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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家家宴 江照雪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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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雪第二天醒来时,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浅白色的线。
她睁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昨晚没有做梦。
没有母亲坠桥的雨夜,没有父亲病床前苍白的脸,也没有江家老宅那扇在她身后合上的门。
她竟然睡得很好。
好到有些不真实。
江照雪侧过头,看向床边的单人沙发。
那里已经没人了。
昨晚温时宜坐过的位置空着,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水,一板退烧药,还有一张便签。
江照雪伸手拿过便签。
上面是温时宜的字。
很漂亮,也很冷静。
醒了吃早餐。
药不用吃,除非发烧。
十点到书房。
没有落款。
也没有多余的话。
江照雪看着那张便签,唇角却一点点弯起来。
她翻身坐起,指尖轻轻摩挲过“醒了吃早餐”几个字。
温时宜这样的人,连关心都写得像工作安排。
可偏偏,她昨晚真的留下来了。
江照雪想起自己睡着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床头灯很暗,温时宜坐在沙发上处理邮件,眉眼被屏幕光照得清冷安静。她没有说什么安慰人的话,也没有问江照雪还怕不怕,只是坐在那里。
可就是因为她坐在那里,江照雪那颗被旧案搅得七零八落的心,竟然一点点安定下来。
她垂眼看着便签,轻声笑了下。
“温总。”
她低声自语。
“你这样真的很危险。”
因为太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这场协议婚姻里,藏着一点点不该有的真心。
江照雪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她脸色比昨晚好了些,只是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倦色。她用冷水洗了脸,又给自己化了个很淡的妆,遮住那点不合时宜的脆弱。
九点半,她走出客房。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
依旧是两份。
温时宜不在。
周助理站在旁边,见她出来,立刻道:“江小姐,温总八点有视频会,先用了早餐。她让您慢慢吃,不急。”
江照雪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和温牛奶。
“她吃的什么?”
周助理一愣:“温总?”
“嗯。”
“黑咖啡和一片吐司。”
江照雪皱了下眉:“她一直这样吃?”
周助理迟疑:“温总工作忙的时候,早餐比较简单。”
江照雪拿勺子的手停住。
她自己这里是养胃粥、煎蛋、牛奶、蔬菜卷。
温时宜那里就是黑咖啡和吐司。
这个人照顾别人倒是很周全,轮到自己就敷衍成这样。
江照雪垂眼喝了口粥,忽然说:“周助理。”
“江小姐?”
“以后早餐准备两份一样的。”
周助理愣住:“一样的?”
“我吃什么,她吃什么。”江照雪语气自然,“如果她不吃,你就告诉我。”
周助理有些为难:“温总可能不会同意。”
江照雪笑了笑:“那就说是我要求的。”
周助理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江照雪抬眼:“怎么,我现在不算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
周助理心头一跳。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江小姐已经不是暂住的客人。
她是温总昨天刚领证的合法妻子。
哪怕只是协议婚姻,也不是她一个助理能随便怠慢的。
周助理低头:“我知道了。”
江照雪笑意温和:“谢谢。”
周助理走后,江照雪低头继续吃早餐。
手机在旁边震了几下。
许南枝发来消息。
【江总,江明远那边昨晚应该没睡。】
【他一早联系了三家媒体,想把您和温总的婚姻写成利益交易,说您为了夺权攀附温氏。】
【不过稿子还没发出去,就被温氏公关压下来了。】
江照雪慢慢挑了下眉。
温时宜动作倒是快。
许南枝又发:
【还有,林清越联系我,说她想再见您一次。】
江照雪没什么表情。
【不见。】
许南枝:【她说那份合同不是全部,她父亲手里可能还有原件。】
江照雪指尖停了一下。
林清越这句话真假难辨。
如果她父亲手里真有原件,昨天为什么只拿复印件?
如果没有,她现在又为什么急着见自己?
江照雪垂眼想了几秒,回复:
【让她把想说的话写下来。】
许南枝:【明白。】
刚放下手机,书房门开了。
温时宜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
江照雪抬眼看去,视线停了两秒。
温时宜很少戴眼镜。
戴上后冷感更重,也更像那种在谈判桌上能把人杀得片甲不留的资本家。
江照雪忽然觉得,她要是把温时宜这副样子拍下来发到那个“照时不误”超话里,大概又能引起一片尖叫。
温时宜注意到她的目光,淡声问:“看什么?”
江照雪放下勺子,认真道:“看温总今天很好看。”
温时宜神色不动:“吃完了吗?”
“快了。”
“十点书房。”
江照雪看了眼时间。
九点五十。
她忍不住笑:“温总,你昨晚便签上写了,我记得。”
“怕你忘。”
“我看起来记性很差?”
“你看起来很会选择性遗忘。”
江照雪:“……”
她低头喝完最后一口牛奶,起身跟温时宜进书房。
温时宜的书房很大,整面墙都是书柜,文件按类别整齐排列。书桌后是落地窗,能俯瞰半个北城。
江照雪走进去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桌上那只牛皮纸袋。
林清越昨晚给她的那只。
纸袋旁边还放着几份新打印出来的资料。
温时宜在书桌后坐下,把其中一份递给她。
“复印件。”
江照雪接过。
里面是旧合同、照片,还有温时宜让人连夜查到的一些补充资料。
她翻开第一页,发现文件最上方写着几个字。
西郊旧城改造一期项目资料梳理。
江照雪坐到她对面,安静看起来。
十年前,西郊旧城改造项目由温氏牵头,江氏参与资金和地块整合。项目一开始势头很好,后来因为资金流向异常和拆迁款问题暂停过一段时间。
项目暂停后不到两个月,姜眠出车祸。
一个月后,江怀山主动退出项目核心层。
半年后,江照雪被送出国。
一年后,西郊项目重新启动,温怀瑾进入项目组,江明远开始实际接手江氏部分事务。
这些时间点排列在一起,清晰得近乎刺眼。
江照雪一页页翻着,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她看到最后,抬头问:“这些资料你昨晚查到的?”
温时宜淡声:“一部分早就有。”
江照雪指尖顿住。
“早就有?”
