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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宅夜话 母亲遗证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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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回温时宜公寓时,已经将近晚上九点。
江照雪一路没怎么说话。
她坐在后座,低头看着手里的防护袋。那枚从银色发夹里取出的存储卡静静躺在里面,薄薄一片,却像压着十年前最沉的一部分真相。
母亲把最后的线索藏在她送的生日礼物里。
藏了十年。
江照雪想起自己小时候把那只发夹递给姜眠时的场景。
那时她还太小,攒了一个多月的零花钱,偷偷跑去商场买礼物。她不知道什么珠宝名牌,只觉得那枚发夹上有一片小小的银色雪花,像自己的名字。
她送给姜眠时,还有些别扭。
“妈妈,这个不贵。”
姜眠却笑着摸她的头,说:“妈妈很喜欢。”
后来姜眠真的戴了很多次。
江照雪小时候不懂。
现在才明白,原来在母亲心里,女儿送的小礼物,远比那些昂贵珠宝更安全、更珍贵。
因为江明远不会在意。
温怀瑾也不会在意。
他们不会知道,一个母亲会把最重要的秘密,藏进女儿送的一枚廉价发夹里。
“到了。”
温时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江照雪回过神,抬头看向车窗外。
地下车库的灯光冷白,照得玻璃上那张脸有些苍白。她眨了眨眼,把眼底那点晦暗压回去。
温时宜已经下车。
很快,车门从外面打开。
江照雪刚要自己扶着座椅挪下去,温时宜已经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很多次。
江照雪一怔,下意识搂住她的肩。
“温总。”
“嗯。”
“其实我可以坐轮椅。”
温时宜语气平静:“轮椅在后备箱,拿下来麻烦。”
江照雪看着她冷淡的侧脸,没忍住笑了。
“温总现在连抱我都能找出这么合理的理由。”
温时宜脚步未停:“你也可以理解成节省时间。”
“那我还是理解成你想抱我吧。”
温时宜垂眸看她一眼。
江照雪立刻弯起眼:“开玩笑。”
温时宜没有反驳,也没有松手。
她抱着江照雪进了电梯。
周助理和司机很自觉地没有跟进来。
电梯门合上。
狭小空间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江照雪靠在温时宜怀里,能听见她平稳的心跳。很轻,却比电梯运行的声音更清晰。
她忽然安静下来。
温时宜察觉到,低头问:“脚疼?”
江照雪摇头。
“不是。”
“那怎么不说话?”
江照雪抬眼看她,轻声说:“我在想,我妈妈那时候把存储卡藏进发夹里的时候,会不会也想过,有一天我会亲手找到它。”
温时宜没有立刻回答。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江照雪继续道:“她会不会想,如果我找到这里,说明我一定已经知道很多事了。知道她不是意外出事,知道我爸不是不要我,知道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她笑了一下,却没什么笑意。
“可是她大概也会难过吧。”
温时宜低声问:“难过什么?”
“难过我还是被卷进来了。”
电梯里安静下来。
温时宜抱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江照雪垂眼看着她领口处细小的衣料纹理,声音很轻。
“他们那么努力把我送出去,可我最后还是回来了。”
“不是他们努力失败。”温时宜说。
江照雪抬头。
温时宜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语气低而稳。
“他们护住了你十年。”
江照雪一怔。
温时宜继续:“这十年里,你活下来了,长大了,拥有了重新回来选择真相的能力。”
“这不是失败。”
“这是他们赢过一次。”
江照雪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着温时宜。
电梯门映出她们重叠的身影。
一个被抱在怀里,一个低头看着她。
这个姿势实在亲密。
亲密到不像协议夫妻。
江照雪忽然觉得心口那点沉闷被温时宜这句话轻轻推开一角。
原来还可以这样想。
不是母亲和父亲的保护失败了。
是他们在最黑暗的时候,替她赢下了十年。
江照雪眼眶有些热。
她低声说:“温时宜。”
“嗯。”
“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温时宜看她一眼:“我以为你会说,我很会把安慰说成事实陈述。”
江照雪一愣,随即低低笑出声。
“温总学会抢答了。”
电梯门打开。
温时宜抱着她走出去,淡声道:“跟你学的。”
江照雪唇角扬得更明显。
回到公寓后,温时宜把她放到客厅沙发上。
周助理很快把轮椅、药箱和一杯温水送上来。
江照雪刚坐稳,陆知微也到了。
她显然是从律所赶来的,外套还搭在手臂上,神色比平时严肃很多。
“存储卡呢?”
温时宜把防护袋递给她。
陆知微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拿出手套和便携读卡设备。
“这张卡目前很关键,先做镜像备份,原件不要直接频繁读取。”
江照雪看着她一系列专业操作,轻声问:“陆律师,今天这些东西如果交出去,能重启当年的案子吗?”
陆知微抬头看她。
“能。”
江照雪呼吸微微一滞。
陆知微继续:“但重启不等于立刻定罪。污染报告、资金流向、录音和视频能证明当年西郊项目存在重大违法隐瞒,也能证明姜眠和温知棠掌握关键证据后遭遇威胁。梁成的证词能补上档案库和车队调度这一环。”
她停顿了一下。
“但车祸本身,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江照雪看向桌上的存储卡。
“如果这里面有呢?”
陆知微说:“那就不一样了。”
她将存储卡接入离线电脑。
屏幕亮起。
文件夹弹出来。
里面只有三个文件。
第一个:车队调度记录。
第二个:桥南路监控备份。
第三个:给照雪。
江照雪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文件上,整个人都静住了。
给照雪。
又是给她的。
温时宜站在她身侧,垂眸看着那个文件名,眼神微沉。
陆知微看向江照雪:“先看哪一个?”
