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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学生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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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递是周三下午到的。一个灰色的文件袋,寄件人栏只写了一个字:贺。池嘉寒在保安室拿的,保安说放了一下午了。他夹在胳膊底下往停车场走。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路灯已经亮了。停车场在最里面,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不重,走到一半灯灭了。他又跺了一下脚,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几下。
车里比外面暖和。
他把文件袋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没开走。暖气呼呼地吹着,方向盘还是凉的,他把手放在出风口等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个文件袋,撕开封口。
里面没有纸。没有信。没有留言。
他倒了一下。从袋子里滑出一张卡片。
不是卡片。是学生证。
塑封膜已经翘起来了,边角磨得发白。正面的校徽是烫金的,金粉掉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照片上的自己穿着校服,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比现在长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表情很平,没什么笑意。
十六七岁的池嘉寒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池嘉寒看了几秒。翻到背面。空白。没有字,没有贴纸,什么都没有。
他把学生证装回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开出了停车场。
到家以后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暖风没关,吹得人有点发昏。副驾驶座上的文件袋安安静静地躺着,灰色的,不起眼。他拿起来,下车,锁车。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钥匙和手机。他把文件袋也放在那里,换了鞋。没开灯,客厅很暗,对面楼的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几块光斑。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槽边喝完。杯子放在水槽里,没有洗。
回到玄关,拿起那个文件袋,走进书房。
书房的抽屉是锁的。他从钥匙串上找到那把最小的钥匙,打开抽屉,把文件袋放进去。锁上。钥匙串上那把最小的钥匙,他平时从来不用。
许则晚上发消息来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池嘉寒说好。许则又问:贺蔚给你寄东西了?池嘉寒打了几个字,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嗯。许则说:他问我要你地址,我给了。池嘉寒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过了几分钟,许则又说:他寄了什么。池嘉寒打字:没什么。许则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池嘉寒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不记得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路灯的,昏黄色的。他翻了个身,手机在床头柜上闪了一下。不是消息,是充电的指示灯,绿色的,一闪一闪。
第二天他比平时起得早。洗漱的时候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他想起学生证上那张照片。那时候刘海也是这么长的。后来剪了,因为贺蔚说“你头发挡住眼睛了,看不清楚你在想什么”。他剪了。没告诉贺蔚为什么。贺蔚大概也不知道。
上午门诊。第一个病人是个小男孩,七八岁,蛀牙,哭了一整个治疗过程。池嘉寒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哄。护士在旁边哄了半天,小男孩还是哭。池嘉寒说:“再哭就不给你贴纸了。”小男孩憋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闭上了。治完了,池嘉寒给了他一张贴纸,上面是一只恐龙。小男孩拿着贴纸走了,出门的时候又哭了。池嘉寒低头写病历。
中午许则来找他吃饭。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许则打了两份,一份给了池嘉寒。池嘉寒说不要,许则说已经打了。池嘉寒就没再推。两个人坐在角落里,许则吃饭很慢,一口嚼很久。池嘉寒也不催,自己先吃完了,等许则。
“你不想问我点别的?”许则说。
“问什么。”
“问贺蔚的事。”
池嘉寒把筷子放下。“不想。”
许则看着他。池嘉寒知道许则在想什么,许则这个人不会撒谎,也不会隐瞒。他想说的话,迟早会说。不用问。许则说:“他出院以后没回队里。在家里养伤。陆赫扬说他闲不住,整天在家看卷宗。”
池嘉寒没接话。
“他上周去复查了,伤口恢复得挺好的。就是脸上的疤可能去不掉,会留一道印。”
“拆线的时候护士没做好护理。”
“不是护士的问题。他是疤痕体质。”
池嘉寒没再说了。他知道贺蔚是疤痕体质。以前打球摔破膝盖,好了以后留了好大一块疤。贺蔚自己不介意,还给人看,说这是男人的勋章。池嘉寒当时说有病。贺蔚就笑了,说你就是我的药。
下午没有门诊。池嘉寒在诊室里整理病历,整理到一半,停下来,看着窗外。窗户对着医院后面的那条路,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人在路上走,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牵着一只白色的狗。狗走走停停,在每一棵树下都要闻一闻。池嘉寒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手机震了。不是许则。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认识。
“学生证收到了吗。”
池嘉寒看着屏幕。没有回。
手机又震了。“寄之前忘了写纸条。不是我故意的,是忘了。”
池嘉寒还是没回。他大概能想象到贺蔚寄东西时候的样子。学生证装在袋子里,封口,写地址。写到一半可能被人叫走了,或者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写什么,就只写了一个贺字。贺蔚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好像很随意,但每一件都不是随便的。
手机又震了。“你不用回我。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池嘉寒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打了一个嗯。发出去以后又觉得不应该发。但已经发了。
过了很久,贺蔚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就是那种最普通的、黄色的、圆圆的微笑表情。
池嘉寒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整理病历。整理了两页,翻回去重新整理,发现第二页的日期写错了。十一月写成了十月。他用笔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11”。字迹有点歪。他撕掉重写了一张。
晚上下班的时候又经过保安室。保安叫他:“池医生,有你的快递。”
又是一个文件袋。灰色的。封口处贴着快递单,寄件人栏只写了一个字。贺。
池嘉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文件袋。保安说:“放这儿好一会儿了,我以为你拿了。”池嘉寒说:“今天不拿了。明天再说。”他走出医院大门。风从北边吹过来,比昨天更冷了一点,他竖起大衣的领子,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身。回到保安室,拿了那个文件袋。
回到车里没有马上拆。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和昨天的那个并排。两个灰色的文件袋,一模一样。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发动车子,开走了。
回到家他把第二个文件袋也锁进了书房的抽屉。没有拆。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许又是一个学生证。但他的学生证只有一张。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想拆。或者说,他不敢拆。
晚上十一点,他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不是贺蔚,是许则。
“陆赫扬说贺蔚下周要回队里了。”池嘉寒说嗯。
“他还说贺蔚最近在查的那个案子有进展了,可能要出差。”池嘉寒说哦。
“你不问问他去哪?”
“不问。”
过了几分钟,许则又发了一条。“嘉寒,你有没有想过,他一直在找你。不是在知道你在哪之后才找的。是一直在找。从七年前就开始了。”
池嘉寒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许则发的最后一条。“你不用回我。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池嘉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救护车的声音远远地响了一下。他闭着眼睛,没有睡着。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路灯的,昏黄色的。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小片,淡黄色的,形状像一片叶子。以前没注意过。
凌晨两点多,他起来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第二天早上出门之前,他打开了书房的抽屉。两个灰色文件袋,并排躺着。第一个拆过了,里面是学生证。第二个没拆,封口还完好。他拿起来,掂了掂,很轻。比学生证还轻。也许只是一张纸。也许是空的。
他没有拆。放回去了。锁上抽屉。
去医院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没拆的文件袋。等红灯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贺蔚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贺蔚发的那个笑脸。他盯着看了几秒,退出聊天,锁了屏。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踩了油门。
不知道,感觉还可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