“我这些年也在查西郊项目。”
江照雪看着她。
温时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温怀瑾当年借这个项目进入温氏核心层。项目重启后,温氏内部几笔资金流向不明,我一直怀疑他在里面动过手。”
“所以你查的是温怀瑾。”
“最开始是。”
“后来呢?”
温时宜沉默了几秒。
“后来查到了你母亲。”
江照雪心口一紧。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三年前。
江照雪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所以你三年前就知道,我母亲的死可能和西郊项目有关。”
温时宜看着她:“只是怀疑。”
“你没有告诉我。”
“那时候我和你没有联系。”
江照雪点点头。
也是。
那时候她还在国外。
对温时宜来说,江照雪只是一个十年前或许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甚至温时宜可能根本不记得那把伞。
她没有理由告诉她这些。
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心里怎么想又是另一回事。
江照雪低头看着资料,声音很轻。
“我爸知道吗?”
“应该知道。”
“所以他也在查?”
“嗯。”
“他查到了什么?”
温时宜拿起另一份文件。
“暂时不确定,但江怀山临终前给你的戒指,应该和当年一份丢失的资料有关。”
江照雪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无名指。
那枚旧戒指还戴在那里。
昨天领证时,她本来该摘掉它,换上婚戒。
但因为她和温时宜没有准备戒指,所以它依旧留在了她手上。
温时宜的视线也落在那枚戒指上。
“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江照雪顿了顿,把戒指摘下来递给她。
温时宜接过。
戒指很旧,却保存得很好。内侧刻着W.S.Y.三个字母,除此之外,似乎没什么特别。
温时宜翻看片刻,又拿起桌上的放大镜。
江照雪看着她的动作:“你觉得里面有东西?”
“不一定。”
温时宜低头检查戒圈内侧,指尖忽然停住。
江照雪坐直:“怎么了?”
温时宜没有说话,只把戒指放到台灯下。
灯光照过去,戒圈内侧除了那三个字母外,还隐约有一道极细的刻痕。
很小。
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磨损痕迹。
温时宜说:“这里有一串编号。”
江照雪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两人的距离一下拉近。
江照雪俯身去看戒指,肩膀几乎碰到温时宜。
淡淡的香气贴近。
温时宜微微侧头,正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
江照雪皮肤很白,靠近时能看见眼下那点没完全遮住的青色。她盯着戒指,神情专注,完全没意识到两人距离太近。
温时宜垂眸,往旁边退了一点。
江照雪却伸手扶住书桌边缘,又靠近了些。
“哪里?”
温时宜:“……”
她把放大镜递给江照雪。
江照雪看了一会儿,终于看清那串极细的小字。
不是字母,而像是一组档案编号。
XJ-0917-A。
江照雪轻声念出来:“XJ-0917-A。”
温时宜眼神微沉。
“XJ,可能是西郊。”
“0917呢?”
“日期,或者项目编号。”
江照雪看着那串字,喉咙有些发紧。
父亲临终前把这枚戒指给她,不只是让她来找温时宜。
还留下了线索。
可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江照雪盯着戒指许久,忽然问:“这枚戒指为什么刻着你的名字?”
书房里安静下来。
温时宜没立刻回答。
江照雪转头看她:“温总,这也是现在不能告诉我的事?”
温时宜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
片刻后,她说:“这不是我的戒指。”
江照雪一愣。
“不是你的?”
“不是。”
“那为什么有你的名字?”
温时宜看向那枚戒指,眼底情绪很淡。
“这是当年西郊项目组内部通行戒。”
江照雪眉心微蹙:“通行戒?”
“项目早期涉及旧城区地下仓储和文档库,部分核心成员持有特殊通行凭证。为了避免外泄,凭证做成了私人饰品的样子。”
江照雪听得有些不可思议。
“所以这是你的通行凭证?”
“不是。”温时宜说,“是你父亲的。”
江照雪更怔。
温时宜继续:“W.S.Y.不是温时宜。”
“那是什么?”
“西郊实验园区早期代号,望水源。”
江照雪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W.S.Y.
她以为那是温时宜的名字。
她以为父亲临终前让她找温时宜,是因为戒指上刻了温时宜的缩写。
原来不是。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误解了。
可江照雪心里竟没有太多失落。
因为就算这不是温时宜的名字,父亲也确实想让她找到温时宜。
不然他不会把这枚戒指交给她。
温时宜看出她在想什么,说:“你父亲应该知道你会误会。”
江照雪抬眼。
温时宜淡声道:“他大概是故意的。”
江照雪低声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你如果看见W.S.Y.,会来找我。”
江照雪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温时宜不知道十年前那把伞对她意味着什么。
可父亲知道吗?
父亲知道她记了温时宜十年?
江照雪忽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怨他瞒着自己。
又因为这点迟来的明白,生出一点酸涩的难过。
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恨他。
也知道她心里藏着一个温时宜。
温时宜把戒指放回她掌心。
“这串编号,我会让人查。”
江照雪收拢手指。
“我也要查。”
“可以。”
江照雪抬头。
温时宜补充:“一起查。”
江照雪看着她,忽然笑了。
“温总现在真是越来越尊重协议补充条款了。”
温时宜:“你签过字。”
“嗯。”江照雪重新把戒指戴回无名指,“那我一定遵守。”
温时宜看她一眼。
“最好是。”
江照雪笑而不语。
书房里的气氛终于缓下来一点。
温时宜又把一份资料递给她:“今晚去温家老宅。”
江照雪翻资料的手一顿。
“今晚?”
“嗯。”
“不是昨晚刚去过?”
温时宜淡淡道:“昨晚是家宴,今晚是老太太临时加的一场小型宴会。”
江照雪挑眉:“小型宴会?”
“温家旁支、几个合作方,还有江明远。”
江照雪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江明远也去?”
“老太太请的。”
“她想做什么?”
温时宜合上文件,声音平静:“试探。”
江照雪轻轻笑了一声。
“试探我,还是试探你?”
