武从文,身居丞相之位,周旋于朝堂各方势力,早已练就一双识人的慧眼,也养成了步步为营、处处提防的心性。
先太子萧清翊的惨死,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也让他彻底明白,朝堂之上,人心险恶,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萧清翊是他年少时最要好的挚友,性情温和,体弱多病,却心怀天下,是储君最佳人选。彼时萧清翊常与云珏相伴于御园柳岸、书阁窗下。春日风软,柳絮纷飞,二人临窗对坐品茗论史,萧清翊眉目温润,笑意浅浅,总会亲昵唤他:“钰之,你胸有丘壑,心怀经纬,日后必是国之栋梁。”
他倚窗执卷,回头笑应,少年意气,岁月安然,二人相知相惜,情谊深重匪浅。谁料天不假年,这般温润如玉、心忧天下的故人,却在风华正茂之时,骤然病逝。
彼时他尚在边境领兵,听闻噩耗快马回京,却只见到一具冰冷的棺椁。所有人都说先太子是久病不治、寿数已尽,可他在整理挚友遗物时,却发现了些许端倪——药渣残留有异,临终前唯有凌王萧清胤独自入内探望,且在萧清翊服药前夕,拿走了那碗熬好的汤药。
他心知肚明,挚友的死,绝非意外,定是凌王为了储君之位,狠下杀手。
可彼时凌王羽翼已丰,深得陛下信任,手中握有重兵,朝堂之上半数官员依附,而国本动荡,边境战乱未平,百姓尚且流离失所,若是贸然揭发,没有十足证据,非但不能为挚友报仇,反倒会引发朝堂内乱,让整个北渊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他只能忍下满腔恨意,弃武从文,蛰伏朝堂,一步步积攒势力,稳住朝局,一边与凌王虚与委蛇,一边暗中寻找凌王谋害先太子的证据,更在暗中寻觅堪当大任、能继承大统的良储,只为有朝一日,扳倒凌王,为挚友报仇,守护北渊江山安稳。
云珏拿起那份纪要,再次逐字逐句细看,心底的疑虑与一丝莫名的情绪交织缠绕。
他反复回想舒禾的模样,清瘦、苍白、沉静,眼神坦荡,礼数周全,没有半分细作的狡黠与刻意,反倒透着一股纯粹的执拗,像是一心只为办好差事,别无他念。
可理智反复提醒他,朝堂之上,最不能信的,便是表象。
清晨的丞相府,笼罩在薄雾之中,翠竹凝露,桂香浮动,静谧而清幽。
舒禾抵达府中时,云珏早已在书房处理公务,福伯见她前来,依旧谦和有礼,引着她前往偏厅,只是看向她的眼神,隐隐多了几分探究。
舒禾心中了然,定是云珏吩咐过,府中下人也在暗中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不动声色,依旧恪守本分,走进偏厅后,便埋头整理案卷,无半分逾越之举。
书房内,云珏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偏厅中那个清瘦的身影,眸色深沉。
他召来福伯,低声问道:“她今早入府,可有异常举动?”
“回丞相,舒主事一早便到府中,一路谦和有礼,未曾东张西望,入偏厅后便一心办公,从未随意走动,也未曾打探过半分无关事宜。”福伯躬身回道。
云珏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可心底的疑虑,依旧未曾消减。
伪装得再好,也终究是伪装,唯有查清她的过往,才能真正放心。
午时将至,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快步来到书房外,躬身禀报:“丞相,三法司来人,称誊录所失踪的三名小吏,在城郊破庙被人发现,已然全部遇害,现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什么?”
云珏倏然起身,温润神色瞬间敛尽,眸底掠过一抹凛然冷厉。
誊录所小吏是此案的关键证人,知晓考卷调换的全部内情,如今骤然被灭口,显然是凌王派人所为,目的就是为了销毁证据,切断查案线索。
“备车,即刻前往城郊破庙!”云珏沉声下令,拿起桌案上的官服,快速换上。
舒禾听闻动静,也连忙从偏厅走出,神色凝重:“云相,发生何事?”
“三名关键证人被灭口,此案愈发棘手。”云珏脚步未停,语气冷沉,“你随我一同前往现场,协助查验。”
他本不想带着舒禾,怕她是对方细作,趁机与外界串通,可眼下案情紧急,身边人手不足,且舒禾心思细腻,或许能发现旁人忽略的线索,再者,他也想借着此次外出,试探她的反应。
舒禾心中一沉,前世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她记得,前世此案查办过程中,这三名小吏便是被凌王灭口,死在城郊破庙,成为查案过程中的一大转折点,自此之后,证据屡屡被毁,证人接连遇害,查案之路举步维艰。
没想到,这一世,依旧没能阻止。
“卑职遵命。”舒禾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跟上云珏的脚步,神色沉稳,无半分慌乱。
两人乘坐马车,快速赶往城郊破庙,一路之上,车厢内寂静无声。
云珏一直在暗中观察舒禾,见她神色平静,眼神坚定,没有半分惊慌,也没有丝毫心虚,反倒多了几分担忧与凝重,心中的疑虑,莫名又淡了几分。
若是细作,得知同伙灭口成功,理应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可她没有。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城郊破庙。
此处偏僻荒凉,四周杂草丛生,破庙破败不堪,早已无人前来,三法司的官员早已将现场封锁,不许任何人靠近。
云珏与舒禾快步走入破庙,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三名小吏的尸体倒在地上,面色青紫,七窍流血,显然是中毒身亡,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尸体周身干净整洁,凶手做事极为利落,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丞相,属下赶到时,便是这般景象,凶手早已逃之夭夭,周边排查,也未曾发现任何可疑人员。”三法司官员上前躬身禀报,满脸愧疚。
云珏面色沉冷,缓步走到尸体旁,俯身仔细查验,眸底满是寒意:“查,立刻排查城郊所有医馆、药铺,追查毒药来源,封锁各个城门,严禁可疑人员出城,务必找到凶手踪迹!”
