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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地下档案库 旧案证据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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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门合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
江照雪站在狭窄的楼梯口,手里握着那枚弹出金属片的旧戒指,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一点点放大。
地下传来一股潮湿的霉味。
很冷。
像一口封了十年的井,终于被人撬开。
温时宜站在她身前,手机手电照出一截向下延伸的楼梯。台阶很窄,边缘落满灰,扶手上锈迹斑驳,像多年无人踏足。
“能走吗?”温时宜问。
江照雪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高跟鞋。
今晚她穿的是酒红色礼服,裙摆垂到脚踝,鞋跟细而高。站在温家宴会厅里当然漂亮,可在这种废弃厂房的地下暗道里,就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她弯唇:“温总现在问,是不是晚了点?”
温时宜回头看她一眼。
江照雪笑意很浅:“能。”
说完,她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准备往下走。
可刚迈出一步,脚踝便因为高跟鞋在窄台阶上轻轻一崴。
她动作顿了下。
下一秒,温时宜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慢点。”
江照雪低头看着那只手。
温时宜的手很凉,指节修长,扣在她腕骨处的力道稳定而不容拒绝。
她本该抽回来。
毕竟不久前,她才在露台上说过,会记得边界。
可地下暗道实在太黑了。
也太冷了。
她最终没有动。
温时宜像是没有察觉她的沉默,只低声道:“跟着我踩过的地方走。”
江照雪轻轻“嗯”了一声。
楼梯越往下,空气越潮。
手电光扫过墙面,能看见墙皮大片脱落,露出灰白色水泥。偶尔有水珠从头顶落下,砸在台阶上,发出清脆又空旷的声响。
江照雪一路跟着温时宜往下走。
外面的打斗声已经几乎听不见了。
只剩下她们的脚步声。
一前一后。
很轻。
又仿佛踩在某段被封存的旧时光上。
江照雪忽然问:“温时宜。”
温时宜脚步未停:“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
“那你知道这个地下档案库吗?”
“听说过。”
江照雪抬眼:“谁告诉你的?”
温时宜沉默片刻。
“我母亲。”
江照雪一怔。
这是温时宜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母亲。
她记得温怀瑾今晚说,那枚红宝石戒指是温时宜母亲留下的。
温时宜的母亲在温家似乎也是一个禁忌。
至少温家人提起她时,气氛很微妙。
江照雪没有立刻追问。
可温时宜却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淡声说:“她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江照雪握着戒指的手紧了紧。
“抱歉。”
温时宜语气平静:“没什么。”
她说得太淡。
淡得像那并不是自己的母亲,而只是某个旧档案里被划去的名字。
可江照雪知道,人越是这样平静,越说明那道伤口被压得很深。
就像她提起姜眠时,也能笑着说“我快忘了她的声音了”。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上挂着一把旧锁,锁孔和上面暗门的形制差不多。
江照雪看向手里的戒指。
温时宜松开她的手腕,让开一步。
江照雪把金属片插进锁孔。
这一次,锁卡得很紧。
她转了两下,没有动。
温时宜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别硬拧。”
两人的手叠在一起。
江照雪指尖微微一僵。
温时宜像是没有注意到,另一只手扶住锁身,稍微调整角度。
“再试。”
江照雪低头,照她说的慢慢转动。
咔。
旧锁应声弹开。
那一瞬间,江照雪竟觉得心口也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她们一同推开铁门。
厚重的门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尘土扑面而来。
江照雪被呛得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
温时宜抬手挡在她面前,等灰尘散了一些,才用手电照进去。
门后是一间很大的地下空间。
一排排铁皮档案柜静静立在黑暗中,有些已经生锈,有些柜门半开,里面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旧文件夹、纸箱、断裂的封条,还有几只倒扣的安全帽。
墙上还能看见十年前贴的项目标语。
西郊旧城改造一期工程,档案重地,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标语旁边,有一个褪色严重的编号牌。
A区。
江照雪抬头看着那个字母,低声道:“XJ-0917-A。”
A区。
温时宜显然也想到了。
她拿出手机,拍下周围环境。
江照雪走到最近的档案柜前,柜门已经被撬开,里面空无一物。
“这里被人清理过。”
温时宜走到另一排柜子前,指尖抹过柜门边缘。
灰尘很厚。
但有几处划痕很新。
“不是一次清理。”温时宜说,“有人最近来过。”
江照雪心口微沉。
“梁成?”