“都有。”
江照雪靠回椅背,指尖点了点资料边缘。
“看来昨晚我表现太温和了。”
温时宜抬眼:“你对温和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江照雪十分无辜:“我没掀桌。”
温时宜:“……”
她捏了捏眉心。
江照雪看见她这个动作,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放心。”江照雪笑着说,“今晚我一定不给温总丢脸。”
温时宜看她一眼:“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
“我昨晚丢脸了吗?”
“没有。”
“那不就行了。”
“但你差点把温怀瑾气得失态。”
江照雪眨了眨眼:“这是坏事?”
温时宜沉默片刻。
“不是。”
江照雪笑出声。
温时宜也不再与她争辩,只说:“今晚温怀瑾一定会拿协议婚姻做文章。江明远也会借题发挥。”
江照雪问:“他们有证据?”
“没有。”
“那就让他们说。”
温时宜看着她:“你不怕?”
“怕什么?”
“怕别人说这场婚姻是假的。”
江照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戒指,笑意淡了些。
“本来就是假的。”
温时宜眸光微顿。
江照雪很快抬头,笑得漫不经心。
“但只要我们不认,别人说破天也没用。”
温时宜没有接话。
书房安静了一瞬。
江照雪看了她一眼,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本来就是假的”好像说得太顺口了。
明明这是事实。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觉得这句话落地后,书房里的空气有些冷。
江照雪轻咳一声:“温总。”
温时宜低头看文件:“嗯。”
“晚上需要我演到什么程度?”
“自然一点。”
“牵手可以吗?”
“视情况。”
“挽手呢?”
“可以。”
“叫你时宜呢?”
温时宜翻文件的动作停住。
江照雪忍着笑:“昨晚我叫了,效果还不错。”
温时宜抬眼看她:“江照雪。”
“在。”
“不要得寸进尺。”
江照雪慢悠悠应:“哦。”
过了两秒,她又问:“那姐姐呢?”
温时宜面无表情:“不可以。”
江照雪一脸遗憾:“好吧。”
温时宜看着她,忽然觉得昨晚自己不该心软留下。
这人一旦恢复精神,果然又开始不知分寸。
下午四点,造型团队再次上门。
这一次周助理带来的礼服比昨晚更正式。
江照雪站在衣架前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件酒红色长裙。
颜色明艳,裙摆垂坠感极好,腰线收得很漂亮,肩颈处设计简洁,却足够抓人眼球。
周助理看见她拿起那件,迟疑道:“江小姐,这件会不会太高调?”
江照雪笑了下:“今晚不就是去给人看的?”
周助理噎了一下。
说得也没错。
江照雪换好礼服出来时,温时宜正坐在客厅看文件。
听到动静,她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视线顿住。
江照雪站在楼梯旁,酒红色裙摆垂到脚踝,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五官本就明艳,平日里又总带着点散漫冷意,此刻穿上这条裙子,整个人像一朵在冬夜里开到极盛的花。
漂亮。
也危险。
江照雪注意到温时宜的目光,慢慢走下楼。
“温总。”
她在温时宜面前停下,轻轻转了一圈。
“这件怎么样?”
温时宜收回视线:“太高调。”
江照雪挑眉:“不好看?”
温时宜沉默一秒。
“好看。”
江照雪笑意立刻深了些。
温时宜补充:“但今晚温家人很多。”
江照雪弯腰靠近她一点,压低声音:“温总,我就是要让他们看清楚。”
温时宜抬眸。
江照雪的眼睛很亮。
“看清楚你新婚妻子长什么样,也看清楚我不是他们随便能压下去的人。”
温时宜望着她,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站起身。
“随你。”
江照雪笑了。
温时宜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丝绒长裙,外搭同色披肩,珍珠耳坠换成了细长的钻石耳线。她和江照雪站在一起,一个冷,一个艳,竟然意外和谐。
周助理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低声说:“两位真的很般配。”
温时宜没什么反应。
江照雪却很受用:“谢谢。”
周助理赶紧低头。
上车前,温时宜递给江照雪一个首饰盒。
江照雪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婚戒。
更像是临时搭配礼服的珠宝戒,银白色戒圈上嵌着一颗很小的红宝石,和她今晚的礼服颜色正好相衬。
江照雪看了看戒指,又看向温时宜。
“给我的?”
温时宜:“临时道具。”
江照雪弯唇:“温总给道具都这么大方?”
“温氏赞助。”
“哦。”
江照雪把戒指拿出来,戴在无名指上。
旧戒指被她取下,放进了手包内侧的小夹层里。
红宝石戒指尺寸正好。
江照雪抬手看了看,忽然问:“温总怎么知道我的戒围?”
温时宜神色平静:“昨天领证时看过。”
江照雪一愣。
昨天领证的时候?
温时宜什么时候看过?
她怎么不知道?
江照雪慢慢笑起来:“温总观察力这么好?”
“职业习惯。”
“看我的无名指也是职业习惯?”
温时宜看她一眼。
“如果你不想戴,可以摘下来。”
江照雪立刻收回手:“不摘。”
她垂眸看着那枚戒指,笑意藏不住。
“很漂亮。”
温时宜没说话。
江照雪又轻声补了一句:“我很喜欢。”
车内安静了一瞬。
温时宜偏头看向窗外,语气淡淡:“喜欢就戴好。”
江照雪看着她微微侧开的脸,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好到今晚就算江明远和温怀瑾一起发疯,她也能笑着应付。
温家老宅今晚比昨晚热闹很多。
门口停满了豪车,庭院灯全部亮起,佣人来往有序。宴会说是小型,却来了不少北城有头有脸的人。
江照雪挽着温时宜下车时,门口已经有不少人看过来。
昨天领证的新闻还挂在热搜上,今晚她们又并肩出现在温家宴会,几乎坐实了温江联姻。
江照雪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探究的、惊艳的、怀疑的、看好戏的。
她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挽着温时宜的手没有松。
温时宜低声道:“别紧张。”
江照雪偏头看她:“我看起来紧张?”
“你刚才握紧了我的手臂。”
江照雪一顿。
她自己都没发现。
温时宜声音很淡:“温家人爱试探,不代表你必须每一句都接。”
江照雪笑了笑。
“姐姐是在教我?”