江照雪的手放在膝上,慢慢攥紧。
她很想立刻点开第三个。
很想听母亲有没有给她留下话。
可她又怕。
怕母亲的声音再次出现,怕自己又一次撑不住,怕那些迟到了十年的爱与遗憾像潮水一样淹没她。
温时宜看出她的犹豫。
“先看证据。”
江照雪抬眼看她。
温时宜声音很轻:“最后那个,等你准备好了再看。”
江照雪喉咙微哽。
她点了点头。
“好。”
陆知微先点开车队调度记录。
那是一份扫描文件,保存得很完整。
九月十七日晚,西郊项目车队有三辆工程货车临时调离原定路线,其中一辆车牌号和当年警方记录里的肇事货车一致。
调度审批人一栏,写着江明远的名字。
江照雪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温时宜俯身看屏幕。
“审批记录有电子签章。”
陆知微点头:“如果能鉴定这份调度记录为原始文件或可信备份,江明远就很难解释为什么项目车队的货车会在事故当晚出现在桥南路。”
江照雪声音很轻:“司机呢?”
陆知微翻到后面。
肇事司机名叫赵立强,事故后被判交通肇事罪,服刑四年,出狱后不久因病去世。
江照雪闭了闭眼。
死了。
最直接执行的人已经死了。
江明远当年把所有罪都推到司机身上,又让时间一点点掩埋证据。
温时宜说:“继续看监控。”
陆知微点开第二个文件。
视频画质很差,显然是十年前的监控备份。
时间显示:九月十七日,晚上十点四十三分。
画面里是一段雨夜公路。
桥南路。
路灯昏暗,雨水把镜头打得模糊。
过了十几秒,一辆黑色轿车进入画面。
江照雪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是母亲的车。
她记得。
那辆车是姜眠常开的。
下一秒,画面右后方突然冲出一辆工程货车,速度极快,直直朝黑色轿车撞去。
砰——
即使视频没有声音,江照雪也仿佛听见了那一声巨响。
黑色轿车被狠狠撞向护栏,车身失控,半边车头冲出桥面。
工程货车没有立刻停下。
它甚至再次向前顶了一段。
像是确保那辆车彻底坠下去。
江照雪眼前一黑。
她几乎要从沙发上站起来,却因为脚伤猛地跌回去。
温时宜立刻扶住她。
“照雪。”
江照雪死死盯着屏幕,眼睛红得吓人。
“他不是失控。”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颤。
“他是故意的。”
陆知微沉默地关掉视频。
客厅里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温时宜握住江照雪的肩,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恨。
浓烈到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恨。
江照雪抬头看向陆知微,声音沙哑:“这个够吗?”
陆知微神色凝重。
“它能证明当年的事故报告存在重大问题。如果和调度记录、录音、资金账目、梁成证词结合,足够推动重新立案,甚至申请对当年相关人员进行调查。”
“我要江明远坐牢。”
江照雪一字一句。
“不是董事会失势,不是名声扫地,不是从江氏滚出去。”
“我要他为我母亲的死付法律代价。”
陆知微看着她:“我明白。”
江照雪又看向温时宜。
“温怀瑾也一样。”
温时宜眼神冷沉。
“嗯。”
江照雪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温度。
“他们害了我妈妈,也害了你妈妈。”
她慢慢握紧温时宜的手。
“温时宜,这次我们不只是夺权。”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眼底有泪,也有锋利到近乎偏执的光。
“我们要翻案。”
温时宜回握住她的手。
“好。”
陆知微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出声。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真的很奇怪。
她们的婚姻开始于协议,开始于筹码,开始于各自无路可退时的一场豪赌。
可走到这里,很多东西早就已经不是协议能解释了。
她们共同握住的,不只是利益。
还有彼此母亲沉在十年前的冤屈。
以及同样被旧案改变的一生。
陆知微整理好文件,开口道:“这些证据不能直接发出去。第一,要先做证据保全。第二,联系可信的司法鉴定机构做音视频和文件真实性鉴定。第三,梁成证词要尽快固定。第四,必须防止江明远和温怀瑾提前销毁剩余证据或者逃避调查。”
温时宜点头:“我会安排。”
陆知微看她:“还有一件事。”
“说。”
“你们要做好准备。一旦旧案重启,温江两家的股价、董事会、舆论都会受到冲击。温怀瑾和江明远不可能坐以待毙。”
江照雪声音平静:“他们越慌,越容易露出破绽。”
陆知微看向她。
江照雪已经把眼泪收回去了。
她脸色仍旧苍白,可神情冷静得可怕。
陆知微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俩还真是一类人。”
江照雪偏头:“哪一类?”
陆知微说:“明明刚受了伤,转头就开始算计怎么让别人更疼。”
江照雪笑了笑:“陆律师这是夸我?”
陆知微:“算吧。”
温时宜淡淡道:“她现在需要休息。”
陆知微挑眉看她:“她需要休息,你不需要?”
温时宜没有接话。
陆知微收起设备:“行,我不打扰两位病号。”
江照雪愣了下:“两位?”
陆知微看了温时宜一眼,意味深长。
“一个脚伤,一个心伤,不都是病号?”
温时宜冷冷看她。
陆知微立刻拿起包:“我走。”
临走前,她又看向江照雪。
“第三个文件,你们自己看吧。看完之后,最好别立刻做决定。”
江照雪点头:“我知道。”
陆知微离开后,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温时宜把电脑合上。
“明天再看。”
江照雪抬头:“为什么?”