“可能。”
“也可能是温怀瑾或者江明远的人。”
温时宜点头。
江照雪打开手机手电,往更深处走去。
档案库比她想象中更大。
除了A区,往里还有B区和C区。大部分柜子都空了,少数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项目资料,已经被潮气泡得发软。
她一边走,一边看墙上的编号。
0914。
0915。
0916。
再往里——
0917。
江照雪脚步一顿。
“这里。”
温时宜走过来。
两人面前是一组嵌在墙体里的老式保险柜。
一共六个。
上面分别贴着编号。
XJ-0917-A1。
XJ-0917-A2。
XJ-0917-A3。
一直到A6。
大部分保险柜已经被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A3的柜门还紧闭着。
江照雪握紧了那枚戒指。
温时宜蹲下查看锁孔:“试试。”
江照雪把金属片插进去。
不合。
她皱眉,又试了旁边A2的锁孔。
还是不合。
温时宜看向编号:“钥匙不一定开这些柜子。”
江照雪沉默几秒,忽然低头看戒指内侧。
XJ-0917-A。
只有A。
没有数字。
她抬眼,视线慢慢扫过那组保险柜。
六个柜子下方,有一块很不起眼的金属底板,上面落满灰尘。
江照雪蹲下,用手擦掉表面的灰。
温时宜手电照过去。
底板上露出一个横向锁槽。
江照雪呼吸一顿。
“在这里。”
她把戒指里的金属片插进去。
严丝合缝。
一拧。
咔哒。
整组保险柜旁边的墙体内部忽然传来轻微机括声。
江照雪和温时宜同时后退半步。
下一秒,A3和A4之间的墙缝松动,一只隐藏的小柜子缓缓弹了出来。
里面放着一只密封袋。
密封袋很旧,边缘泛黄,但封口处贴着蜡封。
蜡封上按着两个印记。
一个是江家的家徽。
另一个,是温氏早年的项目章。
江照雪伸手要拿。
温时宜却先一步按住她的手。
“等等。”
江照雪看她。
温时宜蹲下,仔细看柜子周围。
确认没有机关,也没有连接线后,才松开手。
“拿吧。”
江照雪看着她,忽然低声说:“温总好谨慎。”
“这里不安全。”
“我知道。”
“知道还伸手?”
江照雪弯了弯唇:“因为你在。”
温时宜动作微顿。
江照雪说完就收回视线,像只是随口一说。
她把密封袋取出来,放到旁边的铁桌上。
温时宜用手机拍照留存。
江照雪小心拆开蜡封。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只旧U盘。
一叠纸质账目复印件。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四个人。
江怀山,姜眠,温时宜的母亲,以及一个年轻时候的江明远。
照片背景正是西郊项目办公楼。
江照雪的目光落在姜眠身上。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浅色衬衫,长发挽起,眉眼温柔,却并不柔弱。她站在江怀山身边,手里抱着一份文件,正侧头看向镜头外的人,唇角带着很淡的笑。
这就是她的母亲。
江照雪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母亲这么清晰的照片。
她记忆里的姜眠总是模糊的。
模糊的声音,模糊的怀抱,模糊的笑。
可照片里的她那么鲜活。
像下一秒就会转过头,轻轻叫她:“照雪。”
江照雪指尖发紧。
温时宜站在她身旁,安静没有催促。
过了许久,江照雪才低声问:“你母亲是哪位?”
温时宜指向照片里另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色西装,气质温婉端方,眉眼和温时宜有几分相似,只是比温时宜柔和许多。
“温知棠。”
江照雪看着照片。
“她和我母亲认识?”
“看起来是。”
温时宜的声音很轻。
江照雪偏头看她。
温时宜目光落在照片上,眼底一片平静。
可她指尖握得很紧。
江照雪没有拆穿。
她把照片放到一边,拿起那叠账目。
纸页已经有些发脆,最上面写着几个字。
西郊一期专项资金内部审计备份。
落款人:姜眠。
江照雪呼吸轻轻一滞。
她快速翻看。
账目里记录了多笔资金异常流向,其中最大一笔拆迁补偿款被转入一家名为“远明咨询”的公司。
远明咨询。
就是她昨天在江氏董事会上提到的那家公司。
江明远的空壳公司。
江照雪越看,脸色越冷。
“十年前他就开始了。”
温时宜接过账目,看了几页。
“除了远明咨询,还有一家棠风资本。”
江照雪问:“这是谁的公司?”
