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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去西藏 三年前。 ...

  •   三年前。
      在检票口,周慕以最后看了一眼上海灰蒙蒙的天。
      44个小时的火车,路途遥远。
      人就是要突然之间做一件疯狂的事情来向世界证明自己没有认输。
      火车像一条慢吞吞的蛇,从东部平原一路向西爬。
      山慢慢多了起来,土是黄色的,飞沙走石,好不壮观。房子矮矮的,偶尔有羊群。
      周慕以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对面是一个藏族阿妈,旁边还放着一袋糌粑。
      西宁之后,手机信号断断续续,到了格尔木,是凌晨一点多,有人裹着军大衣在站台上吸烟,冷空气像刀子。

      列车驶过唐古拉山口,凌晨三点。
      周慕以不知道这个地方海拔多少,只知道头痛的要裂开了。
      不是那种“有点晕”的感觉。是整颗头被塞进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里,太阳穴往外鼓,眼球往后坠,每一下心跳都像有人拿拳头从里面捶她的颅骨。
      她从铺位上翻下来,像踩在棉花上。
      厕所。
      她得去厕所。
      但走到过道中间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她猛地扶住墙,弯下腰——
      “高反了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她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背着光,脸看不太清。只看到一个轮廓——很高,肩膀宽,穿一件藏蓝色的抓绒衣,领口拉到最上面。
      他蹲下来,平视她。
      她这才看清他的脸。肤色很深,眉骨高,眼窝微微陷下去。
      他手里拿着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盖子热水过来。
      “喝一点。”
      她的头太疼了,没有接那杯水。
      “里面泡了枸杞,没毒。”
      他把杯盖塞到她手里。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是热的,带着一点枸杞的甜味,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谢谢。”
      他没回话。把杯盖接回去,拧好,把保温杯放在她旁边的座位上。
      然后走了。
      他站在过道里,手里拎着一个蓝色的氧气瓶,指了指她的铺位。
      “回去躺着。”
      她没动。
      他看了她一秒,没再说话。走在她前面,把氧气瓶放在她铺位旁边,拧开阀门,把管子递给她。
      “吸氧。”
      她坐在铺位边上,把管子塞进鼻孔。氧气冲进来,凉凉的,头好像没那么疼了,但她说不上来是真的好了还是心理作用。
      他靠在过道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第一次来?”
      “嗯。”
      “一个人?”
      “嗯。”
      “到那曲之前,别乱走。”
      说完这句,他转身回了自己的铺位。
      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车厢那头。
      之后几个小时,他偶尔会过来。
      不说什么话。走过来看一眼氧气瓶的压力表,拧一下阀门,然后走开。
      有一次他端着一碗泡面过来,放在她的小桌板上。
      “吃点东西。”
      她看着那碗面,红烧牛肉味的,热气往上冒。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她端起面,吃了一口。面条是软的,汤是咸的,胃里又在翻,但她忍住了。一口,两口,三口。
      他在旁边站着,没有走。
      “你叫什么?”她问。
      “陈洲。”
      “陈洲,”她重复了一遍,“谢谢你。”
      他垂下眼,下巴往氧气瓶方向抬了抬。“别说话了。吸氧。”
      她没再说话。
      他把那碗面的空碗收走,扔进过道的垃圾袋里。
      周慕以原本认为自己可以撑到拉萨。
      在安多的时候,她蜷缩在铺位上。
      不是简单的头痛,而是,呕吐,咳出粉色泡沫痰,周慕以状态急转直下,说不出话,而且意识模糊。
      “血氧52。”
      “那曲站必须下!”列车员语气生硬。
      陈洲看着周慕以的骨节分明的手,手背上扎过针的淤青还没消。
      他碰了一下你的指尖,凉的。
      “那曲站到了,那曲站——”
      广播响起来的时候,陈洲已经收拾好了两个人的行李。
      “醒醒。”他低声说。
      没反应。
      他半抱着周慕以下了火车。
      那曲的站台上很冷,远处的雪山泛着白光。
      风很大,她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胸口。他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柴油和烟味,还有高原上那种干冷的、像雪山的味道。
      周慕以醒来的时候,陈洲不在。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头已经不那么痛了,闷闷的,像在里面塞了棉花。
      床头柜上有一杯热水,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还有一张纸条。
      “安心睡觉,我在外面。”
      周慕以看着那还在那个纸条,忽然有点想笑,这人怎么那么不爱说话。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胃里有了热乎气。
      陈洲推门进来的时候,周慕以喝完最后一口粥。
      他站在门口,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的有点乱。