“你现在情绪太重。”
“温总又要让我睡觉?”
温时宜看着她:“你现在看完,只会更睡不着。”
江照雪沉默片刻。
她知道温时宜说得对。
车祸监控已经几乎耗尽了她的所有冷静。她现在胸口像堵着一团火,恨不得立刻回江家掐住江明远的脖子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害死她母亲。
为什么还能装作慈爱的长辈,在父亲葬礼上拍着她的肩,说江家以后有二叔替你看着。
真恶心。
恶心得让她想吐。
温时宜给她倒了一杯水。
“喝一点。”
江照雪接过,手指还有些抖。
温时宜看见了,伸手托住杯底。
江照雪低头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压不下那些翻涌的恨意,却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她忽然问:“温时宜。”
“嗯。”
“你恨温怀瑾吗?”
温时宜沉默了一会儿。
“恨。”
江照雪看向她。
温时宜很少这样直白地承认自己的情绪。
温时宜垂眸看着桌上的电脑。
“我以前以为,我只是想赢他。”
“赢过他,压过他,把他从温氏核心层踢出去,让所有人知道他不如我。”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一些。
“现在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不是赢。”
江照雪轻声问:“是什么?”
温时宜看向她,眼神冷而清醒。
“是让他付出代价。”
江照雪心口微微一震。
她忽然觉得,此刻的温时宜离她很近。
不是身体上的近。
是她们心里那些最阴暗、最尖锐、最不能对外人言说的部分,在这一刻短暂地碰到了一起。
她们都不是什么完美无缺的人。
她们会恨,会怨,会想报复。
会在证据出现的第一时间,先想到让凶手付出代价。
这不光明。
甚至有些锋利。
可这就是真实的她们。
江照雪低声说:“那我们一起。”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把水杯放下,向她伸出手。
“不是作为温氏和江氏的合作。”
“也不是作为协议夫妻。”
她眼睛很红,却很亮。
“是作为姜眠和温知棠的女儿。”
温时宜垂眸,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几秒后,她握住了。
“好。”
那一刻,没有合同,没有协议,没有补充条款。
只有两个被旧案推到一起的人,在迟到十年的真相前,做了一个无声的约定。
晚上十一点,温时宜把江照雪送回客房。
江照雪本来以为她会像前两晚一样留下。
可温时宜把药和水放好后,却没有坐到沙发上。
“今晚我回主卧。”
江照雪抬眼。
她本能地想问为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一直贪心。
温时宜已经陪了她两晚。
她们是协议夫妻,不是真正的爱人。
她没有资格要求温时宜每晚都留在她身边。
江照雪弯了弯唇:“好。”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笑得很自然:“温总这两天也累了,早点休息。”
温时宜沉默片刻。
“有事叫我。”
“嗯。”
温时宜转身要走。
手刚碰到门把,身后忽然传来江照雪的声音。
“温时宜。”
她停下。
江照雪坐在床上,身上披着浅色薄毯,脚上的纱布露在外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许多。
可她脸上的笑意很浅。
“我今晚不会逞强。”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说:“也不会一个人偷偷看那个文件。”
温时宜指尖微动。
“所以你不用担心。”
她越是这样懂事,温时宜心里反而越沉。
这本该是她想要的。
江照雪不越界,不试探,不撒娇求她留下。
清楚、理智、合适。
可温时宜却忽然想起在露台上,江照雪红着眼说的那句话。
“你不能一边对我好,一边又让我别误会。”
现在江照雪开始不误会了。
开始克制了。
开始把自己放回那个协议对象的位置。
温时宜却并没有因此轻松。
她看着江照雪,许久后淡声说:“你不用这么听话。”
江照雪愣了一下。
“什么?”
温时宜说:“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这么听话。”
江照雪怔怔看着她。
温时宜似乎也觉得这句话有些越界。
她垂下眼,声音恢复平静。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为了证明自己能撑住,就故意什么都不说。”
江照雪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乱了。
她看着温时宜,慢慢笑了。
“温总。”
“嗯。”
“你现在像在哄我。”
温时宜没有否认。
她只是问:“有用吗?”
