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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的妻子 母亲遗证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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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雪醒来时,天还没有完全亮。
客房里很安静,窗外压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她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去看手机,而是侧头看向床边的单人沙发。
温时宜还在那里。
她昨晚大概也没怎么睡,身上披着一条浅灰色薄毯,靠在沙发背上,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侧,眼镜摘下来放在小圆桌上,眉眼在清晨微光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锋利。
江照雪安静地看着她。
这已经是第二晚了。
温时宜又一次留在她房间里。
明明她们一开始说好的只是协议婚姻,是互相利用,是各取所需。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婚姻存续期一年,双方不得越界,不得入戏,不得把这段关系当真。
可温时宜昨晚抱了她。
给她处理伤口。
听她看完父亲留下的视频。
在她哭到几乎喘不过气时,抱着她说,今晚你只需要难过。
江照雪闭了闭眼。
心口某处又酸又软。
她很少允许自己这样。
太软的情绪会让人失去判断,太浓的喜欢会让人暴露软肋。她这些年学得最好的事,就是把自己身上所有柔软的部分藏起来,只留下能谈判、能反击、能算计的那一面。
可温时宜总有办法让她功亏一篑。
她只是坐在那里,就像一场无声的纵容。
江照雪轻轻动了动,脚心立刻传来细微的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昨晚重新处理过的伤口还缠着纱布。医生说不严重,但这几天要少走路,不能碰水。
也就是说,她现在行动不便。
很好。
又多了一个可以麻烦温时宜的理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江照雪自己先笑了下。
她真是越来越没出息。
正想着,沙发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温时宜刚醒时眼神有一瞬间的空,下一秒便恢复清醒。她侧眸看过来,声音因为刚醒而低了些。
“醒了?”
江照雪撑着枕头看她:“温总早。”
温时宜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脚疼吗?”
江照雪故意停了两秒。
温时宜看向她。
江照雪笑得乖巧:“有一点。”
温时宜掀开毯子起身,走到床边,低头检查她脚上的纱布。
“哪里疼?”
江照雪看着她弯腰的样子,心情微妙地好起来。
“脚心。”
温时宜动作很轻地碰了碰纱布边缘。
“伤口没有渗血。应该是昨晚走太多,今天不要下地。”
“那我怎么洗漱?”
“我让周助理准备轮椅。”
江照雪一顿:“倒也不至于。”
温时宜淡淡抬眼:“你还想让我抱?”
江照雪差点被她噎住。
她昨晚只是顺口调戏一句,没想到温时宜今天居然主动拿来堵她。
江照雪轻轻眨眼:“如果温总愿意,也不是不行。”
温时宜面无表情:“轮椅。”
江照雪笑出声。
笑意牵动昨晚哭过后有些发哑的嗓子,她轻咳了两声。
温时宜眉头微蹙,转身去倒温水。
“少说话。”
“温总嫌我吵?”
“你嗓子哑了。”
江照雪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大概是温时宜昨晚睡前放在保温杯里的。
她抬眼看温时宜,忽然说:“温总。”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温时宜没有立刻答。
江照雪看着她眼下那点浅淡的倦色,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你可以回主卧睡的。”江照雪轻声说,“我昨晚没那么脆弱。”
温时宜把水杯放回床头:“你睡着后一直抓着我的衣袖。”
江照雪:“……”
她完全不记得。
温时宜看她一眼:“抓得很紧。”
江照雪少见地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慢慢弯唇:“所以温总是因为被我抓住了,才没走?”
“嗯。”
“不是因为担心我?”
温时宜神色平静:“你可以这么理解。”
江照雪眼底的笑意顿住。
她没想到温时宜这次没有反驳。
不说商业风险控制,也不说合作范围内。
只是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这比任何承认都要更让人心口发烫。
江照雪垂下眼,捧着水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温时宜。”
“嗯?”
“你这样真的很容易让我继续误会。”
温时宜沉默片刻,声音很低:“那就先误会着。”
江照雪怔住。
她抬头看她。
温时宜却已经移开视线,像刚才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
她从小圆桌上拿起手机,点开几条消息,恢复成清醒冷静的样子。
“昨晚抓到的两个人已经送去审了。梁成醒过一次,但情绪不稳定,暂时问不出太多。地下档案库被封锁,我的人在清点现场残留文件。”
江照雪看着她。
温时宜继续:“U盘里的账目和录音,我让陆知微过来一起看。十点。”
江照雪缓缓眨了下眼。
“温总。”
“嗯。”
“你转移话题的方式真的很硬。”
温时宜顿了顿,抬眸看她。
江照雪弯着眼笑。
温时宜冷淡道:“你可以选择继续讨论刚才的问题。”
江照雪一怔。
温时宜问:“要继续吗?”
江照雪被她看得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这次反倒是她先挪开视线。
“不用了。”
温时宜淡淡道:“那就吃早餐。”
江照雪:“……”
她忽然觉得,温时宜不是不会撩人。
她只是不常撩。
偶尔一句,就足够要命。
早餐是周助理送进来的。
江照雪因为脚伤,暂时被禁止下地,只能靠坐在床上吃。温时宜也没走,就坐在旁边的小桌前看文件。
今天的早餐果然变成了两份一样的。
粥、煎蛋、牛奶和一小碟蔬菜。
温时宜看着自己面前的牛奶,眉心轻轻动了动。
江照雪立刻发现了。
“温总不喜欢?”
温时宜抬眸看她:“你安排的?”
江照雪笑得坦然:“嗯。”
“什么时候?”
