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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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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蔚在南边待了快两周,还没有回来的意思。池嘉寒是从许则那里知道这些的。许则没有刻意告诉他,是吃饭的时候顺嘴说的。今天说贺蔚转院了,从县医院转到市里的骨科专科医院。明天说第二次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但伤到骨头了,没那么快。大后天说陆赫扬回来了,许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池嘉寒注意到他多吃了半碗饭。
池嘉寒没有主动问过。
许则说他就听着,许则不说他也不问。两个人在食堂面对面坐着,池嘉寒喝粥,许则吃饭。粥每天都一样,白粥,稠的,配一碟小咸菜。许则的饭菜也差不多,米饭、青菜、偶尔有肉。他们不怎么聊天,但也不尴尬。沉默是舒服的那种沉默。
有一天许则忽然说:“陆赫扬说贺蔚瘦了很多。”
池嘉寒正在喝粥,勺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秒又继续送到嘴里。“住院都瘦。”他说。
“不是那种瘦。”
池嘉寒没有接话。
许则也没有再解释。他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放下筷子,看着池嘉寒。“你要是想去看他,我可以帮你订票。”
“不想。”
“那你不想就不去。”
池嘉寒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用勺子刮了刮碗底。碗底有一粒米,他送到嘴里,嚼了。许则在对面坐着,没有催他,也没有看他。许则的视线落在食堂的电视上,电视里在播午间新闻,一个穿西装的播音员正在说某地发生的事故。
池嘉寒放下勺子。“我为什么要去看他。”
许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头来看着池嘉寒,那种目光很安静,不是审视,不是追问,只是看着。好像在说:你问我为什么要去看他,但你心里是知道的。
池嘉寒站起来收拾餐盘。许则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把餐盘放到回收架上,走出食堂。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很冷了,池嘉寒竖起大衣的领子,许则没有。风把许则的头发吹得很乱,他也没有整理。
“你回去上班吧。”池嘉寒说。
“嗯。”许则应了一声,但没有走。他看着池嘉寒,又说了两个字:“有事。”
“什么事。”
“陆赫扬让我转告你。贺蔚走之前写的那封信,不是写了一个月。”
池嘉寒停下脚步。
“是写了七年。”许则说,“写了很多封。寄给你的只有那一封。其他的都在他抽屉里锁着。”
池嘉寒站在原地。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领口,很凉。他没有说话。
许则也没有再说话。他看了池嘉寒一眼,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住院部的门口。池嘉寒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门诊楼走。路很长,要经过一个花园,花园里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没人扫。他踩上去,沙沙的,声音很碎。
他想起那天在花园里,贺蔚坐在长椅上,脸上缠着纱布,问他“你恨我吗”。
他说不恨。
贺蔚又问“那你为什么走了”。
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他走了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留下来。贺蔚的世界太大了,金三角最受宠的少爷,联盟高级警监,前程似锦,什么都好。他算什么。一个连自己父亲的Alpha信息素都会发抖的Omega,一个把许则当安全绳才能正常社交的人。他留下来,只会拖累贺蔚。他是这么想的。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贺蔚写了一封信。
写了一个月,还是七年,他不知道。许则说是七年,也许是真的,也许是陆赫扬为了让池嘉寒拆信故意说的。但池嘉寒知道一件事:贺蔚不是会写信的人。那个人连微信消息都懒得打完整的句子,能发语音绝不打字,能当面说绝不发消息。让他坐下来写信,写一个月,写七年,那比让他受伤还难。
池嘉寒走到门诊楼门口,没有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
车还是那辆深灰色的车,停在老位置。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发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里很安静,暖气没开,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睁开眼睛,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模糊的,灰白色的,像一张没洗好的照片。
他发动车子。
没有回门诊,没有回家。他在路上开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导航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开,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嗡嗡的,很低。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一个小区门口。
他来过这里。不是来找过谁,是送许则回家的时候路过。后来贺蔚说他也住这附近,池嘉寒就记住了。
他没有下车,在车里坐着。