江照雪眼睛一热。
她忽然觉得温时宜真的太坏了。
推开她的人是温时宜。
让她别误会的人是温时宜。
说她可能分不清爱和执念的人也是温时宜。
可现在,只用这么一句话,就能让她所有刚立起来的克制摇摇欲坠。
江照雪低头笑了一下。
“有用。”
她声音很轻。
“特别有用。”
温时宜握着门把的手松了松。
“那睡吧。”
这次她真的离开了。
门关上后,江照雪坐在床上,许久没动。
她伸手摸过手机,点开相册。
下午保存的那张共舞照片静静躺在里面。
照片里,温时宜垂眸看她,手扶在她腰间,眼神冷淡又专注。
江照雪看了很久,轻声说:“温时宜。”
“你最好别让我误会太久。”
主卧里,温时宜也没有立刻睡。
她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正好弹出陆知微的消息。
【证据我已经做了初步备份,明天开始走鉴定流程。】
下面还有一句。
【你和江照雪到底怎么回事?】
温时宜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
陆知微很快又发:
【别装死。】
【你这人从小到大最擅长把感情也当风险项目管理。】
【但江照雪不是项目。】
温时宜看着这句话,眉心微微蹙起。
几秒后,她回复:
【我知道。】
陆知微:【你知道就好。那你喜欢她吗?】
温时宜看着屏幕。
喜欢。
这个词太轻,也太重。
她和江照雪认识不过几天。
虽然中间隔着十年前那把伞,隔着父辈旧案,隔着一场突然开始的婚姻,可严格来说,她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久。
喜欢来得太快,会显得轻率。
可若说不喜欢……
温时宜想起江照雪在雨夜里坐进她车里,狼狈却倔强地说“跟我结婚吧”。
想起她在民政局门口挽住自己的手,笑着说“这是我妻子,温时宜”。
想起她在露台上眼尾发红,说“我喜欢了你十年”。
想起她在地下排水通道里,裹着自己的外套内衬,疼得脸色发白却一声不吭。
想起她刚才坐在床上,明明想让人留下,却还是懂事地说“温总早点休息”。
温时宜闭了闭眼。
她回了三个字。
【不知道。】
陆知微那边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发来一句:
【完了。】
温时宜皱眉。
【什么完了?】
陆知微:【你要是真不喜欢,会直接说不喜欢。】
【你说不知道,基本就是喜欢但不想承认。】
温时宜面无表情地锁屏。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关灯。
房间陷入黑暗。
可她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主卧太安静。
安静得她竟有些不习惯。
前两晚,她都坐在江照雪房间的沙发上。
江照雪睡着时呼吸很轻,偶尔会不安地皱眉。她以为自己只是留下来防止江照雪情绪崩溃,可现在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反而觉得这份安静有些空。
温时宜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她忽然意识到,短短几天,江照雪已经把她习以为常的生活撬开了一道缝。
那个人太吵,太会得寸进尺,太会拿一双红着的眼睛看她。
也太容易让人心软。
温时宜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眼。
凌晨一点。
床头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温时宜立刻睁眼。
是周助理发来的消息。
【温总,江小姐房间灯还亮着。】
温时宜坐起身。
几秒后,她披上外套,走出主卧。
客房门缝下果然透出一点灯光。
她抬手敲门。
里面安静片刻,传来江照雪的声音。
“请进。”
温时宜推门进去。
江照雪靠坐在床头,面前放着一台平板,屏幕已经熄了。她像是没想到温时宜会来,神情难得有一瞬间慌乱。
温时宜看着她:“不是说不逞强?”
江照雪眨了眨眼:“我没逞强。”
“那为什么不睡?”
“睡不着。”
“看什么?”
江照雪沉默一瞬。
温时宜走近,拿起平板。
屏幕亮起。
上面是姜眠那段车祸监控暂停后的黑色画面。
江照雪没有说话。
温时宜脸色沉了下来。
“江照雪。”
江照雪垂下眼。
“我只看了一遍。”
“这叫不逞强?”
江照雪低声说:“我只是想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不是在做梦。”
房间里静了下来。
江照雪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以前梦到过很多次我妈出事那晚。但梦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雨声和车灯。”
“现在我终于看清了。”
“可我反而觉得更不真实。”
温时宜把平板放到床头。
“所以你反复看?”
江照雪没有否认。
温时宜心口沉得厉害。
她坐到床边,伸手关掉床头灯,只留下一盏很暗的小夜灯。
“躺下。”
江照雪怔了怔。
“温总?”
“睡觉。”
“你不是回主卧了吗?”
“现在回来了。”
江照雪看着她,心里那点冰冷的空洞忽然被什么填了一下。
她慢慢躺下。
温时宜坐在床边,没有坐去沙发。
江照雪看着她:“你坐这里?”
温时宜垂眸:“不然?”
江照雪唇角轻轻动了动。
“没什么。”
她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温时宜。”
“嗯。”
“你能不能说句话?”
温时宜问:“说什么?”
“随便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时宜显然不擅长这种事。
江照雪忍不住笑了下。
“算了,还是我说吧。”
温时宜低头看她。
江照雪声音很轻:“我小时候其实很怕黑。”
“嗯。”
“但我不肯承认。每次睡觉都要把灯关掉,装作自己很勇敢。”
“后来我妈发现了,就给我买了一盏小夜灯。”
她睁开眼,看向床头那点微弱灯光。
“也是这种颜色。”
温时宜安静听着。
江照雪说:“她说,怕黑不丢人。人只要知道自己怕什么,就已经很勇敢了。”
她停顿很久。
“可是她走以后,我就再也不开夜灯了。”
“为什么?”
“因为没人会来替我关。”
温时宜心口忽然像被轻轻捏了一下。
江照雪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
“温时宜。”
“嗯。”
“今晚你会替我关吗?”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没有睁眼。
她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苍白,眼尾还有一点红。
温时宜伸手,轻轻替她掖好被角。
“会。”
江照雪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我睡了。”
“嗯。”
房间安静下来。
江照雪的呼吸一点点放缓。
温时宜坐在床边,许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江照雪睡着后的侧脸。
这个人醒着的时候太锋利,太会说话,也太会把自己装得无坚不摧。
只有睡着时,才露出一点二十四岁该有的疲惫和脆弱。
温时宜忽然想起陆知微问她的问题。
你喜欢她吗?