      陈洲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周慕以探头看了一眼。
      里面有酥油茶,两块冰,还有好几个苹果。
      是红富士,贴着超市的标签。
      “那曲还有超市?”她问。
      “拐两条街有一个。”
      周慕以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了,拐两条街竟然只为了买几个苹果,
      “谢谢你。”
      “不用。”陈洲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叫周慕以。”
      “嗯。”
      周慕以埋头喝酥油茶,热气扑在脸上,她用余光看他,陈洲靠在椅背上,在闭目养神。
      “怎么了?”
      陈洲的目光落在周慕以的脸上,他思考了一下,“你在看我。”
      “嗯.....麻烦你了。”非亲非故,半路下车,照顾一个高反的病人。
      “没事。”
      周慕以没想到会在医院呆两天,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她也没有反对。
      她现在可以在走廊里走动,可以看见窗外的雪山。
      雪山的山顶被云遮住一半,太阳照在上面,白得刺眼。
      陈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周慕以的身后。
      他们在窗边站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回病房吧,小心着凉。”
      周慕以转头看他,他的目光很安静。
      “你准备去哪?”
      陈洲问她。
      “不知道。”
      “你有住的地方么?”
      “没有。”
      沉默了一会。
      “我有一个住的地方。”陈洲说,“离这很近,你不能奔波。”
      周慕以点点头。
      她来之前还是太冲动了,没有做好计划。
      周慕以越发的觉得自己有点不成熟。
      那家民宿在那曲镇边缘,一条土路尽头。
      两层藏式小楼,石头砌的,墙面刷成白色,窗户框是黑色的,窗沿上画着彩色的吉祥图案。大门是一块厚木板,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经幡。
      陈洲推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
      屋里比外面暖。靠墙一排藏式沙发,铺着厚卡垫,颜色暗红。中间一个铁皮炉子,烟囱通到屋顶,炉膛里的牛粪火还没灭,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混着酥油茶和烟尘的气味。
      墙上挂着一幅布达拉宫的挂毯,边角卷起来了。旁边是几张拍立得照片,游客留下的——雪山、湖泊、笑脸,颜色褪得发白。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四十来岁,圆脸,脸颊两坨高原红,腰上系着一条藏式围裙。她用生硬的汉语问:“住?”
      陈洲点头:“两个人,两间。”
      周慕以靠在一根柱子上,头还在疼,眼睛半睁着。她看到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洲一眼。视线在他们之间停了一下。
      房间在一楼,走廊尽头的两间。
      陈洲推开其中一扇门,把她的包放在床尾,转身去了隔壁。
      房间里只有一张窄床,一个藏式柜子,床头一盏旧台灯。床单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上面铺一条毛毯,红绿条纹,边角磨出球。窗户很小,窗帘是碎花布。窗外是院子,能看到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风一吹,袖子在里面鼓起来又瘪下去。
      转身发现床边柜上放着一壶刚烧好的热水,杯子里倒好了一杯,等凉。旁边有一板高原安,铝箔已经拆开了,抠出两粒放在旁边。
      她拿起杯子,水很烫,双手捧着,温度从掌心渗进去。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看院子里的风马旗——风很大,旗子被吹得猎猎响。
      门被敲响,陈洲走进来。
      “今晚早点睡。”
      周慕以点点头。
      “不舒服的话要叫我。”陈洲顿了顿,“我就在隔壁。”
      陈洲关上门,周慕以靠在床上,拿起笔写起了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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