温时宜脚步微顿。
江照雪立刻改口:“温总。”
温时宜看了她一眼:“今晚在外面,可以叫时宜。”
江照雪眼睛微亮。
“真的?”
“仅限今晚。”
“那姐姐呢?”
“不可以。”
江照雪轻轻叹气:“温总好小气。”
温时宜:“你可以继续叫温总。”
江照雪立刻识相:“时宜。”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带着一点刻意放软的亲昵。
温时宜明知道她在演,却还是有一瞬间的不适应。
太近了。
这个称呼太近了。
近到像有什么越过了协议边界。
温时宜没有应,只带她往宴厅里走。
宴厅中央,温老太太正在与几位长辈说话。
温怀瑾站在她身侧,手里端着酒杯,笑容温和。看见两人进来,他远远举杯示意。
江照雪看见他,唇角笑意更深。
温时宜低声提醒:“别主动招惹他。”
江照雪:“那他招惹我呢?”
“看情况。”
“什么情况可以还手?”
温时宜淡淡道:“别输就行。”
江照雪差点笑出声。
这就是温总的规矩。
不许主动惹事,但别人惹你,别输。
她真是越来越喜欢温时宜这种护短方式了。
两人先去见温老太太。
老太太今晚穿得很正式,精神也比昨晚好。她目光在江照雪身上停了一会儿,尤其看见她手上的戒指时,眼神微动。
“时宜给你的?”
江照雪笑着点头:“嗯。”
温老太太看向温时宜:“倒是舍得。”
江照雪心里一动。
这戒指难道不只是普通珠宝?
温时宜语气平静:“她今晚适合这枚。”
老太太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你倒是会替她挑。”
温时宜没接话。
温怀瑾走过来,目光也落在那枚红宝石戒指上。
他笑了笑:“时宜,这枚戒指不是你母亲留下的吗?”
江照雪脸上的笑意一顿。
温时宜的母亲留下的?
她下意识想把手收回来,却被温时宜握住。
温时宜神色淡淡:“嗯。”
“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这么给江小姐戴了?”温怀瑾语气温和,却字字带刺,“看来你们感情真不错。”
宴厅里几个人已经看过来。
江照雪终于明白温老太太那句“倒是舍得”是什么意思。
她看向温时宜。
温时宜握着她的手,力道平稳,像是在告诉她,不用摘。
江照雪心口轻轻一跳。
她抬起手,看了看那枚戒指,随即弯唇笑道:“难怪我一眼就喜欢。”
温怀瑾挑眉:“哦?”
江照雪看向他:“原来是时宜母亲留下的东西。那确实珍贵。”
温怀瑾笑意更深:“江小姐不觉得受之有愧?”
这句话太直。
周围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江照雪还没回答,温时宜便冷声道:“她是我妻子。”
六个字落下,宴厅一角安静了片刻。
温怀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温时宜继续:“我给她什么,不需要旁人替她衡量配不配。”
江照雪站在她身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知道温时宜是在维护协议婚姻的体面。
可这话太像偏爱。
太像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划进了自己的领地。
江照雪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有些不争气地乱了半拍。
温老太太看了她们一会儿,忽然说:“行了,别一来就吵。”
温怀瑾垂眸笑了笑:“是我多嘴。”
江照雪温声道:“堂兄也是关心我们。”
堂兄两个字出来,温怀瑾眼皮一跳。
他昨晚客气一下,这人今晚还真叫上了。
温时宜看了江照雪一眼。
江照雪一脸乖巧。
温时宜收回视线,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宴会开始后,江照雪被温时宜带着见了几位温氏合作方。
她原本就是江家的大小姐,从小耳濡目染,场面话说得漂亮,进退也有分寸。加上她年纪轻、长得好,又顶着温时宜新婚妻子的身份,很快便成了宴会中心之一。
有人试探问:“江小姐和温总是怎么在一起的?”
江照雪笑着看向温时宜。
“这要问时宜。”
温时宜淡淡看她一眼。
江照雪眼底含笑,显然是把问题丢给她。
温时宜神色不变:“缘分。”
江照雪差点没绷住。
缘分。
温总可真会敷衍。
那人却很给面子地笑:“看来二位是天作之合。”
江照雪从善如流:“谢谢。”
又有人问:“听说两位之前并不熟,这么快领证,家里人没有意见吗?”
江照雪刚要开口,温时宜便先说:“我的婚姻,我说了算。”
那人立刻识趣地换了话题。
江照雪看着温时宜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温时宜其实很会保护人。
她不说软话,也不会给人太多情绪价值,但她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挡住那些明枪暗箭。
你甚至不需要开口求她。
她就已经站到你前面了。
这很糟糕。
江照雪想。
因为她原本就很难不喜欢温时宜。
现在更难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江明远终于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边还跟着林清越和林父。
江照雪远远看见他们,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江明远显然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他端着酒杯,慢慢朝她们走来。
温时宜低声问:“还好吗?”
江照雪弯唇:“当然。”
“别逞强。”
“我没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时宜。”
温时宜眼睫微动。
江照雪像是很喜欢这样叫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又带着一点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真心。
江明远走到两人面前,脸上带着长辈式的笑。
“温总,照雪。”
江照雪淡声道:“二叔。”
江明远叹气:“昨天董事会上的事,是二叔考虑不周。你父亲刚走,我也是太担心江氏不稳,才急了些。”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不知道的人还真会以为他只是爱护公司。
江照雪笑了笑。
“二叔是急了些。”
江明远神色微僵。
林父赶紧打圆场:“照雪,昨天退婚的消息是媒体乱传,我们林家并没有那个意思。”
江照雪看向他。
林父笑容尴尬。
“你和清越从小认识,两家感情一直不错。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和温总结婚了,我们也是真心替你高兴。”
林清越站在一旁,脸色微白。
她看着江照雪,似乎想说什么。
江照雪却没有看她。
她只是端起酒杯,语气温和:“那就多谢林叔叔了。”
林父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温怀瑾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笑道:“江总和林总来得正好。大家都对时宜和江小姐的婚事很好奇,不如一起聊聊?”