她依旧没有答案。
或者说,不敢有答案。
可她知道,当周助理发来“江小姐房间灯还亮着”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来了。
这已经很危险。
危险到远远超出协议范围。
温时宜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凌晨两点半,江照雪终于睡熟。
温时宜起身,走到床头。
她看着那盏小夜灯,手指停在开关上。
江照雪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什么,眉心轻轻皱起。
温时宜停住。
片刻后,她没有关灯。
而是把灯光调得更暗了一些。
几乎只剩一点温柔的微光。
然后她重新回到床边的沙发坐下。
她想,今晚还是别关了。
至少今晚,让江照雪知道,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江照雪醒来时,小夜灯还亮着。
温时宜坐在沙发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闭着眼,像又陪了她一整晚。
江照雪看着那点灯光,忽然怔了很久。
她昨天问,今晚你会替我关吗?
温时宜答,会。
可温时宜没有关。
她留下了灯。
也留下了自己。
江照雪心口酸软得不像话。
她轻轻拿起手机,对着小夜灯和沙发上的温时宜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又觉得自己像个偷藏糖的小孩。
她刚把手机放下,温时宜就睁开了眼。
江照雪手一顿。
温时宜看着她:“拍什么?”
江照雪面不改色:“拍灯。”
温时宜显然不信。
江照雪弯唇:“真的,灯很好看。”
温时宜坐直身体,淡声道:“删掉。”
江照雪立刻把手机抱进怀里。
“不删。”
“江照雪。”
“我保证不外传。”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笑得乖巧:“私人留档。”
温时宜:“……”
江照雪又补了一句:“方便找。”
温时宜知道她是在报复昨天那张共舞照片的事。
她面无表情地起身。
“随你。”
江照雪看着她往外走,忽然叫住她。
“温时宜。”
温时宜停下。
江照雪坐在床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落到她脸上,照得她眼睛很亮。
“谢谢你。”
温时宜没有回头。
“谢什么?”
江照雪看着那盏还亮着的小夜灯。
“谢谢你没关灯。”
温时宜安静了几秒。
“灯太暗,关不关都一样。”
江照雪笑了。
嘴硬。
真是嘴硬。
可她没有拆穿。
吃过早饭后,陆知微再次过来。
她带来了初步鉴定安排,也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江明远昨晚联系了几个江氏董事,准备今天下午召开紧急董事沟通会。”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手里端着温牛奶。
“他急了。”
陆知微点头:“他应该已经知道你们从姜眠房间拿走了东西。”
温时宜问:“温怀瑾呢?”
陆知微说:“温怀瑾今天上午没去温氏,听说去了温家老宅。”
温时宜眸色微冷。
江照雪放下杯子。
“他们要先动老太太。”
温时宜看向她。
江照雪说:“昨晚梁成、地下档案库、我母亲房间的东西接连被我们拿到,他们现在不确定我们掌握了多少证据。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稳住各自家族内部。”
陆知微说:“没错。所以他们大概率会先把你们这场婚姻打成有问题。”
江照雪轻轻笑了一声。
“又来?”
陆知微摊手:“你们这婚姻确实是最容易被攻击的点。”
温时宜淡声:“不是。”
陆知微看向她。
温时宜语气平静:“婚姻不容易被攻击。协议内容才容易。”
江照雪一顿。
陆知微也挑了挑眉。
“温总什么意思?”
温时宜看向江照雪。
“协议原件必须处理好。”
江照雪明白了。
她们签过婚前协议。
那份协议一旦被江明远或温怀瑾拿到,就会成为证明她们“假结婚”“利益联姻”“互相利用”的直接证据。
虽然豪门联姻本来就不罕见,协议也不违法。
但在旧案关键期,这会被对方拿来攻击她们的动机和证词可信度。
江照雪说:“原件在陈律师那里。”
温时宜:“电子备份在温氏法务系统。”
陆知微皱眉:“温氏内部未必完全安全。温怀瑾在法务部还有人。”
温时宜立刻拿起手机。
“我让陈律师封存原件,电子备份转入独立权限。”
陆知微点头。
江照雪看着温时宜,忽然说:“其实就算协议曝光,也不一定是坏事。”
温时宜看她。
陆知微也看她:“你想做什么?”
江照雪慢条斯理地笑了笑。
“如果他们说我们假结婚,我们就让它看起来更真。”
温时宜眼神一顿。
陆知微露出一点感兴趣的神色。
“怎么真?”
江照雪抬眸看向温时宜,眼底笑意很浅。
“温总,协议婚姻最怕什么?”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自问自答:“最怕细节太假。”
她点开手机相册,翻出那张共舞照片。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细节。”
陆知微若有所思:“公开恩爱?”
江照雪纠正:“不是恩爱,是稳定关系。”
她看向温时宜。
“我们现在已经领证,有同居,有宴会共舞,有温总两次在公开场合维护我。外界已经开始相信我们感情不错。”
温时宜淡淡道:“你想继续利用舆论。”
“是。”
江照雪承认得很快。
“只要外界先相信这段婚姻是真感情,他们再爆协议,就会显得像恶意抹黑。”
陆知微点头:“这倒是可行。”
温时宜没说话。
江照雪继续:“江明远和温怀瑾一定会试图证明我们是假婚姻。那我们就先给他们一个最难推翻的事实。”
陆知微问:“什么事实?”
江照雪笑了笑。
“我们确实住在一起。”
陆知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你想让媒体拍到你们同居日常?”
“不是被拍到。”江照雪说,“是顺水推舟。”
她看向温时宜。
“比如今天下午,温总陪我去医院复查。”
温时宜眉心微动。
“你今天不用复查。”
“可以临时需要。”
“江照雪。”
“温总。”江照雪笑意温和,“我脚受伤了,你陪合法妻子复查,很合理。”
陆知微摸了摸下巴。
“确实合理。”
江照雪继续:“医院人多,车库、门口、电梯,都可能被拍。温氏不用主动发,只需要不拦得太死。”
温时宜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等江明远或温怀瑾出手。”
江照雪眼底笑意淡了些。
“他们越急着证明我们是假,就越会想办法找证据。我们可以反过来钓他们。”
陆知微眼睛微亮。
“你想钓协议泄露的人?”