小区门口有保安亭,保安亭的灯是暖黄色的,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在低头看手机。门禁杆抬着,不时有车进出。池嘉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也许是许则说了那句“写了七年”之后,他的脑子就不太听使唤了。
他在车里坐了一刻钟。然后发动车子,走了。
回到家他换了鞋,没有开灯,直接走进书房。
书房的抽屉还是开着的。上次他换了一把新锁,旧钥匙和新钥匙挂在一起,两把,一大一小,碰在一起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把钥匙串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抽屉。
两个灰色文件袋并排躺着。第二个还是没拆。
他把它拿起来。
比第一个还轻。里面真的好像只有一张纸。他捏了捏,纸的厚度,折过的痕迹。信封的封口贴着一张透明胶带,胶带的边缘已经粘了灰,有点发黄。他撕开胶带。
里面是一张纸。叠了三折。纸是普通的A4纸,不是信纸,没有花纹,没有格子。上面是手写的字,蓝色的墨水,钢笔写的。贺蔚的字他认得,不是那种漂亮的字,但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的样子。
池嘉寒没有打开。他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他把它放回去。叠好,放回文件袋里。文件袋放回抽屉。关上。锁上。
然后靠着书桌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许则的消息。
“到家了吗。”
池嘉寒打字:到了。
许则又问:“吃了吗。”
池嘉寒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他还没有吃。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牛奶过期了,面包干了。他不想吃。
他打字:吃了。
许则回了一个嗯。
池嘉寒把手机放下。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槽边喝完。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把杯子放在水槽里,没有洗。
回到书房,他没有再打开抽屉。但他也没有走。他坐在书桌前,椅子是硬的,木头的,坐久了腰会疼。他没有开灯,书房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映出几块光斑。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有声音在说话。许则的声音:“写了七年。”陆赫扬的声音:“你不看,他就白写了。”贺蔚的声音:“等我回来。”
他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不是知道内容,是知道那封信意味着什么。贺蔚不是一个会用文字表达感情的人,他写一封信,比当面说一百句都难。他写了一个月,或者七年。他把这些年的沉默、这些年没说的话、这些年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的,都写在那张纸上。
池嘉寒不敢看。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不知道看了以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会哭,也许会后悔,也许会做出一辈子都收不回的决定。他怕的不是那封信,是看了那封信之后的自己。
凌晨的时候他回了卧室。
没有洗澡,没有洗漱,直接躺到床上。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他翻了个身。
手机亮了一下。不是消息,是电量低的提醒。他把手机充上电,继续躺着。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在心里画出了它的形状。像一片叶子,淡黄色的,边缘有一点卷。以前从来不会注意这种东西。现在他把天花板、窗帘、路灯的光线、钥匙串上的两把锁、冰箱里过期的牛奶、水槽里没洗的杯子——所有微不足道的东西,都记得一清二楚。
因为别的事情想不进去。
想进去就会想到贺蔚。想到贺蔚就会想到那封信。想到那封信就会想到“七年”这两个字。
七年。他和许则是这么算的。贺蔚改志愿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没有联系,没有消息,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往前延伸。池嘉寒以为贺蔚已经忘了他。金三角最受宠的少爷,身边从来不缺人。他走了,很快就会有人补上。他是这么以为的。
但贺蔚写了一封信。不,写了很多封。寄出来的只有一封。其他的都在抽屉里锁着。
池嘉寒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薄的,夏天的,他一直没换。脚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等他回来再说。”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又过了两天,许则给他发了一条语音。许则很少发语音,池嘉寒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语音很短,只有几秒。不是许则的声音。
“池嘉寒。”
是贺蔚。
声音不大,有点哑,像是在病房里躺着录的。背景音里有监护仪的滴滴声,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我这周回不来。腿不行,医生不让动。”贺蔚顿了顿,“信你还没看吧。”
不是问句。他知道。
“不看也行。等我回来,我当面跟你说。”
语音结束了。
池嘉寒又听了一遍。然后第三遍。
他退出去,把手机放在桌上。贺蔚的声音还留在耳朵里,哑哑的,尾音带着那个调调,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他们不是七年没见,好像他脸上没有留疤,好像他的腿没有受伤,好像他还是那个趴在课桌上歪着头看他的高中生。
池嘉寒低下头。
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
他从来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