温时宜冷眼看他。
温怀瑾像是没察觉,继续说:“毕竟昨天才退婚,今天就领证,这时间确实太巧了些。外面难免有些传言,说江小姐和时宜只是为了各自利益做戏。”
周围气氛一静。
江明远没有说话。
林父也没有说话。
显然他们都在等江照雪和温时宜的反应。
江照雪缓缓抬眼,看向温怀瑾。
她刚要开口,温时宜忽然握住她的手。
那枚红宝石戒指被灯光照亮,折出一点艳色。
温时宜声音平静:“传言?”
温怀瑾笑:“时宜,我只是说外面有这种声音。”
“外面是谁?”
温怀瑾一顿。
温时宜看向他:“你吗?”
宴厅一角瞬间安静。
江照雪低下头,差点笑出来。
温时宜怼人永远这么直接。
温怀瑾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你误会了。”
“那就好。”温时宜淡淡道,“我不希望从温家人口中,听到质疑我婚姻的话。”
温怀瑾眼神微沉。
江明远这时笑着开口:“温总别动气。怀瑾也是关心。毕竟照雪年纪小,昨天又刚遭了家中变故,难免会一时冲动。”
江照雪看向他。
年纪小。
一时冲动。
这话表面是替她开脱,实际是把她和温时宜的婚姻说成她走投无路下的幼稚决定。
江照雪笑了笑。
“二叔说得对,我年纪确实小。”
江明远神色稍缓。
下一秒,江照雪继续:“所以江氏那些被人挪走的款项,我看不懂也正常。”
江明远脸色一变。
江照雪语气温柔:“不如改天请二叔亲自教教我,南湾项目那三亿七千万,到底是怎么从江氏账上走出去的?”
周围众人瞬间变了脸色。
这可不是普通家事。
这是集团资金问题。
江明远压低声音:“照雪,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
江照雪笑:“是吗?那二叔刚才怎么觉得,这里适合聊我的婚姻?”
江明远眼底怒意一闪。
林父连忙说:“照雪,你二叔也是关心你。”
“关心我?”江照雪看向林父,“林叔叔也是关心我,所以才在我父亲葬礼当天准备退婚函吗?”
林父脸色一僵。
林清越忽然开口:“照雪。”
江照雪终于看向她。
林清越眼眶有些红:“退婚的事,我可以解释。”
江照雪神色很平静。
“林清越。”
“我不是来听解释的。”
林清越喉咙一哽。
江照雪继续:“你昨天给我的东西,我收到了。如果还有别的线索,让许南枝联系我。至于退婚——”
她停了停,忽然挽住温时宜的手臂。
“我现在已经结婚了。”
“前未婚妻这个身份,就到这里吧。”
林清越脸色白了下去。
温时宜侧眸看了江照雪一眼。
江照雪脸上依旧带笑,手却微不可察地收紧。
她在生气。
不是因为退婚。
而是因为林清越拿母亲的线索当筹码,却又在这里摆出一副情深无奈的模样。
温时宜抬手,轻轻覆住江照雪挽着自己的那只手。
江照雪指尖一顿。
她抬头看温时宜。
温时宜没有看她,只淡淡对江明远道:“江总,江氏财务审查已经启动。今晚是温家宴会,不谈公事。”
江明远扯了扯唇:“温总说的是。”
温时宜继续:“但如果江总一定要谈,我可以让法务现在过来。”
江明远脸色彻底沉下去。
温怀瑾在旁边笑了声:“时宜,你现在还真是护她。”
温时宜看向他:“她是我妻子。”
还是这句话。
像一道最简单,也最无可辩驳的界线。
江照雪听了第二次,心口依旧不可避免地轻颤了一下。
温怀瑾盯着温时宜看了几秒,忽然把目光落到江照雪手上的戒指上。
“既然感情这么好,不如今晚跳支舞?”
江照雪眉心微动。
温怀瑾笑道:“老太太今晚特意请了乐队。时宜很多年没跳开场舞了,正好让大家看看新婚妻妻的默契。”
这句话一出,周围立刻有人附和。
“是啊,温总和江小姐跳一支吧。”
“新婚燕尔,总该热闹热闹。”
“温总,江小姐今晚这么漂亮,不跳一支可惜了。”
江照雪心里冷笑。
跳舞看似只是热闹,实际是试探她和温时宜的亲密程度。
协议婚姻最怕细节露馅。
眼神、动作、距离,哪一样不自然,都容易被人看出问题。
温时宜看向江照雪:“会吗?”
江照雪笑了:“温总小看我?”
她小时候被迫学过很多所谓名媛课程。
钢琴、礼仪、社交舞、品酒。
那时候她总觉得没用。
没想到有一天,还能用来演一场婚姻。
温时宜向她伸出手。
“那就跳一支。”
江照雪看着那只手,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乐队换了曲子。
宴厅中央的人群自觉让开。
灯光落下来,江照雪和温时宜站在中央。
温时宜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扶上她的腰。
隔着薄薄的礼服布料,江照雪清楚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她呼吸微微一顿。
温时宜低声问:“紧张?”
江照雪抬眼看她:“温总这时候还要观察我?”
“你心跳很快。”
江照雪眼睫颤了一下。
温时宜怎么知道?
下一秒,她意识到两人贴得太近。
近到温时宜大概真的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江照雪慢慢笑起来。
“不是紧张。”
“那是什么?”
江照雪靠近她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是时宜太好看了。”
温时宜脚步微顿。
江照雪抓住这个细微停顿,眼底笑意更深。
“你乱了。”
温时宜垂眸看她。
“江照雪,专心。”
“我很专心。”
“专心跳舞。”
“哦。”
音乐声缓缓流淌。
两人的步伐意外合拍。
温时宜带得很稳,江照雪也跟得很好。裙摆随着转身散开,酒红与黑色交错,在灯下像一场克制又漂亮的博弈。
周围有人低声称赞。
“看不出来,江小姐跳得这么好。”
“温总也很久没和人跳过舞了。”
“她们看起来不像假的啊。”
“谁知道呢,豪门最会演。”
江照雪听见最后一句,唇角笑意不变。
她忽然借着一个旋转贴近温时宜。
“听见了吗?”