江照雪点头。
“如果协议真被泄露,就说明温氏或陈律师那边有人动了手脚。”
温时宜接过话:“也可能是江明远通过江家旧渠道查到。”
江照雪看向她,笑了笑。
“所以我们分两份不同版本的备份。”
陆知微立刻明白。
“做信息标记。”
江照雪说:“陈律师那里一份,温氏法务系统一份。两份内容核心一致,但无关紧要的格式细节略有不同。如果对方拿到协议,我们就知道泄露源。”
温时宜看着她,眼神很深。
这个局并不复杂。
可江照雪能在昨晚刚看到母亲车祸监控、今天情绪还没完全恢复的情况下,立刻想到用自己的婚姻做诱饵反钓内鬼。
她确实很会把自己也算进去。
温时宜不太喜欢这一点。
“不同意。”温时宜说。
江照雪一怔。
“为什么?”
“风险太高。”
江照雪皱眉:“哪里高?”
“用我们的婚姻钓内鬼,舆论不可控。”
江照雪看着她,忽然笑了下。
“温总是怕舆论不可控,还是怕这场婚姻越来越像真的?”
书房里静了一瞬。
陆知微默默低头喝咖啡。
她觉得自己现在不应该在这里。
温时宜看着江照雪。
江照雪也看着她。
两人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片刻后,温时宜淡声说:“我怕你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
江照雪眼神微动。
温时宜继续:“江照雪,你刚看完母亲的车祸监控。现在不是你继续把自己当筹码的时候。”
江照雪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我不是冲动。”
“我知道你不是冲动。”
温时宜声音很低。
“所以更危险。”
江照雪攥紧轮椅扶手。
她明白温时宜的意思。
如果她是冲动,温时宜可以拦住她,可以让她冷静。
可她不是。
她是清醒地选择把自己推上去。
用婚姻,用舆论,用自身处境,逼江明远和温怀瑾出手。
这正是她最擅长的事。
也是温时宜最不愿看见的事。
陆知微咳了一声:“我觉得这个局可以改得温和一点。”
两人同时看向她。
陆知微把咖啡放下。
“同居细节可以释放,但不用让媒体直接跟拍医院。太刻意,容易反噬。”
她看向温时宜。
“温总可以让周助理安排一场合理的公开行程。比如你今天确实有个慈善医疗项目要去医院,江照雪顺路复查。”
又看向江照雪。
“至于协议泄露钓内鬼,可以做,但不需要拿全部协议当饵。放出几处无关核心的假漏洞,引蛇出洞。”
江照雪若有所思。
温时宜沉默片刻。
“可以。”
江照雪看向她。
温时宜说:“但你今天只负责复查,不接受采访,不主动回应婚姻问题。”
江照雪挑眉:“那如果记者问呢?”
“我回答。”
江照雪慢慢笑了。
“温总要公开护妻?”
温时宜面不改色:“形象管理。”
江照雪轻轻“哦”了一声。
“那我配合温总管理形象。”
陆知微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又多余了。
下午三点,温时宜带江照雪去了北城私立医院。
这家医院和温氏有长期公益医疗项目合作,温时宜出现在这里并不突兀。江照雪脚上有伤,顺路复查也合情合理。
温氏公关没有刻意清场。
于是她们刚到医院门口,就被几家媒体拍到了。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浅色外套,脸色比平时苍白。温时宜站在她身后,亲自推着轮椅,神情冷淡,身旁跟着周助理和安保。
闪光灯亮起时,江照雪微微偏头。
温时宜俯身,替她把外套往上拢了一点。
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江照雪都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温时宜。
温时宜低声道:“外面风大。”
江照雪看着她,忍不住笑:“记者拍着呢。”
“所以?”
“温总演得真好。”
温时宜垂眸看她:“你觉得我在演?”
江照雪心口猛地一跳。
周围记者的声音乱糟糟涌上来。
“温总,请问江小姐的伤是怎么回事?”
“江小姐,您和温总婚后是否已经同居?”
“外界传言您二位是协议婚姻,是真的吗?”
“温总,您方便回应一下吗?”
安保拦住媒体。
温时宜原本不打算回应。
可听到“协议婚姻”四个字时,她停下脚步。
江照雪抬眼看她。
温时宜转身看向记者,神色平静。
“我和照雪已经结婚。”
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点。
温时宜继续道:“她是我的合法妻子。”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楚。
“请各位不要用不实传言打扰她养伤。”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又来了。
她是我的合法妻子。
这句话温时宜已经说过好几次。
每一次,江照雪都知道它有现实目的。
挡江明远,挡温怀瑾,挡媒体,挡舆论。
可每一次听见,她还是会心动。
记者立刻追问:“所以二位感情很好吗?”
温时宜看了一眼江照雪。
江照雪也看着她。
那一瞬间,不知是不是医院门口风太轻,阳光又太淡,温时宜的眼神竟没有平时那么冷。
她说:“她受伤了,我陪她来医院,很奇怪吗?”
不奇怪。
当然不奇怪。
妻子受伤,另一位妻子陪她来医院。
再正常不过。
可从温时宜口中说出来,就莫名有种无可辩驳的亲密。
记者还想问,温时宜已经推着江照雪往里走。
江照雪低声说:“温总。”
“嗯。”
“刚才那句也算形象管理?”