温时宜没有立刻回答。
江照雪看向她。
温时宜声音沉了些:“温怀瑾母亲家里的公司。”
江照雪慢慢笑了。
笑意冰冷。
“江明远,温怀瑾。”
“十年前他们就联手了。”
温时宜没有说话。
账目足够说明,当年西郊项目资金确实有问题。姜眠查到了账,留下备份,然后出车祸。
江怀山大概也因此被迫退出项目,开始暗中追查。
可这些还不够。
还差最关键的证据。
江照雪拿起那只U盘。
“这里面是什么?”
温时宜看了一眼:“需要电脑。”
江照雪抬头扫视档案库:“这里应该没有能用的电脑吧?”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停住。
江照雪下意识把U盘攥进掌心。
温时宜关掉手机手电,整个档案库瞬间陷入黑暗。
江照雪的眼睛还没适应,手腕已经被人握住。
温时宜把她拉到一排档案柜后。
她的动作很快,却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江照雪贴着冰冷的柜子,能感觉到温时宜就站在她身前。
很近。
近到她的肩膀几乎抵着温时宜的背。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有人也进了地下档案库。
江照雪屏住呼吸。
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手电光扫过柜子的缝隙。
一个男人压低声音:“刚才明明看见她们往这边来了。”
另一个人说:“找,东西一定在里面。上面说了,U盘和账本必须拿到。”
江照雪心口一沉。
他们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
温时宜微微侧头,低声道:“别动。”
她的声音贴得很近,几乎擦过江照雪耳侧。
江照雪指尖一颤。
这种时候,她居然还会因为温时宜靠得太近而分神。
真是没出息。
她闭了闭眼,把注意力拉回现实。
外面的手电光越来越近。
有个人停在她们藏身的档案柜前。
江照雪甚至能听见对方衣料摩擦的声音。
下一秒,那人伸手拉开柜门。
刺耳的金属声响起。
江照雪身体微僵。
温时宜忽然抬手,按住她的后腰,把她往怀里带了一点。
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被档案柜和墙角阴影严严实实遮住。
江照雪呼吸顿住。
温时宜的手隔着礼服布料贴在她腰侧。
很稳。
也很烫。
至少江照雪觉得烫。
那人翻了翻柜子,骂了一句:“空的。”
脚步声又远了些。
江照雪松了一口气。
可温时宜仍没有放开她。
她低头看向腰间那只手。
温时宜这才意识到什么,松开手,声音很低:“抱歉。”
江照雪在黑暗里笑了下。
“温总,这也算协议范围内吗?”
温时宜:“特殊情况。”
“嗯,特殊情况。”
江照雪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我懂。”
她这样说,温时宜反而沉默了片刻。
若是平时,江照雪一定会趁机撩拨两句。
可现在她太克制。
克制到像是真的把边界重新划了出来。
这不就是温时宜想要的吗?
温时宜垂下眼,没有说话。
外面的脚步声还在。
几个人开始分散搜查。
这里太大,她们迟早会被发现。
温时宜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信号。
地下档案库信号被完全屏蔽。
江照雪也看见了。
她低声问:“你的人能找到这里吗?”
“会。”
“多久?”
“不确定。”
江照雪沉默两秒:“那我们不能等。”
温时宜看向她。
江照雪指了指档案库更深处:“这里既然是地下档案库,不可能只有一个入口。”
温时宜明白她的意思。
“找出口。”
两人借着档案柜遮挡,往深处移动。
江照雪把U盘和账目放进手包最内层,又把旧戒指重新扣好。她穿着高跟鞋,走在满地灰尘和碎纸间,几乎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温时宜走在前面,手电只开最低亮度,光线压得很低。
身后搜查的人越来越近。
其中一个人似乎发现了那只被打开的隐藏柜子。
“这里!”
脚步声一下乱了。
“东西被拿走了!”
“她们肯定还在里面,找!”