温时宜:“嗯。”
“他们说我们像真的。”
“你很高兴?”
江照雪抬眼看她,眼神明亮。
“像真的,才说明我演得好。”
温时宜垂眸看着她。
“只是演得好?”
江照雪一怔。
温时宜这句话问得很轻。
轻到几乎被音乐声盖过去。
可江照雪还是听见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说是。
好像显得太假。
说不是。
又越过了协议边界。
江照雪第一次在温时宜面前短暂失语。
温时宜似乎也没有等她回答。
她带着江照雪转了半圈,淡淡道:“看路。”
江照雪回神,低声笑了下。
“温总。”
“嗯?”
“你刚才的问题很危险。”
温时宜平静道:“你昨晚问我的问题也很危险。”
江照雪想起昨晚自己问她:“你有没有一点点,是因为我这个人,才帮我?”
而温时宜答的是,不要问你现在承担不起答案的问题。
现在轮到温时宜问她。
只是演得好?
江照雪忽然有些想笑。
她们真是两个很糟糕的人。
明明谁都不肯承认,却又谁都忍不住试探。
一曲快结束时,温怀瑾忽然走到江明远身侧,低声说了什么。
江明远看向宴厅入口。
江照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门口多了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面容普通,神情拘谨。
江照雪不认识他。
可温时宜在看见那个人的一瞬间,扶在江照雪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江照雪立刻察觉到了。
“怎么了?”
温时宜没有回答。
她目光冷了下去。
江照雪看向那个男人,低声问:“他是谁?”
温时宜声音极低。
“梁成。”
“谁?”
“十年前西郊项目的档案管理员。”
江照雪心口猛地一跳。
档案管理员。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能知道戒指上的编号,也可能知道当年丢失的资料?
音乐正好停下。
掌声响起。
江照雪和温时宜却都没有动。
梁成被温怀瑾的人带进宴厅,显得局促又紧张。他先看了温老太太一眼,又看向温怀瑾,最后目光落在温时宜身上。
温怀瑾笑着开口:“时宜,真巧,今晚梁先生也来了。”
温时宜神色冰冷:“你请的?”
“老太太请的。”温怀瑾把问题推得干净,“听说梁先生以前在西郊项目待过,最近刚回北城。老太太念旧,就让人请来坐坐。”
温老太太握着拐杖,脸色看不出喜怒。
江照雪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过来。
这根本不是巧合。
温怀瑾和江明远今晚不是来试探婚姻真假的。
他们是冲着西郊旧案来的。
或者说,是冲着她和温时宜手里那枚戒指来的。
梁成走到众人面前,额角已经有了汗。
“温总。”
他先向温时宜打招呼。
温时宜看着他:“梁成,你还敢回来。”
梁成脸色一白。
温怀瑾笑着打圆场:“时宜,怎么这么说?梁先生当年只是个档案管理员,项目出了事,也怪不到他头上。”
江照雪看向温怀瑾。
他笑得温和,却明显是在把梁成推到所有人面前。
这是阳谋。
如果温时宜和江照雪不问,线索就可能被带走。
如果她们问,就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在查西郊项目。
温怀瑾想逼她们入局。
江照雪忽然笑了。
温时宜侧眸看她。
江照雪上前半步,挡在温时宜身前一点。
“梁先生。”
梁成看向她,眼神有些茫然。
江照雪笑容得体:“我是江照雪,江怀山的女儿。”
梁成脸色瞬间变了。
比看见温时宜时还明显。
江照雪没有错过他的反应。
“看来梁先生认识我父亲。”
梁成喉咙动了动:“江董……以前在项目组见过。”
“只是见过?”
梁成低下头:“我只是档案管理员,和江董没有太多接触。”
江照雪点点头。
“那你认识姜眠吗?”
这两个字一出,梁成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温怀瑾眼神微变。
江明远也皱起眉。
温老太太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江照雪看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反应,心里越来越冷。
果然。
母亲的名字,就是这场旧案里最不能被提起的部分。
梁成强笑道:“江小姐,我不太记得了。”
“是吗?”江照雪声音很轻,“可你听到这个名字,很害怕。”
梁成额头汗更多。
“我没有。”
温怀瑾笑道:“江小姐,梁先生只是来参加宴会,你这样逼问一个旧员工,不太合适吧?”
江照雪回头看他。
“堂兄误会了。”
她笑得很温和。
“我只是见梁先生像认识我母亲,所以问一句。”
温怀瑾眉心微动。
江照雪继续:“还是说,堂兄觉得我不该问?”
温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江照雪慢慢走到梁成面前。
她手上的红宝石戒指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梁成的目光不经意落上去,整个人突然一僵。
江照雪捕捉到了。
他不是在看红宝石戒指。
他是在看她的手。
或者说,无名指。
江照雪脑中闪过什么。
昨晚那枚旧戒指,她平时就戴在这个位置。
梁成是不是知道那枚戒指?
江照雪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笑道:“梁先生在看什么?”
梁成慌忙移开视线。
“没、没有。”
“你以为我手上应该戴着别的东西?”
梁成猛地抬头。
温时宜眸色一沉。
江照雪问得太直接了。
梁成后退半步,声音发颤:“我不知道江小姐在说什么。”
江照雪刚要继续,温时宜忽然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照雪。”
她声音低而稳。
“别吓到梁先生。”
江照雪侧眸看她。
温时宜的眼神很冷,却不是对她。
她在提醒她。
这里人太多,不适合继续逼问。
江照雪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抱歉,梁先生。我只是太想念母亲,一时失态。”
梁成连忙道:“没事,没事。”
温怀瑾看着她们,笑意淡了些。
这时,温老太太终于开口:“梁成,你先去偏厅休息。”
梁成如蒙大赦:“是。”
他转身离开。
江照雪看着他的背影,指尖一点点收紧。
这个人一定知道什么。
而且他认得那枚旧戒指。
宴会继续。
只是刚才那一幕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温江两家的新婚,不只是联姻那么简单。
温时宜带江照雪走到露台。
夜风一吹,江照雪才发现自己掌心有些凉。
温时宜松开她的手,声音微冷:“你刚才太冒险了。”
江照雪看向她:“你也看到他的反应了。”
“看到了。”
“他认识那枚戒指。”
“所以更不能在这里逼他。”
江照雪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可梁成的反应太明显了。
明显到她差一点控制不住。
温时宜看着她:“江照雪。”
“嗯。”
“不准单独去找他。”
江照雪一顿。
温时宜冷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江照雪无奈地笑了下。
“温总,你现在看我这么准?”