“早上。”
“你倒是有精力。”
“关心妻子的身体健康,是合法配偶的义务。”
温时宜听见“妻子”两个字,拿勺子的动作一顿。
江照雪神色自然,像只是随口一说。
温时宜看了她几秒,没有反驳,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江照雪眼底笑意更深。
周助理站在旁边,努力把自己当空气。
她觉得这份工作越来越难做了。
以前温总一个人住的时候,公寓里冷得像样板房,早餐永远是黑咖啡加吐司,工作安排精确到分钟,连空气都像被打上了“勿扰”的标签。
现在多了一个江照雪。
公寓里忽然像活过来了。
会有人笑着和温总顶嘴,会有人明目张胆试探温总底线,会有人要求温总喝牛奶,还能让温总真的喝下去。
周助理默默低头。
她不懂豪门协议婚姻。
但她觉得这协议可能签得不太严谨。
早餐后,温时宜去了书房。
江照雪本来想自己慢慢挪过去,却被温时宜拦住。
“坐着。”
江照雪抬眼:“温总真打算让我坐轮椅?”
温时宜没有回答,只向周助理示意。
几分钟后,周助理真的推来一把轻便轮椅。
江照雪看着那东西,沉默了。
她觉得温时宜有时候执行力强得可怕。
“我只是脚心划伤。”江照雪试图讲道理,“不是骨折。”
温时宜语气平静:“医生说少走路。”
“少走,不是不走。”
“在我这里一样。”
江照雪轻轻叹气:“温总,你知道你这样很像什么吗?”
“什么?”
“很像控制欲很强的妻子。”
周助理手一抖,差点没扶稳轮椅。
温时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江照雪笑得无辜。
“当然,这是夸奖。”
温时宜显然不想接她这句话,直接走到床边。
“上来。”
江照雪看着轮椅,又看了看温时宜。
“我自己能走两步。”
温时宜淡声道:“你是想自己坐,还是我抱你坐?”
江照雪安静两秒,乖乖坐上了轮椅。
周助理把头低得更低。
温总真是越来越会管江小姐了。
或者说,江小姐越来越会让温总管她了。
书房里,陆知微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身浅咖色西装,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看见江照雪坐着轮椅被温时宜推进来时,她挑了挑眉。
“哟。”
江照雪:“陆律师早。”
陆知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温时宜,慢悠悠道:“我记得江小姐昨晚去参加的是温家宴会,不是战地逃亡。”
江照雪笑:“差不多。”
陆知微放下咖啡:“我听说你们昨晚从西郊地下档案库里跑出来,还带回了旧案证据。温总,你这新婚生活真刺激。”
温时宜把电脑放到书桌上:“少说废话。”
陆知微笑了笑:“行,工作。”
她正色起来后,整个人气质立刻变了。
温时宜把U盘里的文件投到电脑屏幕上。
账目文件昨晚大致看过,里面主要是西郊一期资金流向。录音文件一共有五段,时间标注都在十年前。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文件名。
第一段:0912会议室。
第二段:0915姜眠。
第三段:0917争执。
第四段:0920温知棠。
第五段:1003江怀山备忘。
江照雪的视线停在第二段上。
姜眠。
温时宜看了她一眼:“先听哪一段?”
江照雪沉默几秒:“按顺序吧。”
温时宜点开第一段录音。
里面先是一阵杂音。
随后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这笔钱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审计那边一定会发现。”
“姜眠已经发现了。”
“她只是江怀山的太太,真以为自己能掀出什么风浪?”
“别小看她,她现在查到账目了。”
“那就让她闭嘴。”
江照雪的手指瞬间收紧。
陆知微也皱起眉。
录音里继续传来声音。
其中一个人明显是江明远。
年轻一些,却依旧听得出来。
“不要把事情闹大。姜眠那边先稳住,江怀山也不能惊动。温家那边,温知棠已经开始查棠风资本了,再让她查下去,谁都不好过。”
另一个声音说:“怀瑾少爷是什么意思?”
江明远压低声音:“温怀瑾会处理温知棠。姜眠这边,我来处理。”
录音到这里结束。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江照雪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温时宜也没有说话。
陆知微神情凝重:“这段录音如果能鉴定出真实性,至少可以证明江明远和温怀瑾当年确实知道资金问题,并且试图阻止姜眠和温知棠继续调查。”
江照雪低声问:“能证明他们杀了我母亲吗?”
陆知微沉默了一下。
“暂时不能。”
江照雪笑了下。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法律要证据。
录音里的“让她闭嘴”“我来处理”,不足以直接证明车祸是他们安排的。
可对于江照雪来说,已经够了。
她母亲不是意外卷入。
她是查到账,被人盯上,然后死在那场雨夜车祸里。
温时宜点开第二段。
杂音更重。
过了几秒,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温柔,清晰,却带着压抑的急促。
“怀山,如果我出事,你不要立刻和他们撕破脸。”
江照雪整个人僵住。
这是姜眠的声音。
她已经太久没听过母亲说话。
久到她以为自己忘了。
可这一刻,声音一出来,她就知道,那是妈妈。
江照雪死死攥着轮椅扶手,眼眶很快红了。
录音里的姜眠继续说:
“账目备份我放在西郊A区档案库,钥匙在你那里。知棠那边也留了一份线索,可温家现在不安全。”
“江明远和温怀瑾背后不止一笔资金,他们可能还有更大的事。”
“照雪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先护住她。”
“不要让她留在北城。”
江照雪闭上眼。
温时宜看向她,手指停在暂停键上。
江照雪声音很轻:“继续。”
温时宜没有暂停。
姜眠的声音仍然传来:
“如果有一天照雪知道真相,她一定会怪我们。”
“怪就怪吧。”
“只要她活着就好。”
录音里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姜眠似乎哭了,又似乎没有。
“我其实很舍不得她。”
“她昨天还和我闹脾气,说我总管她,不让她吃冰,不让她逃课。”
“她不知道,我每次凶完她,都要偷偷去看她有没有哭。”
江照雪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她小时候确实总嫌姜眠管她。
嫌妈妈不让她吃冷饮,嫌妈妈逼她练琴,嫌妈妈总能一眼看穿她撒谎。
她以为那些记忆已经很远。
远到不再疼。
可姜眠的声音一出现,所有被时间压下去的细节又重新鲜活起来。
她甚至想起母亲掌心的温度,想起她给自己梳头时指尖擦过头皮的轻柔触感,想起她低声叫自己“小雪”的样子。
录音最后,姜眠轻声说:
“怀山,如果我回不来,告诉照雪,妈妈很爱她。”
“但别太早告诉她。”
“我怕她哭。”
音频结束。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