温时宜淡淡道:“算。”
江照雪笑了笑。
“那温总管理得不错。”
温时宜没有说话。
可她推轮椅的手很稳。
复查过程很快。
医生确认伤口恢复良好,只是叮嘱江照雪这几天继续少走路,不要过早穿高跟鞋。
江照雪听完,看向温时宜。
温时宜也看向她。
江照雪立刻说:“我知道了。”
医生笑了笑:“江小姐不用紧张,温总也是关心您。”
江照雪慢悠悠道:“我知道。”
她偏头看温时宜。
“她很关心我。”
医生明显愣了一下。
温时宜面无表情。
江照雪笑得乖巧。
从诊室出来后,温时宜接了个电话。
是温氏那边打来的。
江照雪坐在走廊边等她,周助理站在一旁。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电梯口走了出来。
林清越。
她似乎是专程来的,穿着一件浅色风衣,脸色有些憔悴。
江照雪看见她,神色淡了下来。
周助理也看见了,立刻警觉。
“江小姐,要不要我通知温总?”
“不用。”
林清越已经走到她面前。
“照雪。”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抬眼看她。
“林小姐。”
这个称呼让林清越脸色白了白。
她低声说:“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江照雪淡淡道:“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什么需要单独说。”
“有。”
林清越看了周助理一眼。
江照雪说:“周助理是温时宜的人,不用避。”
林清越眼神微变。
“你现在就这么信她?”
江照雪笑了一下。
“对。”
林清越喉咙一哽。
她沉默几秒,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父亲昨晚让我交给江明远的,但我没有给。”
江照雪看向那个信封。
“什么东西?”
“江氏当年和林家的一份旧协议。”
林清越低声说:“我父亲可能也参与了西郊项目后续洗账,但他参与得比江明远浅。他现在想把自己摘出去,所以让我来找你。”
江照雪没有立刻接。
“所以这是投诚?”
林清越脸色难看。
“可以这么说。”
江照雪看着她。
林清越以前是个很骄傲的人。
她们从小认识,林清越温和、漂亮、端庄,是北城很多长辈眼中最适合联姻的人选。
江照雪和她谈不上多深的感情。
婚约是两家定的。
她不讨厌林清越,但也不爱她。
林清越大概也一样。
她们都是家族棋盘上的一部分,谁也没比谁自由多少。
只是林家在江怀山死后第一时间退婚,还是让江照雪看清了很多东西。
林清越把信封递近些。
“照雪,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
“确实不信。”
林清越苦笑:“我不怪你。”
江照雪接过信封,却没有打开。
“你想要什么?”
林清越说:“我想让林家退出这场局。”
江照雪抬眸。
“你觉得我会放过林家?”
“我知道如果我父亲真的参与洗账,他该承担后果。”林清越声音发紧,“但林家没有参与车祸。”
江照雪盯着她。
林清越继续:“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只求你不要把林家和江明远一起往死里逼。”
江照雪笑了。
“林清越,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好说话?”
林清越脸色白了下去。
江照雪声音很轻:“我母亲死了十年,我父亲也被他们逼到临死都不敢把真相直接告诉我。你们林家如果只是旁观,我可以不计较。但如果参与洗账、帮他们掩盖证据,就别指望一句‘参与得浅’能全身而退。”
林清越攥紧手。
“照雪……”
“别这样叫我。”
江照雪看着她。
“我们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林清越眼眶发红。
她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温时宜挂断电话走了过来。
她看见林清越,神色冷了几分。
“林小姐。”
林清越抬头。
她看见温时宜站到江照雪身边,一只手自然搭在轮椅扶手上,像无声划出界线。
林清越声音很轻:“温总。”
温时宜低头看向江照雪:“说完了?”
江照雪扬了扬手里的信封。
“林小姐送了点东西。”
温时宜看了信封一眼。
“回去再看。”
江照雪点头:“好。”
温时宜推着她往外走。
林清越忽然在身后说:“温总。”
温时宜停下。
林清越看着她们的背影,声音发涩:“你真的喜欢她吗?”
走廊安静下来。
江照雪指尖一顿。
她没有回头。
温时宜也没有。
几秒后,温时宜淡声道:“这和林小姐无关。”
林清越不甘心地问:“如果你不喜欢她,就别让她越陷越深。”
江照雪闭了闭眼。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很准。
温时宜垂眸看向江照雪。
她看不见江照雪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温时宜眼神微沉。
她转过身,看向林清越。
“林小姐。”
“你没有资格替她判断会不会越陷越深。”
林清越一怔。
温时宜语气很平静,却带着冷意。
“更没有资格要求我怎么对我的妻子。”
林清越脸色发白。
温时宜没有再理她,推着江照雪离开。
直到进了电梯,江照雪都没有说话。
电梯门合上。
温时宜低声问:“生气了?”
江照雪抬眼看她,笑意很浅。
“没有。”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说:“林清越说得也没错。”
温时宜眉心微蹙。
江照雪继续:“如果你不喜欢我,确实不该让我越陷越深。”
电梯里静得厉害。
温时宜握着轮椅推手的指尖微微用力。
江照雪却没有看她。
她垂着眼,声音很轻。
“但这是我的事。”
“我说过,我会让你慢慢确认。”
“在那之前,我自己会控制好分寸。”
温时宜心口一沉。
又是分寸。
她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喜欢从江照雪嘴里听到这个词。
温时宜低声说:“如果我控制不好呢?”