“你的心思不难猜。”
“是吗?”
江照雪靠在露台栏杆上,抬头看她。
“那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温时宜皱眉。
江照雪弯唇:“我在想,温总刚才跳舞的时候,为什么问我是不是只是演得好。”
温时宜神色一顿。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宴厅里的灯光和乐声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显得露台更安静。
温时宜看着她,声音很淡:“随口一问。”
“真的吗?”
“嗯。”
“可我觉得不是。”
温时宜没有说话。
江照雪往前走了一步。
酒红色裙摆被夜风吹起,轻轻擦过温时宜的黑色裙角。
“温时宜。”
她没有再叫温总。
“你是不是也在怀疑,这场婚姻不只是假的?”
温时宜目光微沉。
“江照雪,别在情绪不稳定的时候说这种话。”
江照雪笑了下。
“你又说我情绪不稳定。”
“你现在确实不稳定。”
“那等我稳定了,你会回答吗?”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眼睛很亮,亮得像一把正在燃烧的火。
她太年轻,也太直接。
哪怕心思深,手段狠,真到了情绪失控的时候,眼底那点喜欢还是藏不住。
温时宜看得明白。
正因为看得明白,才不能回答。
她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江家,温家,西郊旧案,姜眠的死,还有那份白纸黑字的协议。
现在说任何越界的话,都太不负责任。
温时宜移开视线。
“回去吧。”
江照雪没有动。
“你又逃。”
温时宜脚步一顿。
江照雪轻声说:“你每次不想回答,就让我睡觉,让我回去,让我不要问。”
温时宜回头看她:“那是因为你问的问题,没有一个适合现在回答。”
“那什么时候适合?”
温时宜沉默。
江照雪看着她,忽然笑了。
“温时宜,你是不是怕?”
温时宜声音冷下来:“江照雪。”
“你怕我喜欢你,也怕你自己动心。”
这句话落地,露台彻底安静。
温时宜看着她,眼神冷得像霜。
可江照雪没有退。
她今晚像是真的被梁成的出现刺激到了,也像是这几天压得太狠,终于忍不住撕开一点情绪的口子。
“我知道我们是协议婚姻,知道你帮我是因为利益,也知道我现在没资格问你要什么答案。”
她声音低了些。
“可是温时宜,你不能一边对我好,一边又让我别误会。”
温时宜指尖微微收紧。
江照雪看着她,眼尾有些红,却仍旧笑着。
“我不是圣人。”
“我喜欢了你十年。”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江照雪自己也怔住了。
温时宜眼神彻底变了。
露台外夜色沉沉。
远处灯火连成一片。
江照雪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乱得不像话。
她本来没打算这么早说。
至少不该在温家宴会,不该在梁成出现之后,不该在自己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
十年。
她把这两个字藏了太久。
藏到自己都快忘了,它其实一直在那里。
温时宜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江照雪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她垂下眼,低声道:“算了。”
“你就当我——”
“江照雪。”
温时宜打断她。
江照雪抬头。
温时宜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十年前那把伞,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江照雪怔住。
她没想到温时宜会问这个。
她安静了很久,才轻声说:“意味着有人看见我。”
温时宜眼睫轻轻一动。
江照雪说:“那天之前,所有人都觉得我任性、麻烦、不懂事。只有你什么都没问,只让我别站在雨里。”
她笑了一下。
“可能对你来说,那只是随手递出的一把伞。”
“可是对十五岁的江照雪来说,那是她被全世界丢下时,唯一接住她的东西。”
温时宜沉默。
江照雪看着她:“所以我记了十年。”
温时宜低声道:“那不是爱。”
江照雪眼神轻颤。
温时宜看着她,语气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平静。
“那可能是感激,可能是执念,也可能是你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对一个陌生人投射出的依赖。”
江照雪脸色微白。
温时宜继续:“江照雪,我不否认你记了我十年。可我不能因为你把一把伞记了十年,就理所当然接受那是爱。”
江照雪指尖慢慢蜷紧。
她明白温时宜的意思。
也知道温时宜说得理智。
可理智的话,有时候比刀还伤人。
江照雪低声问:“所以你觉得,我分不清感激和喜欢?”
“我觉得你现在经历太多变故,不适合判断。”
江照雪笑了下,眼眶却发红。
“温时宜,你真的很会把人推开。”
温时宜没有说话。
江照雪后退一步。
“好。”
她点头。
“那就当我分不清。”
温时宜眉心微蹙:“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
江照雪重新抬头时,脸上的情绪已经一点点收回去了。
她又变成了那个漂亮、冷静、会算计的江照雪。
“温总说得对。”
“现在确实不适合谈这个。”
温时宜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某处微微沉下去。
江照雪往宴厅方向走。
擦肩而过时,她停了一下。
“放心。”
她声音很轻。
“协议期间,我会记得边界。”
说完,她推开玻璃门,重新走回灯火通明的宴厅。
温时宜站在露台上,没有立刻跟进去。
夜风吹得很冷。
她垂眸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江照雪刚才挽过她时的温度。
她明明说了最正确的话。
不该让江照雪把十年前的恩情误认成爱情。
不该在这种局势不明的时候纵容她越界。
不该让这场协议婚姻变成另一个麻烦。
可看见江照雪刚才一点点收回眼底的光,温时宜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反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不深。
却持续发疼。
宴厅里,江照雪已经重新换上笑脸。
她端着酒杯,与人交谈,眉眼明艳,进退得体,像刚才露台上那句“我喜欢了你十年”从未发生。
温时宜看着她。
许久,才转身走进去。
宴会快结束时,梁成不见了。
周助理低声向温时宜汇报:“温总,梁成提前走了。我们的人跟上去,但被温怀瑾的人拦了一下,现在还在追。”
温时宜眼神一冷。
“车牌。”
周助理立刻把手机递给她。
江照雪站在一旁,听见梁成走了,脸色也沉下来。
温时宜看向她:“你留在这里。”
江照雪:“不可能。”
“江照雪。”
“协议补充条款,双方共享信息,不得隐瞒,不得单独行动。”江照雪看着她,语气平静,“温总,这是你写的。”
温时宜被她堵住。
江照雪继续:“你要去追梁成,我也去。”
温时宜看着她,眉眼微沉。
刚才露台上的裂痕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明显比之前冷了几分。
江照雪没有再笑,也没有故意叫她姐姐或时宜。
她只是冷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合作伙伴。
温时宜忽然觉得,这本该是她想要的。
边界清晰。
不越界。
不误会。
可她并没有觉得满意。
片刻后,温时宜说:“走。”
两人离开宴会厅。
上车后,周助理发来梁成车辆的实时位置。
梁成往城西方向去了。
那边正是西郊旧城区。
江照雪看着定位,指尖慢慢收紧。
“他要去西郊。”
温时宜:“嗯。”
“他不是自己想走,是被人逼过去的?”