江照雪低着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她不想哭的。
至少不想在陆知微面前哭。
可她忍不住。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母亲临死前还留下过这样的话。
原来她不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被送走的。
她是在父母拼尽全力的保护下,被推出那个吃人的漩涡。
温时宜拿起纸巾递给她。
江照雪没有接。
她只是抬头看向温时宜,声音哑得厉害。
“我现在真的很想杀了江明远。”
陆知微神色一凛。
温时宜却没有立刻斥她。
她只看着江照雪,声音平静:“不值得。”
江照雪眼睛通红:“他害死我妈。”
“所以更不值得。”
温时宜蹲到她面前。
两人视线齐平。
“江照雪,你母亲用命护住你,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赔给江明远。”
江照雪指尖颤了一下。
温时宜继续:“你可以恨他,可以报复他,可以把他送进监狱。但不要为了他毁掉你自己。”
陆知微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打断。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温时宜会答应这场协议婚姻。
不是因为温氏需要江照雪。
至少不只是。
温时宜对江照雪的态度,早就超过了普通合作对象。
只是她自己大概还不肯承认。
江照雪望着温时宜。
很久后,她慢慢闭了闭眼。
“我知道。”
温时宜把纸巾放进她手里。
“哭完再听。”
江照雪握着纸巾,低声说:“我没事。”
温时宜看着她:“你有事。”
江照雪哑声笑了一下:“温总,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直接了。”
“因为你很会逞强。”
江照雪没再反驳。
她低头擦掉眼泪。
过了几分钟,她抬头:“继续吧。”
第三段录音是“0917争执”。
刚点开,便是一阵剧烈的争吵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先传出来。
不是姜眠。
温时宜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温知棠。
她的母亲。
“温怀瑾,你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那是拆迁安置款,是给西郊几千户居民的补偿金!”
一个年轻男人冷笑:“姑姑,你还是这么天真。项目要运转,资金要流动,哪笔钱能干净到一尘不染?”
“这不是资金流动,这是挪用。”
“账目可以改。”
“人命也能改吗?”
录音里安静了一瞬。
温怀瑾的声音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温知棠说:“姜眠查到的不只是账目,还有西郊地块污染报告。那片地根本不适合立刻开发,你们为了推进项目,压下了检测结果。如果后续居民回迁出事,那就是人命。”
江照雪猛地抬头。
地块污染报告?
她以为母亲查的是资金问题。
原来还有更大的东西。
陆知微神情也沉下去,迅速记录关键词。
录音继续。
温怀瑾声音阴冷:“姑姑,有些话不能乱说。”
温知棠:“我已经把备份交给了姜眠。她明天会和江怀山一起见监管部门。”
温怀瑾突然笑了。
“那她得有命去。”
下一秒,录音里传来一阵重响。
像是杯子摔碎,椅子被撞翻。
温知棠的声音变得急促:“你想做什么?”
温怀瑾没有回答。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温时宜坐在原地,脸色冷得吓人。
江照雪看向她。
“温时宜。”
温时宜没有应。
她盯着屏幕,像是整个人被那段录音定住。
江照雪忽然意识到,这段录音对温时宜的冲击,绝不比姜眠那段对她小。
温知棠不是后来才被边缘化。
她是直接撞破了温怀瑾的秘密。
甚至可能因此被温家压了下去。
江照雪伸手,轻轻碰了碰温时宜的手背。
温时宜指尖很冷。
冷得不像话。
江照雪低声说:“你也可以难过。”
温时宜眼睫微动。
这句话,是昨晚温时宜对她说过的。
今晚你只需要难过。
现在江照雪还给她。
陆知微沉默片刻,主动站起身。
“我去打个电话,联系声纹鉴定那边。你们先缓缓。”
说完,她拿着手机离开书房,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书房只剩下江照雪和温时宜。
温时宜依旧看着电脑屏幕。
她没有哭。
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
可江照雪知道,她现在并不好受。
有些人的崩溃不是大哭大闹。
是忽然变得极其安静。
静到像被抽走了某一部分。
江照雪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温时宜没有抽回去。
江照雪轻声说:“温知棠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温时宜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江照雪继续:“她当年知道危险,却还是想把证据交出去。”
“和我妈妈一样。”
温时宜垂下眼。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她软弱。”
江照雪没有插话。
温时宜声音很低。
“她是温家的女儿,却不争不抢。温家所有人都说她太温和,不适合掌权。后来她被撤掉职务,精神越来越差,家里人又说她承受能力太弱。”
她停顿片刻。
“我也信过。”
江照雪心口轻轻一疼。
温时宜说:“我以为她是因为斗不过温家,才被迫退下来。我以为她病倒,是因为她不够强。”
“所以这些年,我拼命往上爬。”
“我不想变成她。”
江照雪握紧她的手。
温时宜抬眼看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红。
很浅。
却比眼泪更让人难受。
“可原来不是。”
“她不是软弱。”
“她只是被他们毁了。”
江照雪喉咙发紧。
她从轮椅上微微倾身,抱住温时宜。
动作不算方便,甚至有些笨拙。
但她还是抱住了。
温时宜身体僵了一瞬。
江照雪低声说:“不是你的错。”
温时宜没有动。
江照雪又说:“你母亲不会怪你。”
温时宜闭了闭眼。
江照雪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这个拥抱和昨晚完全不同。
昨晚是温时宜抱住崩溃的江照雪。
今天是江照雪抱住终于窥见旧伤的温时宜。
原来她们真的很像。
都曾误解过最爱自己的人。
都在仇恨和遗憾里长大。
都以为自己必须变得足够强,才不会再被抛下。
过了很久,温时宜终于抬手,轻轻回抱住江照雪。
力道很轻。
像克制。
又像试探。
江照雪眼眶忽然酸了。
她想,她真的很喜欢温时宜。
不只是十年前那把伞。
不只是感激和执念。
是此刻她看见温时宜的伤口,心里会疼。
是她想保护这个总是装得冷静无坚不摧的人。
是她愿意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交给温时宜,也愿意接住温时宜不愿示人的脆弱。
这怎么会不是爱呢?