江照雪愣住。
她抬头看向温时宜。
电梯灯光落在温时宜脸上,她神色依旧冷静,可眼底却有一点江照雪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
温时宜看着她。
话已经到了嘴边。
如果我控制不好呢。
如果我也没办法像协议里写的那样,把一切都划清。
如果我已经开始在意你,担心你,想靠近你。
如果我看见你因为林清越一句话沉默,会觉得不舒服。
如果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喜欢。
可温时宜最终没有说出口。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
门开了。
她移开视线,声音恢复平静。
“没什么。”
江照雪眼底的光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
只是低头笑了笑。
“温时宜,你又逃。”
温时宜推着她走出电梯。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回到公寓后,陆知微已经等在书房。
江照雪把林清越给的信封递给她。
陆知微拆开,里面是一份旧协议复印件,还有一张银行流水记录。
协议显示,林家曾在西郊项目暂停后,接手过一部分中间资金转移。
金额不算最大,但足够证明林家确实替江明远和温怀瑾洗过账。
江照雪看完后,神色很淡。
“林清越倒是聪明。”
陆知微说:“她这是弃车保帅。先把东西交给你,换取以后谈判空间。”
温时宜问:“能用吗?”
“能。”陆知微说,“但要小心。林家现在很可能两头下注。”
江照雪靠在轮椅上,唇角弯了弯。
“那就让他们继续下注。”
温时宜看她。
江照雪抬眸:“林家怕被拖下水,所以一定会盯着江明远和温怀瑾。他们知道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得多。”
陆知微点头:“我会让人继续接触林清越。”
江照雪说:“让许南枝去。”
温时宜眉心微动。
“林清越对你有情绪。”
“所以更适合许南枝去。”江照雪神色平静,“我出面,她会试图谈感情。许南枝出面,只谈利益。”
陆知微忍不住看她。
“你这前未婚妻还挺惨。”
江照雪淡声道:“我和她本来也没有感情。”
陆知微:“那你和温总呢?”
书房忽然安静。
温时宜看向陆知微。
陆知微微笑:“我随口问问。”
江照雪却没有回避。
她抬眼看向温时宜。
“我有。”
温时宜指尖微顿。
江照雪说得太自然。
自然到像在陈述一条已经写进文件里的事实。
“至于温总有没有。”
江照雪笑了笑。
“她还在确认。”
陆知微差点没忍住笑。
温时宜面无表情:“陆知微。”
陆知微立刻起身。
“我去联系许南枝。”
她拿着文件走了,顺手关门。
书房里只剩下江照雪和温时宜。
温时宜看着她:“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直接。”
江照雪弯唇:“跟温总学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温时宜没有回答。
江照雪撑着下巴看她。
“温时宜,你今天在医院电梯里那句话,还没说完。”
“哪句?”
“如果你控制不好呢。”
温时宜眸色微沉。
江照雪轻声问:“你控制不好什么?”
书房里的空气一点点变得安静。
温时宜站在窗边,江照雪坐在轮椅上。
她们之间隔着几步距离。
不远。
却像隔着协议、旧案、理智和无数未说出口的话。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没有躲。
她今天已经很累了。
看过母亲车祸的监控,回过江家老宅,见过林清越,也被媒体围堵。
可此刻她的眼睛依旧亮。
带着不肯退让的执拗。
温时宜终于开口:“江照雪。”
“嗯。”
“不要在这个时候逼我回答。”
江照雪眼底闪过一丝很淡的失落。
她很快笑了笑。
“好。”
她低头去推轮椅。
“那我不问了。”
温时宜却忽然走过来,按住轮椅扶手。
江照雪一顿。
温时宜蹲下身,与她平视。
“不是拒绝。”
江照雪怔住。
温时宜看着她,声音低而缓。
“是我现在也没有完整答案。”
江照雪的心跳慢慢快了起来。
温时宜继续:“我不能在旧案、婚姻、舆论都纠缠在一起的时候,随便给你一句不负责任的话。”
“我知道你想要确定。”
“但我现在能给你的,只有不推开。”
江照雪眼眶忽然有些热。
不推开。
对温时宜来说,这已经是很大一步了。
她这样清醒、克制、习惯掌控风险的人,愿意承认自己没有答案,愿意承认不是拒绝,愿意说不推开。
江照雪看着她,轻声问:“那我可以继续喜欢你吗?”
温时宜眼睫轻轻一颤。
这句话问得太轻。
也太认真。
江照雪没有笑,没有调侃,也没有用“姐姐”这样的称呼逼她失控。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二十四岁的小姑娘终于卸下一点伪装,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继续喜欢你。
温时宜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开。
她沉默许久,低声说:“可以。”
江照雪笑了。
眼睛却红了。
“好。”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伸出手,小声说:“那抱一下?”
温时宜没有动。
江照雪立刻补充:“不是越界,是安慰。”
温时宜看着她强行找理由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她抬手,把江照雪抱进怀里。
这一次,不是因为江照雪哭。
不是因为她受伤。
不是因为地下档案库里的危险,也不是因为母亲留下的视频。
只是因为江照雪说,抱一下。
温时宜就抱了。
江照雪靠在她肩上,很轻地吸了口气。
“温时宜。”
“嗯。”
“你真的很会让我得寸进尺。”
温时宜轻声说:“我知道。”
江照雪一怔。
温时宜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我允许的。”
江照雪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闭上眼,唇角却弯着。
完了。
她想。
这次是真的完了。
温时宜允许她得寸进尺。
那她怎么可能还退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