“是!”
众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舒禾立在一旁,并未贸然迈步上前,目光缓缓扫过整座破庙,眼前光景与前世记忆骤然重合。
前世此案了结之后,朝野上下皆以为尘埃落定,无人再深究端倪。唯有云珏心思缜密,复盘案中各处细节,察觉处处疑窦丛生。他独自重回现场细细查勘,竟于乱石荒草间寻得一枚墨玉腰牌碎屑,纹路制式皆是凌王府独有。
他深知凌王老奸巨猾,行事向来滴水不漏,若贸然拿出碎屑发难,非但扳不倒对方,反而会打草惊蛇。是以他将那枚腰牌碎屑悄悄收好,隐忍不发,只静待时机,谋求日后一击致命、连根拔起。
前世舒禾素来关心此案,曾特意向云珏探问内情。云珏只隐晦告知她,现场留有一枚被众人误作碎石的腰牌残屑,是破案关键,其余隐秘却并未多言。
也正因如此,舒禾并不知那枚腰牌碎屑的确切藏匿之处。此刻她凝神环顾,目光缓缓落向墙角一处隐蔽草丛。
她移步过去,俯身蹲下,故作查探地面痕迹之态,顺势在草丛里翻找,果然寻到了那枚细小的墨玉残屑。她不动声色,飞快拾起,悄悄藏入了衣袖之中。
“舒主事,可有发现?”
云珏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审视。
舒禾缓缓起身,神色平静,摇了摇头:“回云相,此处太过偏僻,凶手清理得极为干净,卑职未曾发现有用线索,只是觉得,凶手能如此精准找到三名小吏的藏身之处,又能利落灭口、清理现场,必定是训练有素之人,且对查案进度了如指掌,背后定然有朝堂势力撑腰。”
这番话,句句在理,直指核心,却又没有提及凌王,更没有暴露自己的预知,全是基于现场的合理推断。
云珏看着她澄澈坦荡的眼眸,心中微动。
她的推断,与他完全一致。
“你所言极是。”云珏收回目光,眸底冷意渐浓,“幕后之人这是在向本官示威,也是在拼死阻挠查案。”
话音刚落,突然从破庙外冲进来几名黑衣死士,手持利刃,周身杀气腾腾,直逼云珏而来,显然是要斩草除根,一并将云珏灭口!
“保护丞相!”
随行侍卫立刻拔刀上前,与死士厮杀在一起,刀剑相撞的清脆声响、兵刃入肉的闷哼声,瞬间打破破庙的寂静。
这些死士身手凌厉,招招致命,目标明确,只为取云珏性命。
云珏虽年少时习武,可弃武从文多年,身手早已不如从前,面对数名死士的围攻,渐渐落入下风,肩头不慎被兵刃划开一道伤口,鲜血瞬间浸透了官服。
“云相!”
舒禾见状,心脏骤然紧缩,所有的谨慎、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全然抛之脑后。
她看着那名死士举刀,朝着云珏的后背狠狠劈下,而云珏正被其他死士纠缠,根本无暇顾及身后,千钧一发之际,舒禾想都没想,猛地冲上前,用自己清瘦的身躯,死死挡在了云珏身后。
利刃落下,狠狠砍在她的后背,一阵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素色的官服。
舒禾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却依旧死死挡在云珏身前,没有丝毫退缩。
她不能让他有事,绝对不能。
前世她眼睁睁看着他坠崖身亡,无能为力,这一世,就算是赔上自己的性命,她也要护他周全。
云珏猛地回头,看到挡在自己身前、鲜血淋漓的舒禾,瞳孔骤然收缩,眸底第一次涌起慌乱与震惊。
他从未想过,这个他满心猜忌的女子,竟会在这般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用身体为他挡下致命一击。
若是细作,怎会舍命护他?
这一瞬,云珏心中所有的疑虑、所有的提防,轰然崩塌。
“舒禾!”云珏嘶吼出声,声音里的震颤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猛地挥剑逼退身前死士,反手将舒禾揽入怀中,掌心触到她后背温热黏腻的血,胸腔里翻涌的怒意与恐慌。
死士们见状,愈发疯狂地扑上来,招招直取要害。云珏抱着舒禾,脚步踉跄地退到破庙的断柱旁,后背抵住冰冷的石壁,将她护在自己与石柱之间。他左手死死按住她的伤口,右手持剑格挡,肩头的伤口因剧烈动作撕裂,鲜血顺着手臂滑落,滴在舒禾的手背上。
“云相……放我下来……你快走……”舒禾气若游丝,眼前的光影渐渐模糊,可指尖仍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他们要的是你……别管我……”
“别说了……”云珏的声音因紧绷而沙哑:“撑住,我带你出去。”
就在这时,破庙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甲胄相撞的脆响——是墨影带着援军赶来了!侍卫们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将死士们团团围住。云珏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抱着舒禾的手臂却愈发用力。
死士们见大势已去,竟纷纷拔剑自刎,片刻间便倒了一地。墨影快步上前,看到云珏肩头的伤和他怀中气息奄奄的舒禾,脸色骤变:“主子!舒主事!”
“快传太医!”云珏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小心翼翼地将舒禾打横抱起,快步走向马车。
回到丞相府,太医早已等候在门口。一番诊治后,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对云珏道:“丞相放心,舒主事性命无碍,只是伤口太深,需好生静养,切不可动气劳累。”
云珏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缓缓落地。他静立床前,默默守了舒禾许久,直至夜深人静,才叮嘱丫鬟悉心在榻前照料,而后独自回了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