温时宜很快松开她。
她重新坐直,像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没有发生过。
只是眼底那点红还没完全散。
江照雪看着她,轻声说:“温总。”
温时宜抬眸。
江照雪笑了下:“你刚才抱我了。”
温时宜:“……”
刚才还沉重的气氛,被她一句话扯出一点微妙的破口。
温时宜面无表情地说:“是你先抱的我。”
江照雪点头:“所以你没有推开。”
温时宜冷静道:“特殊情况。”
江照雪慢悠悠重复:“特殊情况。”
温时宜看她一眼。
江照雪眼底有笑,也有尚未消退的泪意。
她没有继续逼问。
没有问温时宜刚才为什么回抱她。
也没有说“你是不是心疼我”。
她只是握着温时宜的手,轻声说:“以后你也可以不用一直忍着。”
温时宜静了静。
江照雪说:“我虽然现在行动不太方便,但肩膀还是可以借你靠一靠的。”
温时宜移开视线,声音低淡:“先听录音。”
江照雪弯了弯唇:“好。”
第四段录音是“0920温知棠”。
这段声音比前几段清晰很多。
似乎是温知棠自己录下的备忘。
“如果这段录音被听到,说明我可能已经失去把证据交出去的机会。”
“姜眠出事了。”
短短五个字,让江照雪和温时宜同时安静下来。
温知棠的声音很疲惫,却仍旧清醒:
“他们说那是意外,可我知道不是。”
“她出事前一天,还给我打过电话,说她拿到了污染报告原件和资金转移凭证。她说,明天见面后,我们一起去举报。”
“可是她没能来。”
录音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呼吸声。
“温怀瑾在盯着我。温家也在盯着我。”
“我不能再把所有东西放在自己手里。”
“我把一部分线索交给了江怀山。他比我更适合保护照雪,也更适合继续查下去。”
“另一部分,我藏在了红宝石戒指里。”
江照雪猛地看向温时宜。
红宝石戒指。
昨晚温时宜给她戴的那枚。
温时宜也怔住了。
江照雪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
昨晚从温家回来后,她换衣服时把红宝石戒指摘了下来,现在放在客房梳妆台上。
温时宜站起身。
“戒指在哪儿?”
“客房。”
江照雪刚要推轮椅,温时宜已经走到她身后。
“我推你。”
两人很快回到客房。
江照雪指向梳妆台。
“首饰盒里。”
温时宜打开首饰盒,取出那枚红宝石戒指。
戒指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从外表看,它和普通珠宝戒没有任何区别。
江照雪看着它:“你以前不知道里面有东西?”
“不知道。”
温时宜的声音很低。
“这是我母亲去世后留下的遗物。温家把她大部分东西都收走了,只有这枚戒指,是她生前放在我书桌上的。”
江照雪呼吸轻了些。
所以温时宜一直带着它,却不知道这里面也藏着旧案线索。
温知棠把线索藏在女儿身边。
江怀山把钥匙交给女儿。
她们的父母,都用自己最后能做到的方式,把真相递向未来。
温时宜把戒指放到桌上,仔细检查。
“这枚戒指没有明显机关。”
江照雪低头看自己的旧戒指。
“会不会和我的戒指一样,要按某个地方?”
温时宜试着按了几处,都没有反应。
江照雪忽然想到什么。
“红宝石。”
温时宜看她。
江照雪说:“温阿姨在录音里说线索藏在红宝石戒指里。会不会不是戒圈,是宝石?”
温时宜拿起放大镜,仔细看那颗红宝石。
很快,她发现宝石底座有极细的缝隙。
“需要工具。”
她立刻让周助理送来小型珠宝维修工具。
几分钟后,温时宜坐在客房小桌前,小心拆开宝石底座。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屏住呼吸看着。
咔。
底座轻轻松动。
温时宜取下红宝石。
里面露出一枚极小的存储芯片。
江照雪心跳骤然加快。
温时宜把芯片取出来,放进读卡器。
两人重新回到书房。
陆知微已经回来,看见她们手里的芯片,神情立刻严肃。
“又有新东西?”
江照雪点头:“温阿姨留下的。”
陆知微看了温时宜一眼,没有多问。
芯片接入备用电脑后,弹出一个加密文件。
需要密码。
文件名只有两个字。
棠眠。
棠,温知棠。
眠,姜眠。
江照雪轻声念出来:“棠眠。”
温时宜看着那两个字,眼神微动。
陆知微问:“知道密码吗?”
温时宜摇头。
江照雪看着文件名,忽然说:“会不会是日期?”
温时宜:“什么日期?”
“她们共同掌握证据的日期,或者我母亲出事前一天。”
几人试了几个日期,都不对。
温时宜沉默片刻,输入温知棠的生日。
错误。
江照雪输入姜眠的生日。
错误。
陆知微皱眉:“三次错误后会锁吗?”
“暂时没有提示。”温时宜说,“但不能一直试。”
江照雪盯着“棠眠”两个字,脑子里不断闪过姜眠录音里的话。
“她昨天还和我闹脾气,说我总管她,不让她吃冰,不让她逃课。”
温知棠和姜眠。
她们是合作伙伴。
也是共同查案的人。
但文件名不是项目名,不是账目,也不是证据。
是她们的名字。
也许密码不是公事。
而是某种只有她们知道的私密连接。
江照雪忽然问:“温总,你母亲有没有什么常用语?或者喜欢的东西?”
温时宜安静片刻:“她喜欢海棠。”
江照雪:“我妈妈喜欢睡莲。”
陆知微看她们:“海棠,睡莲?”
江照雪轻声说:“棠眠。”
海棠和睡莲。
温时宜看向她。
江照雪坐直身体:“试试海棠睡莲的拼音?”
