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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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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蔚出差的消息是许则告诉池嘉寒的。中午吃饭的时候说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池嘉寒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许则又说:“陆赫扬说的,去南边,可能要半个月。”池嘉寒又嗯了一声。许则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第三声嗯,就不说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池嘉寒把碗收了,许则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刮。池嘉寒竖起大衣的领子,许则没有,他的外套领口敞着,风吹得他头发乱飞。
“你不冷?”池嘉寒问。
“还好。”
许则的还好就是冷。池嘉寒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的“还好”分好几种。还好,就是有一点不好但不严重。还行,就是不太好但能忍。嗯,就是不想说了。许则的语言系统很简单,像他的人一样,没有多余的修饰。
池嘉寒没有拆穿他。两个人走到住院部门口分开了,许则上楼,池嘉寒往门诊楼走。路上遇到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轮椅上的老人歪着头睡着了,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护工走得很慢,池嘉寒从旁边绕过去,没有多看。
下午门诊没什么人。池嘉寒坐在诊室里写病历,写着写着走神了,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重新铺了一张新的,继续写。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写病历。
自从那天晚上发了那个“嗯”之后,贺蔚没有再发消息来。那个笑脸还停留在聊天记录的最后一条,黄色的,圆圆的,蠢得要命。池嘉寒有时候会翻到那条记录,看一眼,然后退出去。他不承认自己在等什么。但手机静音的时候会调成响铃,响铃的时候又觉得吵。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晚上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池嘉寒在玄关换了鞋,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站在水槽边把水喝完,杯子放在水槽里,没有洗。
客厅很暗。对面楼的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几块光斑,灰白色的,冷冷清清的。
他走到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有开门。
转身回了卧室。
第二个文件袋还锁在书房的抽屉里。他没有拆,也没有扔掉。它就在那里,灰色的,不起眼的,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的定时炸弹。池嘉寒有时候会想里面是什么。也许是一封信。也许是一张照片。也许是空的。也许什么都没有,贺蔚就是寄了一个空袋子来,故意让他猜。
贺蔚做得出来这种事。
那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清楚,什么都让你自己想。你想明白了,他说你聪明。你想不明白,他说你笨。反正他永远有道理。
周末池嘉寒没有出门。周六睡到自然醒,九点多,窗帘没拉开,房间里暗暗的。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淡黄色的,形状像一片叶子。他盯着看了几分钟,然后起来洗漱。
早餐是冰箱里的牛奶和面包。牛奶过期了两天,他闻了一下,没坏,就喝了。面包干得掉渣,他一片一片地吃,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朋友圈里没什么好看的,许则发了一张陆赫扬的背影,配文是一个句号。池嘉寒觉得这个句号可能是陆赫扬拍的,也可能是许则自己拍的。分不清。
贺蔚没有发朋友圈。他的朋友圈停在受伤之前,一张警徽和一杯咖啡,配文“又一天”。池嘉寒划过去了,又划回来,看了一眼。然后退出去。
周日下午,许则打电话来,问他有没有空。
“什么事。”
“陆赫扬过来了,晚上一起吃饭。”
池嘉寒沉默了两秒。“不去。”
“为什么。”
“不想去。”
许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六点到,我六点半下班,七点行不行?”