江照雪和温时宜同时加快速度。
档案库深处是一条很窄的通道,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
温时宜推开门。
里面是旧设备间。
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逃生示意图。
江照雪立刻走过去。
她用手机光照着,看见示意图上除了正门外,还有一条通向排水通道的应急出口。
“这里。”她指着图上一角,“排水渠。”
温时宜看了一眼:“从设备间后面出去。”
两人绕到设备间后方。
那里果然有一道小门,只是门锁已经生锈。
温时宜试着推了一下,没动。
江照雪看了眼身后:“他们快来了。”
温时宜后退半步,用力踹向门锁。
砰。
门震了一下,没有开。
江照雪低头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铁棍,递给她。
“用这个。”
温时宜接过,插进锁缝里。
江照雪帮她扶住门板。
两人同时用力。
咔嚓。
锈死的锁终于断开。
门被推开,外面是一条狭窄的排水通道。
潮气更重。
脚下积着浅浅一层污水。
江照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和鞋。
温时宜也看了一眼。
“鞋脱了。”
江照雪一愣:“什么?”
“高跟鞋会打滑。”
江照雪低头看着那条黑漆漆的通道。
地面很脏,碎石和积水混在一起。
赤脚走进去,恐怕很快就会受伤。
她刚要说不用,温时宜已经蹲下身。
江照雪整个人僵住。
温时宜抬头:“抬脚。”
江照雪喉咙轻轻一动。
“温总,我自己来。”
“快点。”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江照雪没有时间矫情,只能扶着墙,抬起脚。
温时宜握住她的小腿,替她解开高跟鞋的扣带。
她动作很快,也很稳。
可江照雪却觉得那一小片被她指尖碰过的皮肤像是烧起来了。
第一只鞋脱下。
第二只。
温时宜把高跟鞋扔到一边,又脱下自己的外套,丢给江照雪。
“裹住脚。”
江照雪怔住。
“那你呢?”
“我穿平底鞋。”
江照雪这才想起,温时宜今晚虽然穿了礼服,但鞋跟并不高。
她低头看着那件昂贵的黑色外套。
“温总,这件很贵吧?”
“现在是心疼衣服的时候?”
江照雪低笑一声。
她撕下外套内衬,把布料缠在脚上。手指刚打了一个结,温时宜便蹲下替她重新系紧。
江照雪垂眸看着她。
温时宜低头给她系布条,眉眼冷静,动作利落,像是在处理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这实在不普通。
至少对江照雪来说,不普通。
她忽然想起温时宜在露台上说的话。
那不是爱。
可能是感激,可能是执念,可能是依赖。
江照雪眼底轻轻暗了一下。
是啊。
也许十五岁的江照雪分不清。
可二十四岁的江照雪难道也分不清吗?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温时宜,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固执的委屈。
温时宜凭什么替她定义?
凭什么说她分不清?
她明明分得清。
因为如果只是感激,她不会在温时宜低头给她系脚腕时,连呼吸都不敢重。
如果只是执念,她不会明明被推开了,还是因为温时宜一点点好,心里就重新软得不像话。
如果只是依赖,她不会在这种危险时候,还想把温时宜也护在自己身后。
温时宜系好布条,抬头:“走。”
江照雪忽然开口:“温时宜。”
温时宜看她。
江照雪声音很低:“你说的可能不对。”
温时宜微怔。
江照雪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抓紧手包,率先走进排水通道。
温时宜看着她的背影,眉心轻轻皱起。
身后有人已经追进设备间。
“她们在那边!”
温时宜没有再想,立刻跟上。
排水通道很窄,只能容两人勉强并肩。
江照雪赤脚踩在临时裹好的布料上,仍能感觉到碎石硌得脚心生疼。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温时宜走在她身旁,注意到她步伐不稳,伸手扶住她。
江照雪下意识想避开。
温时宜声音一沉:“别闹。”
江照雪动作一顿,还是任她扶着。
追赶声从身后传来。
手电光在通道墙面上乱晃。
“站住!”
江照雪低声问:“温总,跑吗?”