温时宜输入:haitangshuilian。
错误。
江照雪皱眉:“反过来。”
温时宜输入:shuilianhaitang。
还是错误。
书房里安静下来。
江照雪盯着屏幕,忽然想起姜眠以前哄她睡觉时唱过一首很老的歌。
歌词里有一句,她一直记得。
“海棠不眠,等月归。”
那是姜眠自己哼的小调,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小时候江照雪问过,她为什么海棠不睡觉。
姜眠笑着说,因为海棠在等她的朋友。
朋友?
江照雪心口一跳。
“试试海棠不眠。”
温时宜转头看她。
江照雪声音很轻:“我妈妈以前哄我睡觉时唱过这句。”
温时宜没有多问,输入拼音:haitangbumian。
屏幕停顿一秒。
文件打开了。
江照雪和温时宜同时屏住呼吸。
陆知微轻声道:“开了。”
文件夹里有一份完整污染检测报告,一份资金流向表,还有一个视频。
视频文件名是:
最后一次备份。
温时宜点开视频。
画面里出现两个人。
姜眠和温知棠。
江照雪呼吸一滞。
温时宜也僵住了。
视频里的两人坐在一间很暗的办公室里,背景似乎就是西郊项目临时办公楼。
姜眠先开口:
“今天是九月十六日。如果我们明天没能把证据交出去,这份备份就是最后的保险。”
温知棠坐在她身边,神色苍白但坚定。
“西郊一期地块存在严重污染风险。温氏、江氏部分管理层明知检测结果异常,仍试图隐瞒报告,继续推进项目。”
姜眠接道:
“同时,专项资金存在大额挪用。经我们核查,部分拆迁安置款通过远明咨询、棠风资本等空壳公司转出,涉及江明远、温怀瑾等人。”
温知棠拿出一份文件,对着镜头展示。
“这是污染检测原件复印件。”
姜眠也拿出账目。
“这是资金流向表。”
两人一条条说明证据来源、项目编号、相关人员和备份存放位置。
她们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十年前,两个被家族规则困住的女人,坐在昏暗办公室里,用最冷静的方式,为自己可能到来的死亡留下证词。
江照雪看着屏幕,眼泪又一次落下来。
温时宜没有哭。
可她的手一直握着。
视频最后,姜眠看向温知棠。
“知棠,如果明天顺利,等事情结束,我们带孩子们一起去看海吧。”
温知棠笑了一下。
“好啊。”
姜眠说:“照雪还没见过海,她总说北城太闷。”
温知棠低声说:“时宜也没见过几次。她从小就太懂事。”
姜眠笑:“太懂事的小孩最让人心疼。”
温知棠垂眸:“所以我希望她以后不要像我。”
姜眠说:“我也希望照雪不要像我。”
两人沉默片刻。
然后相视一笑。
温知棠说:“希望她们自由。”
姜眠点头。
“嗯。”
“希望她们自由。”
视频到这里结束。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江照雪低头捂住眼睛。
温时宜坐在旁边,眼眶终于红了。
她一直以为母亲把她留在温家那座冷冰冰的宅子里,是因为不够爱她,是因为被压垮后无力顾及她。
可原来母亲在最危险的时候,还想着她。
想着她太懂事。
想着她不要像自己。
想着她自由。
温时宜忽然起身,走到窗边。
她背对着江照雪和陆知微,肩背依旧挺直。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在轻轻发抖。
江照雪想站起来。
脚刚落地,就疼得她轻吸一口气。
温时宜立刻回头。
“别动。”
江照雪看着她,眼睛也红。
“那你过来。”
温时宜停住。
江照雪向她伸出手。
“温时宜,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叫温总。
也没有叫姐姐。
只是叫她的名字。
温时宜看着她。
几秒后,她慢慢走过去。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握住她的手。
“你看,她很爱你。”
温时宜喉咙微哽。
江照雪轻声说:“你妈妈很爱你。”
温时宜闭了闭眼。
眼泪终于落下来。
很轻的一滴。
几乎无声。
可江照雪看见了。
她没有拆穿,也没有大惊小怪。
只是伸手,把温时宜轻轻拉向自己。
这次换温时宜弯下身,抱住她。
她抱得很克制,像是连崩溃都不敢太用力。
江照雪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
她低声说。
“我在。”
陆知微站在一旁,沉默许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
里面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温时宜没有哭出声。
只是抱着江照雪,很久没有松手。
江照雪知道,她不是不难过。
她只是不习惯让难过有声音。
于是她也不说话。
就像温时宜昨晚抱着她一样,她现在也安静地抱着温时宜。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北城从晨雾里醒来,高楼玻璃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而书房里,两个被旧案留下的人,在十年后的清晨,终于从母亲留下的证据里,听见了迟到太久的爱。
很久以后,温时宜才松开她。
她眼尾还有一点红,神色却已经慢慢恢复平静。
江照雪没有笑她,也没有调侃。
她只是抽出纸巾递过去。
温时宜接过,低声说:“谢谢。”
江照雪看着她:“不用谢。”
她顿了顿,又说:“你昨晚也给我递过。”
温时宜擦掉眼泪,轻轻吐出一口气。
“让你看笑话了。”
江照雪皱眉:“这不是笑话。”
温时宜抬眸。
江照雪认真道:“温时宜,你不用在我面前这么体面。”
温时宜怔了一瞬。
江照雪继续:“你想哭就哭,想恨就恨,想骂人也可以骂。我不会觉得你不像温总。”
她轻轻握住温时宜的手。
“我只会觉得,你也是人。”
温时宜眼底微动。
江照雪又说:“而且你哭起来也很好看。”
温时宜:“……”
气氛顿时被她这句不合时宜的话打散。
温时宜冷冷看她。
江照雪弯起眼:“真的。”
温时宜收回手:“你可以闭嘴了。”
江照雪笑得肩膀微颤。
笑完,她低头看向电脑屏幕,神情又慢慢沉下来。
“这些证据够吗?”
温时宜恢复冷静,重新坐回电脑前。
“视频、录音、账目、污染报告,加上梁成的证词,如果能形成完整证据链,足够把当年的西郊项目重新翻出来。”
“车祸呢?”