“我说了不去。”
“你上次说好的一起吃饭,没吃成。”
“那是上次。”
“这次补上。”
池嘉寒有时候觉得许则这个人不是不会说话,是不喜欢说话。但该说的时候,一句都不会少。他最后还是没有去。许则没有勉强他,挂了电话。池嘉寒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最后坐下来,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音效一阵一阵的,很吵。他看了五分钟,关了。
晚上九点多,他的手机又响了。
不是许则。是陆赫扬。
池嘉寒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接了。
“贺蔚出事了。”陆赫扬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池嘉寒认识这种平。越平的事,越大。
“什么事。”
“南边那个案子,他去盯现场,出了意外。人现在在医院,具体伤情还没报上来。我刚接到电话,明天一早飞过去。”
池嘉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没有说话。
陆赫扬在电话那头等了几秒,说:“我告诉你一声。”
“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觉得呢。”
池嘉寒沉默了。陆赫扬又说:“他这次走之前,把那个文件袋寄了。第二个。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池嘉寒没有回答。
“是他写的。”陆赫扬说,“写了一封信。写了一个月。”
电话那头有风的声音,呼呼的。陆赫扬大概在室外。也可能是信号不好。池嘉寒分不清。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池嘉寒说。
“你不看,他就白写了。”
陆赫扬挂了电话。
池嘉寒坐在沙发上,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听筒里已经变成忙音了。嘟嘟嘟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把手放下来,看着屏幕。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陆赫扬,三分钟。
三分钟。
贺蔚出事了。在医院。伤情不明。他走之前写了一封信,写了一个月,装在第二个文件袋里。池嘉寒没有拆。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
没有开灯。书桌的轮廓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椅子靠背上面搭着一件外套,深灰色的,昨天回来的时候随手放上去的。他从钥匙串上找到那把最小的钥匙,摸黑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哒一声,抽屉开了。
两个灰色文件袋并排躺着。
他摸到第二个,拿起来。很轻。比第一个还轻。里面好像真的只有一张纸。
他没有打开。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窗外救护车的声音远远地响了一下,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大概是开往医院的。不知道是谁又出了事,不知道是谁又躺在那张白色的床上,不知道是谁又站在无影灯下面,低着头,缝针,打结。
池嘉寒把文件袋放回去。
没有锁抽屉。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翻来覆去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到贺蔚满脸是血躺在急诊室的样子,一会儿想到贺蔚坐在花园长椅上问他“你恨我吗”,一会儿想到贺蔚发来的那个笑脸。黄色的,圆圆的,蠢得要命。
他想起贺蔚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对不起”。是他们真正认识之后,贺蔚趴在课桌上,歪着头看他,说了一句:“你的睫毛好长。”
池嘉寒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病。
现在想想,还是有病。
凌晨四点多,他起来喝了一次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站在厨房的黑影里,手机亮了一下。
许则的消息:“陆赫扬说贺蔚醒了。没有生命危险。”
池嘉寒看着这行字。
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以后又觉得这个“好”字太冷了。但删掉也不知道换什么。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什么时候回来。”
许则回得很快:“不知道。可能一周,可能两周。”
池嘉寒没有再回了。
他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淡黄色的,形状像一片叶子。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池嘉寒路过保安室。保安叫住他,说没有他的快递。池嘉寒说知道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确定没有?”保安说没有。他点点头,走了。
上午门诊很忙。病人一个接一个,洗牙的,补牙的,拔牙的。池嘉寒没有时间想别的。中午许则来找他吃饭,两个人在食堂碰到,许则看起来也没睡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
“陆赫扬又给你打电话了吗。”池嘉寒问。
“早上打了一个。说贺蔚今天转普通病房,恢复得还行。伤在腿上,可能要做第二次手术。”
池嘉寒没有说话。
许则看着他。“你昨晚没睡好。”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池嘉寒说:“睡得还行。”
许则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吃完饭,许则说他下午有个会,先走了。池嘉寒一个人在食堂坐了一会儿,周围的人在说话,在笑,在抱怨食堂的菜。他听着,好像隔了一层玻璃。
下午门诊继续。最后一个病人走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池嘉寒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震了一下。
贺蔚。
“陆赫扬跟你说的?我没事。”
池嘉寒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打了一句:“你写信了?”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
过了很久,贺蔚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发了一条:“没看就没看吧。回来再说。”
池嘉寒不知道回什么。他把手机收起来,拿上车钥匙,走出了诊室。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白得有些刺眼。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冷得像冬天。他发动车子,暖风开到最大,等了三分钟才走。
手机又震了。
贺蔚:“小池,等我回来。”
池嘉寒看着这行字。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把手机放下,踩了油门。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