温时宜看了眼前方。
“跑。”
两人同时加快速度。
江照雪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穿着高定礼服,裹着温时宜的外套内衬,在西郊地下排水道里逃命。
如果许南枝在这里,大概会当场疯掉。
通道尽头是一架铁梯,通向上方井盖。
温时宜先一步上去,用力推了推。
井盖很重。
她推不开。
江照雪仰头:“我来帮你。”
“你站稳。”
“少看不起我。”
江照雪踩上铁梯,和温时宜一起用力。
井盖发出沉闷声响,被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两人再次用力。
井盖终于被推开。
温时宜先爬出去,又回身向江照雪伸手。
“上来。”
江照雪把手递给她。
温时宜握住她,用力把人拉上去。
江照雪刚爬出井口,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温时宜立刻接住她。
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江照雪撞进温时宜怀里,额头擦过她的肩。
鼻尖满是温时宜身上那点冷香。
外面夜风很凉。
她却觉得热。
温时宜扶住她的腰:“有没有伤到?”
江照雪抬起头。
两人距离极近。
近到她能看见温时宜眼底压着的那点担忧。
不是合作。
不是协议。
也不是风险控制。
那一刻,温时宜眼里真的有她。
江照雪心口忽然一酸。
她轻声问:“温时宜,你现在是在担心我吗?”
温时宜一顿。
追赶声从井下传来。
下一秒,远处传来车辆急刹声。
温时宜的人终于赶到。
“温总!”
保镖迅速围过来,将井口控制住。
温时宜松开江照雪,站起身:“把下面的人扣住,留活口。”
“是。”
江照雪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布条。
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脚心被碎石划破,渗出一点血。
温时宜看见了,脸色立刻冷下来。
“周助理,药箱。”
周助理匆匆跑过来,看见江照雪这副模样,倒吸一口凉气。
“江小姐,您的脚……”
江照雪笑了笑:“没事。”
温时宜冷声:“这叫没事?”
江照雪抬头看她。
温时宜的脸色很不好。
比发现梁成被打伤时还冷。
江照雪忽然有点想笑。
她也真的笑了。
温时宜皱眉:“你笑什么?”
江照雪坐在地上,礼服裙摆沾了灰,头发也有些乱,整个人狼狈得不像几个小时前宴会厅里那个明艳漂亮的温太太。
可她眼睛很亮。
“温总。”
她轻声说。
“你现在真的很像在心疼我。”
温时宜沉默一瞬,冷声道:“受伤了还不闭嘴。”
江照雪却笑得更明显。
温时宜看了她两秒,最后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江照雪整个人一僵。
周围所有人都愣住。
连周助理都下意识睁大眼睛。
温时宜抱得很稳,神色也很平静。
“去车上处理。”
江照雪这次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她下意识搂住温时宜的脖颈。
温时宜身体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江照雪靠在她怀里,抬眼看她。
“温总。”
“安静。”
江照雪闭了嘴。
可唇角却慢慢弯起来。
她心想,完了。
边界什么的。
又没了。
车上,周助理拿来药箱。
温时宜把江照雪放到后座,亲自拆开她脚上的布条。
江照雪原本还想说自己来,可看见温时宜冷得吓人的脸色,识趣地闭了嘴。
脚心伤口不算深,但被污水浸过,需要消毒。
温时宜用棉签沾了碘伏。
“会疼。”
江照雪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我忍得住。”
温时宜看她一眼。
“你可以不忍。”
江照雪一怔。
棉签落到伤口上。
刺痛猛地传来。
江照雪指尖一颤,还是没出声。
温时宜皱眉:“疼就说。”
江照雪低头看着她。
温时宜蹲在车门边,低头给她处理伤口。她的黑裙裙摆沾了灰,发尾也有些凌乱,可动作依旧很稳。
江照雪忽然问:“我说疼,你会哄我吗?”