“还差直接证据。”
江照雪点头。
她知道。
现在能证明江明远和温怀瑾挪用资金、隐瞒污染报告、威胁姜眠和温知棠。
但还不能直接证明姜眠的车祸是他们安排的。
温时宜说:“梁成应该知道更多。”
江照雪眼神冷下来:“他们昨晚打他,说明他手里还有东西。”
“嗯。”
“医院那边安全吗?”
“我的人守着。”
江照雪沉默片刻:“我要见他。”
温时宜看她的脚。
江照雪立刻说:“我可以坐轮椅。”
温时宜:“医生让你少走路。”
“坐轮椅不走路。”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也看着她,眼神认真。
“温时宜,我必须见他。”
温时宜当然明白。
这些证据刚被翻出来,梁成又被人灭口未遂。越晚见,变数越多。
她最终点头:“下午。”
江照雪松了口气。
温时宜补充:“我陪你。”
江照雪笑了下:“协议补充条款?”
温时宜淡声:“嗯。”
江照雪慢慢弯唇。
“好。”
中午,温氏公关那边传来消息。
昨晚温家宴会的照片已经流出。
其中最出圈的一张,是江照雪和温时宜跳舞的照片。
照片里,江照雪一身酒红长裙,微微仰头看着温时宜,眼底含笑。温时宜一袭黑裙,手扶在她腰间,神色清冷,却垂眸望着她。
角度抓得太好。
像极了一对深情对视的新婚妻妻。
许南枝把截图发给江照雪时,附带一长串感叹号。
【江总!你们又上热搜了!】
【#温时宜江照雪宴会共舞#】
【#照时不误是真的吧#】
【网友已经疯了!】
江照雪点开图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温时宜看她的眼神,确实不像假的。
至少不像完全假的。
江照雪保存图片。
许南枝很快又发:
【江总,您保存了吗?】
江照雪:【没有。】
许南枝:【……】
许南枝:【可是系统提示您刚刚保存了原图。】
江照雪:【你很闲?】
许南枝:【不闲,我马上去忙。】
江照雪关掉聊天框,没忍住笑。
温时宜正坐在旁边看陆知微整理出的证据清单,听见她笑,抬头问:“什么事?”
江照雪把照片递给她看。
“温总,我们又上热搜了。”
温时宜接过手机,看到那张共舞照片,眉心轻轻动了动。
“谁拍的?”
“不知道。”江照雪笑,“拍得挺好。”
温时宜没说话。
江照雪凑近一点:“温总,你看这张像不像真的?”
温时宜把手机还给她:“营销效果不错。”
江照雪撇了下唇。
“温总真没情趣。”
温时宜淡定道:“我看过数据,昨晚照片流出后,温氏早盘舆情趋稳,江氏相关负面热度下降。确实不错。”
江照雪:“……”
她真是服了。
这个人连CP照都能拿来分析舆情。
江照雪靠回轮椅,故作叹息:“行吧,营销效果不错。”
温时宜看她一眼。
江照雪低头看手机,表情有点不明显的郁闷。
温时宜原本想继续看文件。
可目光落回纸面后,却迟迟没有翻页。
几秒后,她忽然说:“照片发我。”
江照雪瞬间抬头。
“什么?”
温时宜神色如常:“公关留档。”
江照雪看着她,慢慢笑起来。
“公关留档?”
“嗯。”
“温氏公关没有吗?”
“没有原图。”
江照雪眼底笑意更深。
她把照片发给温时宜。
“好,公关留档。”
温时宜收到图片,没有看她,直接保存。
江照雪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温总。”
“嗯。”
“你保存原图的时候,也会提示我。”
温时宜动作一顿。
江照雪笑得很轻。
“我看见了。”
温时宜面不改色:“嗯。”
江照雪眨眼:“不解释一下?”
“公关留档。”
“哦。”
江照雪拖长声音。
“那温总记得把它存在‘公关资料’文件夹,不要存进私人相册。”
温时宜抬眸看她。
江照雪立刻收敛:“我开玩笑。”
温时宜把手机放下,淡淡道:“确实存在私人相册。”
江照雪怔住。
温时宜继续看文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方便找。”
江照雪心跳忽然乱了。
她看着温时宜低头工作的侧脸,唇角一点点扬起来。
救命。
温时宜真的很危险。
下午三点,江照雪和温时宜去了医院。
梁成被安排在私人病房,门口有温时宜的人守着。昨晚他受了伤,额头缠着纱布,脸色灰败,看见温时宜和江照雪进来时,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被温时宜推进病房。
梁成第一眼看向江照雪的手。
江照雪注意到,淡声道:“戒指不在我手上。”
梁成脸色发白:“东西……你们找到了?”
温时宜走到病床边:“你说的是地下档案库,还是红宝石戒指?”
梁成瞳孔骤缩。
江照雪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有数了。
“你知道两枚戒指。”
梁成嘴唇发抖:“我……我只是档案管理员。”
江照雪笑了下:“梁先生,昨晚你差点被人打死。现在继续装傻,对你没有好处。”
梁成沉默。
温时宜把一份文件放到床头。
“这是昨晚袭击你的人口供初步记录。他们是受人指使来找U盘的。你现在是证人,也是他们灭口的目标。”
梁成脸色更白。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找上我……”
江照雪问:“谁让你昨晚去温家宴会?”
梁成喉咙动了动。
“温怀瑾。”
温时宜眼神一冷。
梁成赶紧说:“不是他亲自联系的我,是他的人。他们说,只要我去宴会露个面,就给我一笔钱,让我离开北城。”
江照雪:“他们让你露面做什么?”
“我不知道。”
梁成痛苦地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我这些年一直躲在外地,是最近才被他们找到。他们问我当年档案库里有没有东西,说江家那枚戒指是不是钥匙。”
江照雪神情一沉。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梁成声音发抖,“可他们不信。”
温时宜问:“你为什么知道戒指是钥匙?”