“有可能。”
江照雪抬眼:“温怀瑾?”
“或者江明远。”
车内安静下来。
司机加快速度,黑色轿车穿过北城夜色,一路驶向城西。
越往西,灯火越少。
高楼渐渐变成老旧居民区,再往前,就是大片等待拆迁的旧街道。
十年前的西郊旧城改造因为各种原因搁置,后来又重启过几次,但始终没有彻底完成。
如今这里半新半旧,像一块被北城繁华遗忘的伤疤。
江照雪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母亲当年查到的真相,会不会就埋在这里?
父亲让她找的东西,又是不是也在这里?
车子停在一片废弃厂房外。
周围很暗,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忽明忽灭。
温时宜的人已经到了。
“温总,梁成的车停在里面,但人不见了。”
温时宜下车,脸色冷沉。
江照雪紧随其后。
夜风吹过厂房,带来一股陈旧的铁锈味。
江照雪抬头看向那片破败建筑,心跳莫名加快。
她觉得这里很熟悉。
不是她来过。
而是照片里见过。
林清越给她的那张旧照片,背景就是温氏旧楼。
而这片厂房后方的建筑轮廓,和照片角落里的楼影几乎一模一样。
江照雪轻声说:“就是这里。”
温时宜看向她:“什么?”
“那张照片的拍摄地。”
温时宜眼神微沉。
两人往里走。
厂房里光线很暗,温时宜的人打开手电,照出满地灰尘和杂乱脚印。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江照雪立刻看过去。
温时宜拦住她:“别过去。”
江照雪停住。
几个保镖先一步上前,很快有人喊:“温总,这里有人!”
江照雪心口一紧。
她和温时宜快步走过去。
厂房角落里,梁成倒在地上,额头有血,旁边散落着一只旧文件箱。
他还醒着,呼吸急促,看见温时宜和江照雪时,眼神骤然亮了一下。
“温总……”
温时宜蹲下:“谁打的你?”
梁成摇头,声音发颤:“他们要找东西……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江照雪蹲在他面前。
“他们找什么?”
梁成看见她,瞳孔猛地收缩。
“戒指……”
江照雪呼吸一滞。
梁成艰难道:“江董……江董把钥匙给你了?”
江照雪立刻问:“什么钥匙?”
梁成喘得厉害,手指颤抖地指向文件箱。
“XJ-0917-A……不是档案编号……”
温时宜眼神一变。
“那是什么?”
梁成咳出一口血沫。
“是保险柜编号……”
江照雪心跳几乎停了一瞬。
“保险柜在哪儿?”
梁成艰难地看向厂房深处。
“地下……档案库……”
他话音刚落,厂房外忽然传来车声。
温时宜猛地站起身。
保镖立刻警戒。
江照雪看向入口,只见几束车灯刺破黑暗,迅速逼近。
温时宜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冷静而低沉。
“江照雪,跟紧我。”
江照雪看着她。
刚才露台上的那些情绪还没散,伤人的话也还在。
可这一刻,温时宜仍旧毫不犹豫地挡在她前面。
江照雪忽然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明明决定要记得边界。
可温时宜只要这样握住她,她那条边界就又开始摇摇欲坠。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温时宜把她往身后一带。
“先找档案库入口。”
江照雪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红宝石戒指。
然后她想起旧戒指还在手包里。
她立刻拿出那枚戒指。
戒圈在手电光下泛着旧银色的光。
梁成看见它,声音微弱地说:“戒面……按下去……”
江照雪一怔。
她按照梁成说的,按了按戒面。
戒圈内侧忽然弹出一小截极薄的金属片。
像钥匙。
江照雪心口重重一跳。
温时宜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一刻,所有怀疑都有了方向。
父亲留下的不是戒指。
是钥匙。
通向十年前真相的钥匙。
厂房外,有人已经冲了进来。
温时宜的人拦了上去,场面瞬间混乱。
温时宜拉住江照雪,快步往厂房深处跑。
江照雪被她牵着,裙摆划过满是灰尘的地面,昂贵的高跟鞋踩过碎石,发出急促声响。
这一晚,她们从温家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跑进西郊废弃厂房的黑暗里。
像从一场假婚姻,跌进一桩真旧案。
前方墙角处,隐约露出一道被铁板遮住的暗门。
温时宜停下脚步。
江照雪蹲下,拨开灰尘,果然看见一个极旧的锁孔。
她拿出戒指里的金属片,插进去。
咔哒。
锁开了。
暗门缓缓松动。
一股尘封十年的冷气从地下涌出。
江照雪抬头看向温时宜。
温时宜也看着她。
外面打斗声、脚步声、车声混成一片。
而她们面前,是一扇通往旧案深处的门。
温时宜伸出手。
“走。”
江照雪看着那只手,片刻后,把手放了上去。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片沉了十年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