温时宜动作一顿。
她抬眼看江照雪。
江照雪也看着她,眼神半真半假,带着一点试探。
如果是之前,温时宜大概会说,不会。
或者说,别得寸进尺。
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推开。
她只是垂下眼,继续处理伤口,声音很淡。
“会轻一点。”
江照雪安静了几秒,忽然笑了。
“也行。”
温时宜没说话。
处理完伤口,周助理递来一双备用平底鞋。
江照雪换上后,终于能站起来。
保镖那边也有了结果。
追她们的人抓到两个,剩下几个跑了。梁成已经被送去医院,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受惊过度,还不能问话。
最重要的是,U盘和账目还在江照雪手里。
温时宜让人把地下档案库封锁,又安排律师和安保接管现场。
江照雪坐在车里,打开手包,再次确认东西都在。
温时宜上车后,看见她的动作,淡声说:“先回去。”
江照雪点头。
车子驶离西郊。
夜色从车窗外飞快倒退。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说话。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发生的事太多,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回到公寓时,已经凌晨一点。
周助理送来医生,又被温时宜要求在楼下待命。
医生重新处理了江照雪脚上的伤口,确认不严重,但叮嘱这几天尽量少走路,避免碰水。
医生走后,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温时宜把U盘插进一台没有联网的备用电脑里。
江照雪坐在沙发上,脚下垫着软枕,身上披着温时宜找来的毯子。
她看着温时宜操作电脑。
U盘里只有三个文件夹。
一个命名为:账目。
一个命名为:录音。
还有一个命名为:如果照雪看到这里。
江照雪整个人僵住。
温时宜的手也停在鼠标上。
两人都看着那个文件夹名字。
如果照雪看到这里。
这是父亲留给她的。
江照雪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以为自己会立刻点开。
可真正看到这一行字时,她却不敢动了。
温时宜看向她:“现在看吗?”
江照雪沉默很久,才说:“看。”
温时宜点开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是:给我的女儿。
江照雪眼眶一下红了。
温时宜没有立刻播放。
她只是低声问:“要不要我出去?”
江照雪抬眼看她。
温时宜站在电脑旁,神色安静。
她在给江照雪选择。
这是属于她和父亲的东西。
温时宜没有擅自留下,也没有擅自离开。
江照雪忽然想起温时宜说过的话。
你有权生气。
不需要因为他可能是为了保护你,就逼自己原谅。
她鼻尖一酸,低声说:“不用。”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轻轻吸了口气。
“你留下来吧。”
温时宜没有说话,只在她身旁坐下。
江照雪按下播放键。
屏幕黑了一瞬。
很快,画面亮起。
视频里的江怀山比江照雪记忆里更瘦,脸色苍白,像是已经病了很久。他坐在书房里,身后是江家老宅那面她熟悉的书柜。
江照雪看见他的那一刻,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可她用力忍住了。
视频里的江怀山看着镜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照雪。”
只是两个字。
江照雪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偏过头,想避开温时宜的视线。
温时宜没有看她。
她只是抽出一张纸巾,放到江照雪手边。
江怀山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
“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没办法亲口告诉你这些事了。”
“爸爸对不起你。”
江照雪死死攥住毯子。
江怀山咳了几声,继续说:
“当年把你送出国,不是因为不要你。你母亲出事后,我查到她的死和西郊项目有关,也查到江明远已经开始对江氏下手。”
“那时候我没有证据,也没有足够能力护住你。”
“我只能把你送走。”
江照雪闭上眼。
她恨了父亲那么多年。
恨他在母亲死后变得沉默,恨他把自己送到国外,恨他明明知道她害怕,却还是让她一个人离开北城。
可此刻听见他的解释,她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释然。
反而更难过。
因为这一切来得太晚。
晚到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吵一架,也没有机会好好说一句原谅。
视频里,江怀山眼眶也有些红。
“照雪,爸爸知道你怨我。”
“你该怨我。”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保护不了你母亲,也没有陪你长大。”
江照雪终于忍不住,抬手捂住眼睛。
温时宜坐在她身边,安静得像一片影子。
江怀山继续:
“你母亲姜眠当年查到了西郊项目的资金问题。她把一部分备份藏进地下档案库,又把钥匙交给了我。”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可我身边能信的人越来越少。”
“江明远不会放过你。”
“温怀瑾也不会。”
“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你拿着那枚戒指,去找温时宜。”
听到自己的名字,温时宜眸光微动。
视频里的江怀山咳得更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