梁成闭了闭眼。
“因为当年档案库的隐藏柜,就是我帮忙改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
江照雪坐直身体。
梁成低声说:“姜女士和温女士找过我。她们知道项目组有人在清档案,想留一份备份。我当时只是个小员工,不敢掺和,可姜女士说,那些证据关系到很多人的命。”
“我……我就帮她们改了A区的隐藏柜。”
温时宜:“红宝石戒指呢?”
梁成摇头:“那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江董手里那枚戒指是钥匙。”
江照雪盯着他:“我母亲车祸那天,你在哪里?”
梁成脸色一变。
他沉默很久。
“我在项目楼。”
江照雪问:“你看见了什么?”
梁成手指攥紧床单。
“我看见江明远和温怀瑾的人在吵架。”
“吵什么?”
“姜女士拿走了一份原件,他们没找到。”
江照雪呼吸微滞。
“什么原件?”
“污染检测报告原件,还有一份车队调度记录。”
温时宜眉心一动:“车队调度?”
梁成点头。
“西郊项目当时有自己的工程车队。姜女士出事那天,撞她车的那辆货车,不是普通运输车,是项目车队的车。”
江照雪脸色骤然冷下来。
她母亲当年是被一辆失控货车撞下桥的。
所有调查结果都说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刹车失灵。
如果那辆车来自西郊项目车队,那就不是简单意外。
温时宜问:“调度记录在哪儿?”
梁成声音发颤:“被姜女士拿走了。”
江照雪握紧轮椅扶手:“我母亲拿走后呢?”
“她约了温女士第二天见面,说要一起交出去。可是当晚,她就出事了。”
温时宜:“那份调度记录后来有没有被找到?”
梁成摇头:“我不知道。江董后来来过项目楼,问我档案库备份有没有被动过。我告诉他没有。他拿走过一部分东西,但调度记录应该不在里面。”
江照雪低声问:“所以最关键的车祸证据,可能还在我母亲手里?”
“可能。”
梁成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
“江小姐,对不起。当年姜女士出事后,我害怕。我知道他们敢动她,就也敢动我。我什么都没说,连夜离开北城。”
江照雪看着他。
她当然恨这些知情却沉默的人。
恨他们懦弱,恨他们逃走,恨他们让真相被压了十年。
可她也知道,梁成只是一个小人物。
在江明远和温怀瑾那种人面前,他的恐惧并非没有道理。
江照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声音平静:“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梁成眼眶发红。
“我会作证。”
江照雪看着他:“你确定?”
梁成点头:“昨晚他们要杀我灭口,我就知道,我躲不了了。”
温时宜说:“陆知微会安排你做正式证词。之后我们会申请证人保护。”
梁成连忙点头。
问完梁成后,江照雪和温时宜离开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温时宜推着她往电梯方向走。
“在想什么?”温时宜问。
江照雪声音很轻:“我在想,我妈最后把调度记录藏在哪里了。”
温时宜:“江怀山可能知道。”
“可是我爸的视频里没有提。”
“也许他也没找到。”
江照雪沉默。
电梯门打开。
两人进去后,温时宜按下负一层。
江照雪忽然说:“我想回江家老宅。”
温时宜低头看她。
江照雪抬眸:“我妈妈生前的东西,有一部分还在老宅。”
温时宜:“现在?”
“嗯。”
温时宜皱眉:“你的脚需要休息。”
“我可以坐轮椅。”
“江家现在不安全。”
“所以你陪我去。”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说:“温总,协议补充条款。”
她把温时宜的话用得越来越熟。
温时宜沉默片刻,最终道:“我让人准备。”
江照雪弯了弯唇。
“谢谢。”
她停了停,又低声说:“妻子。”
温时宜按电梯的手一顿。
江照雪说完就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
温时宜看着她的侧脸。
几秒后,她淡声道:“坐好。”
江照雪忍不住笑了。
江家老宅在北城南区。
傍晚时分,车子停在老宅门口。
这里江照雪前两天才离开。
那晚她被赶出门,拖着一只进水的行李箱,站在雨里给温时宜打电话。
不过短短几天,再回来时,她已经是温时宜的合法妻子,手里握着旧案证据,也正式进了江氏董事会。
老宅门口的佣人看见她坐着轮椅下来,脸色都变了。
管家匆匆迎上来。
“大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江照雪抬眼看他。
“我回自己家,需要提前申请?”
管家额头冒汗:“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二爷现在不在……”
“不在更好。”
江照雪语气很淡。
“我回我母亲的房间拿东西。”
管家脸色微变。
“夫人的房间多年没动过,可能不太方便。”
温时宜站在江照雪身后,淡淡抬眼。
“哪里不方便?”
管家对上温时宜的目光,立刻低下头。
“没有,没有不方便。”
江照雪轻轻笑了。
果然,温时宜站在那里,比她说十句话都有用。
管家让人开门。
温时宜亲自推着江照雪进去。
江家老宅依旧灯火明亮。
可江照雪只觉得陌生。
她小时候曾经在这里奔跑,在楼梯上被母亲训过,在客厅里和父亲赌气,在花园里摔破膝盖。可如今每一处都像被蒙上一层灰,所有温暖的记忆都被江明远那张虚伪的脸一点点覆盖。
母亲的房间在二楼。
江照雪本来想自己上楼,温时宜却直接让保镖把轮椅抬了上去。
江照雪有些无奈。
“温总,我真的不是瓷做的。”
温时宜淡声:“但你现在很会逞强。”
“我哪有?”