“温时宜是温知棠的女儿。”
“温知棠当年和你母亲一起查过西郊项目。她们原本要联手把证据交出去,可你母亲出事后,温知棠也被温家边缘化。”
温时宜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江照雪看向她。
温时宜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视频里,江怀山声音沙哑:
“照雪,不要轻信任何人,包括江家,包括林家,也包括温家。”
“但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合作,选温时宜。”
“她和你一样,也是被这场旧案留下来的人。”
江照雪心口一震。
她和温时宜一样。
也是被旧案留下来的人。
江怀山停了很久。
然后他像是笑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爸爸不知道该不该说。”
江照雪呼吸屏住。
江怀山看向镜头,眼神里多了一点温和。
“十年前,你被送出国那天,我其实一直跟着你。”
江照雪怔住。
“我看见你在旧机场外哭,也看见温时宜给了你一把伞。”
江照雪眼泪掉得更凶。
原来父亲在。
原来那天他一直在。
江怀山低声说:
“我没有过去。”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过去,你一定会跟我回家。”
“可是照雪,那时候的北城,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我只能看着你走。”
江照雪咬紧唇。
温时宜伸出手,似乎想碰她。
可最后只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
江怀山说:
“这些年,我知道你一直记着温时宜。”
“所以我把戒指给你。”
“不是因为W.S.Y.是她的名字。”
“而是因为我知道,只要你看见这三个字,就一定会去找她。”
“爸爸利用了你的念想。”
“对不起。”
江照雪终于哭出了声。
很轻的一声。
却像压了太久。
温时宜心口忽然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江怀山的视频还在继续。
“照雪,如果可以,不要把仇恨当成你活下去的理由。”
“你母亲最希望你平安,快乐,自由。”
“爸爸也是。”
“可如果你一定要查下去,那就查。”
“不要怕。”
“你是我和姜眠的女儿,你从来不是麻烦,也不是弃子。”
“你是我们最珍贵的孩子。”
江照雪弯下腰,眼泪砸在毯子上。
她没有再忍。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早就不需要这句话了。
可原来她一直在等。
等父亲告诉她,她不是被丢下的。
不是没人要的。
不是麻烦。
不是弃子。
她是被爱过的。
哪怕那份爱来得笨拙、沉默、迟钝,甚至伤人。
可她终究是被爱过的。
视频最后,江怀山看着镜头,眼里满是愧疚和温柔。
“照雪。”
“爸爸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往后,别总是一个人。”
画面在这里停住。
视频结束。
客厅里很安静。
江照雪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温时宜坐在她身边,许久没有动。
她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人。
也不习惯靠近别人的情绪崩溃。
可此刻看着江照雪哭,她忽然觉得那些所谓边界、协议、合作,都变得很薄。
薄到一碰就碎。
江照雪忽然哑声说:“我恨他。”
温时宜低声:“嗯。”
“我真的恨过他。”
“你可以恨。”
“可他死了。”
江照雪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温时宜,他死了。”
她声音发颤。
“我连问他为什么的机会都没有了。”
温时宜看着她,心口发闷。
江照雪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低声说:“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句话太轻。
轻到近乎破碎。
温时宜终于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江照雪整个人僵住。
然后下一秒,她攥住温时宜的衣服,像抓住某个终于允许她停靠的地方,压抑地哭了出来。
温时宜抱着她,手落在她背上。
动作有些生疏。
却很轻。
“江照雪。”她低声说,“不用现在知道。”
江照雪靠在她肩上,泪水很快打湿她的衣料。
温时宜垂眸,声音低而稳。
“今晚你只需要难过。”
江照雪哭得更厉害。
温时宜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抱着她。
像十年前那把伞。
不问缘由。
不讲道理。
只是安静地,替她挡住这一场迟到太久的雨。
很久之后,江照雪终于平静下来。
她退开时,眼睛红得不像话。
温时宜递给她纸巾。
江照雪接过,声音还有些哑:“抱歉,把你衣服弄湿了。”
温时宜淡声道:“不是第一次。”
江照雪愣了下,随即想起昨晚自己淋雨坐进她车里,也弄湿过她的车和大衣。
她低低笑了一声。
笑完,又觉得鼻尖发酸。
“温时宜。”
“嗯。”
“我爸说,你也是被旧案留下来的人。”
温时宜沉默。
江照雪看着她:“你母亲当年也出事了吗?”
温时宜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说:“她没有死在那一年。”
江照雪心口一沉。
温时宜看向屏幕上已经暂停的视频。
“但从西郊项目之后,她就被温家剥夺了所有职务。后来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三年后病逝。”
江照雪轻声问:“和这个案子有关?”
“我不知道。”
温时宜的声音很平静。
“以前只是怀疑。现在看来,大概有关。”
江照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这不只是她的旧案。
也是温时宜的旧案。
她查母亲的死。
温时宜查母亲被毁掉的一生。
她们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都是被这场旧案留下来的人。
江照雪低声说:“对不起。”
温时宜看向她。
“为什么道歉?”
“我之前一直逼你回答。”
逼你说为什么帮我。
逼你说是不是动心。
逼你承认一些你明明还不能承认的东西。
温时宜没有说话。
江照雪擦掉眼泪,声音低哑却认真:“我现在知道了。”
“什么?”
“你不是不想回答。”
江照雪看着她。
“你只是也有自己的伤口。”
温时宜眼神微变。
江照雪笑了下。
“我以前总觉得你冷,觉得你什么都能掌控,觉得你不回答就是在逃。”
“可其实你也会疼。”
温时宜喉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
她移开视线,淡淡道:“你今晚情绪太多,适合休息。”
江照雪看着她。
明明温时宜又在转移话题。
可这一次,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声说:“好。”
温时宜反而有些不适应。
江照雪靠回沙发,低头看向电脑屏幕。
“剩下的文件明天再看吧。”
“嗯。”
“U盘放你这里。”
温时宜看她:“你确定?”
江照雪点头:“嗯。”
她停了停,又补充:“我信你。”
这三个字让温时宜指尖一顿。
江照雪没有看她,只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
“不是因为协议。”
“也不是因为你是我合作伙伴。”
“是因为你是温时宜。”
温时宜安静地看着她。
客厅灯光很暖。
江照雪哭过后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红着,头发微乱,脚上缠着纱布,整个人看起来少见地柔软。
可她说“我信你”时,却又那么坚定。
温时宜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旧机场外的小姑娘。
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她攥着伞柄,眼睛红得像被全世界抛弃。
那时候的温时宜并不知道,自己随手递出的一把伞,会让这个小姑娘记十年。
现在她却忽然觉得,那把伞也许不只是接住了江照雪。
也在十年后的今天,把她们重新带到了彼此面前。
温时宜合上电脑。
“我送你回房。”
江照雪看着自己的脚:“医生说少走路。”
温时宜顿了顿。
江照雪抬眸,眼底还有水光,却已经恢复了几分熟悉的狡黠。
“温总,不抱吗?”
温时宜:“……”
果然。
这人只要缓过来,就又开始得寸进尺。
温时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江照雪笑意很淡:“开玩笑的。”
她刚要扶着沙发站起来,温时宜已经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江照雪整个人一轻。
她下意识搂住温时宜的脖子。
温时宜语气冷淡:“特殊情况。”
江照雪靠在她怀里,低低笑了。
“我知道。”
“特殊情况。”
温时宜抱着她往客房走。
江照雪没有再说话。
只是到了客房门口时,她忽然轻声问:“温时宜。”
“嗯。”
“今晚可以再陪我一会儿吗?”
温时宜脚步停了停。
她低头看江照雪。
江照雪也看着她,眼睛红着,却没有躲。
她今晚已经狼狈过,也哭过,连最破碎的样子都被温时宜看见了。
所以她忽然不想再装得那么厉害。
温时宜静了片刻。
“可以。”
江照雪弯起唇。
“谢谢。”
温时宜把她放到床上,又替她把药和水放在床头。
江照雪坐在床边,看着温时宜在沙发上坐下。
和昨晚一样。
只是今晚好像又不太一样。
她们之间横着旧案、协议和未说出口的感情。
可也多了一些更深的东西。
共同的秘密。
共同的伤口。
还有父亲那句——
别总是一个人。
江照雪侧身躺下,闭上眼。
温时宜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处理消息。
没过多久,江照雪忽然低声说:“温时宜。”
“嗯。”
“我今天在露台上说的话,不收回。”
温时宜看向她。
江照雪闭着眼,声音很轻,却清楚。
“但你可以慢慢确认。”
“确认那是不是感激、执念、依赖。”
她睁开眼,看向温时宜。
“或者,是爱。”
温时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照雪没有等她回答。
她只是轻轻笑了下。
“晚安,温总。”
这一次,温时宜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照雪以为她不会回应。
可在她快要睡着时,听见温时宜很低地说了一句:
“晚安,照雪。”
江照雪唇角轻轻弯起。
这一夜,雨没有再下。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里,开始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