温时宜不接话。
房间门打开时,一股淡淡的陈旧香气扑面而来。
江照雪怔住。
那是姜眠生前常用的香。
很淡的睡莲香。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闻到的一瞬间,记忆便铺天盖地涌上来。
房间布置和十年前差不多。
浅色窗帘,木质梳妆台,书桌上还放着姜眠以前用过的钢笔。柜子里整齐地挂着几件旧衣服,床头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
照片里,江怀山和姜眠站在两侧,中间是十二岁的江照雪。
那时她还没有被送出国。
母亲也还活着。
江照雪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说话。
温时宜没有催她。
她只是把轮椅推到书桌旁,静静站在一边。
江照雪伸手拿起照片,指腹轻轻抚过姜眠的脸。
“她以前很喜欢在这里看书。”
温时宜看向书架。
江照雪说:“我小时候不愿意睡觉,就跑来这里闹她。她一开始会骂我,后来骂累了,就把我抱到沙发上,让我靠着她睡。”
她低声笑了下。
“我那时候觉得她身上好香。”
温时宜听着,没有说话。
江照雪放下照片,开始翻书桌抽屉。
里面大多是旧信纸、钢笔、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物件。
温时宜也帮她查看书架和柜子。
她们不确定姜眠会把调度记录藏在哪里。
如果那份东西真的被姜眠带回了家,江明远这十年不可能没有找过。除非藏得足够隐蔽,或者在一个他不会怀疑的地方。
江照雪翻到梳妆台时,看见一个旧首饰盒。
里面放着几枚不值钱的小饰品,还有一只银色发夹。
那是她小时候送给姜眠的生日礼物。
很便宜。
她那时攒了好久零花钱,在商场柜台里挑了半天,最后选了这只发夹。
姜眠收到后很开心,第二天就戴上了。
江照雪拿起发夹,鼻尖微酸。
发夹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雪花。
温时宜走过来:“怎么了?”
江照雪把发夹递给她看。
“我送她的。”
温时宜接过,仔细看了看。
“很漂亮。”
江照雪笑了下:“温总哄小孩呢?”
“没有。”
“这东西很便宜。”
温时宜说:“心意不便宜。”
江照雪看着她,心里一软。
她刚要说什么,温时宜忽然皱了下眉。
“这发夹有夹层。”
江照雪一怔。
温时宜拿起工具,轻轻撬开发夹背面的雪花装饰。
里面竟然藏着一枚极小的存储卡。
江照雪呼吸一停。
她送给母亲的发夹。
姜眠把最后的线索藏在里面。
藏在一件江明远永远不会在意的小礼物里。
因为那是女儿送的。
江照雪眼眶骤然发红。
“妈妈……”
她声音很轻,几乎破碎。
温时宜握住她的肩。
江照雪闭了闭眼,把那点汹涌情绪压下去。
“回去看。”
温时宜点头:“好。”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照雪回来了,怎么也没人通知我?”
江照雪神色冷下来。
江明远回来了。
温时宜把存储卡收进掌心,低声说:“别慌。”
江照雪抬眼看她。
“我不慌。”
她转动轮椅,朝门口过去。
温时宜推住轮椅。
“我来。”
两人出了房间。
楼下客厅里,江明远正抬头看过来。
看见温时宜推着江照雪从姜眠房间出来,他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
“照雪,你脚受伤了,怎么还乱跑?”
江照雪淡声:“回来拿我母亲的东西。”
江明远眼神微沉。
“你母亲的东西都放了很多年,没什么好拿的。”
“有没有好拿的,不是二叔说了算。”
江明远看向温时宜。
“温总,这是江家的家事。”
温时宜站在楼梯上,语气冷淡:“照雪是我妻子。”
江照雪指尖微动。
江明远脸色一僵。
又是这句话。
可偏偏这句话最有用。
温时宜继续:“她的事,我自然要管。”
江明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温总和照雪感情真好。只是豪门婚姻,真真假假,旁人不好分辨。温总护她一时,护得了一世吗?”
江照雪还没说话,温时宜便淡声道:“护不护得了一世,是我的事。”
她推着江照雪一步步下楼。
保镖跟在身后。
温时宜看着江明远,一字一句道:“但江总最好记住。”
“至少现在,她是我的妻子。”
江照雪抬眸看向温时宜。
这一次,她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
温时宜说的是“她是我的妻子”。
不是协议对象。
不是合作伙伴。
不是江氏继承人。
是我的妻子。
哪怕她知道这也许仍旧是对外的说辞,是温时宜维护局面的方式,可那一瞬间,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江明远脸色阴沉。
“温总既然这么说,那我自然不好拦。”
江照雪被推到客厅中央。
她抬头看向江明远,笑容很淡。
“二叔放心,我很快会再回来。”
江明远看着她。
江照雪继续:“不是拿东西。”
她声音轻而冷。
“是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江明远眼神骤冷。
江照雪没有再看他。
温时宜推着她往外走。
走出江家老宅时,天已经黑了。
门口路灯亮着,夜风轻轻吹过。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宅。
这一次,她不再觉得自己是被赶出去的那个人。
她会回来。
带着母亲留下的证据。
带着父亲未完成的真相。
带着温时宜。
回到车上后,温时宜把那枚存储卡放进防护袋。
“回去后让陆知微一起看。”
江照雪点头。
车子启动。
她安静了很久,忽然说:“温时宜。”
“嗯。”
“你刚才在江明远面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温时宜侧眸:“哪句?”
江照雪看着她,眼神很亮。
“我是你的妻子。”
车内安静下来。
前排司机和周助理瞬间把呼吸放轻。
温时宜看了江照雪几秒,淡声道:“至少协议期间,算数。”
江照雪笑了下。
这个答案很温时宜。
不肯多给一分,也不肯完全否认。
但江照雪已经很满足。
她靠回椅背,轻声说:“好。”
温时宜看着她苍白却带笑的脸,忽然补了一句:
“协议之外,也没人能随便欺负你。”
江照雪怔住。
温时宜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我说过,我护短。”
江照雪望着她。
许久,她轻轻弯起唇。
“嗯。”
“我记住了。”
车窗外,北城夜色流动。
江照雪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旧戒指,红宝石戒指,母亲留下的发夹,父亲留下的视频。
所有线索一点点拼合。
她们距离真相越来越近。
也距离彼此越来越近。
近到江照雪已经快要分不清,这场婚姻到底还有多少是假的。
也许从温时宜第一次在江明远面前说“她是我妻子”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失控了。
而这一次,江照雪不想阻止。
她偏头看向温时宜。
夜色映在温时宜侧脸上,冷而温柔。
江照雪心想。
温时宜。
你最好真的只是在演。
不然,我会当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