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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会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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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蔚在医院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池嘉寒没再去过住院部一次。不是没有理由——他本来就不用来。牙科会诊只处理急性问题,缝完了、复位了,剩下的就是住院部自己的事。他可以不来,谁也挑不出毛病。
许则每天中午来找他吃饭。第一天说贺蔚发烧了,三十八度五,伤口有点感染,换了抗生素。第二天说烧退了,人清醒了,开始闹着要出院。第三天陆赫扬来了,许则说陆赫扬跟贺蔚吵了一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池嘉寒听完没说别的,低头喝粥。
许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他明天出院。出院手续你让我办。”
池嘉寒说嗯,嗯了两声。
许则没再说。两个人吃完了午饭,池嘉寒站起来收拾餐盘。许则忽然说了一句:“他问过我你的排班。我没告诉他。”
池嘉寒的手顿了一下,看了许则一眼。许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池嘉寒把餐盘摞在一起,端走了。
下午门诊照常。四点左右,最后一个病人刚走,护士敲了敲诊室的门,说有人找,说是他朋友。池嘉寒正在写病历,没抬头,问谁。护士说病人没说名字,是个男的,脸上缠着纱布。
池嘉寒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护士站在门口,身后没有人。他看了一眼走廊,空的。护士说:“他说在楼下花园等您。”
“知道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病历。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摘了手套,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诊室的白炽灯嗡嗡响,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十七分。他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了挂好,拿了手机,走出门诊楼。
花园在医院东南角,不大,有几棵银杏树和一条石子路。树下有长椅,灰色的水泥凳面,太阳晒了一下午,摸着还是凉的。
贺蔚坐在最里面那张长椅上。
脸上还缠着纱布,颧骨那一块鼓鼓的,露出来的半张脸没什么血色。没有穿病号服,是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看着像偷偷跑出来的。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军绿色夹克,正低头看手机。池嘉寒不认识。走到一半他想转身回去。但贺蔚已经看见他了,远远地抬起一只手,动作很慢,像怕扯到伤口。
池嘉寒没停,也没加速,用平时的步速走过去。
“你怎么出来的。”
贺蔚说:“走出来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昨天好一点,尾音还是那个调调。
“我问的不是这个。”
旁边的年轻男人抬起头看了池嘉寒一眼,又看贺蔚。贺蔚朝他摆摆手:“你先回去。”
那人站起来,走了。石子路踩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长椅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池嘉寒没坐。站在银杏树旁边,离贺蔚大概两步远。
贺蔚仰着脸看他。一只眼睛露在外面,另一只被纱布盖着。露出来的那只眼睛下面有一道青紫,是钝器撞击后的淤血,还没散干净。
“你今天没来看我。”贺蔚说。
“我为什么要看你。”
“你是我的医生。”
“我不是你的医生。你的医生是住院部的。”
贺蔚说:“你给我缝的针。”
池嘉寒没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还没怎么黄,但边缘已经开始卷了。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掉在石子路上,翻了个身。
贺蔚又说:“缝得挺好的。许则说你的技术一直很好。”
池嘉寒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贺蔚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也有伤,手背擦破了一大片,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他动了动手指,像是在确认它们还能动。
“你手机号没换吧。”
池嘉寒没回答。
“我发短信你没回。”
“忙。”
“忙什么。”
“跟你没关系。”
贺蔚抬起头看他。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很亮,像有水光,又像没有。池嘉寒不确定。隔着纱布和淤青和距离,他看不清楚。
“你现在住在哪儿?”
“城东。”
“离医院远吗?”
“还行。”
“一个人?”
池嘉寒没说话。
贺蔚又问:“还是一个人?”
池嘉寒说:“跟你没关系。”
贺蔚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时候大概扯到了伤口,笑容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收住了,变成一个小小的“嘶”声。他抬手摸了摸纱布边缘,动作很轻。
“你还是老样子。”他说。
“什么。”
“什么都不说。”
池嘉寒把视线移开,看着不远处的住院楼。楼的外墙是米白色的,夕阳照在上面,变成一种暖黄。三楼朝南第二个窗户,是贺蔚那间病房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你该回去了。”池嘉寒说。
“我再坐一会儿。”
“你现在是病人。”
“我知道。”
“知道就回去。”
贺蔚没动。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靠着椅背,仰起头看天。天是灰蓝色的,没什么云,远处有一架飞机飞过去,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池嘉寒。”
“嗯。”
“你恨我吗?”
池嘉寒看着他。贺蔚没有看他,还在看天。飞机那条白线慢慢散开,变得又宽又淡。
池嘉寒说:“不恨。”
贺蔚转过头来看他。那只露出来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高兴,不是期待,也不是失望。像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有。
“那你为什么走了。”
池嘉寒没有回答。
手机响了。许则的电话。池嘉寒接起来,许则说陆赫扬让他转告,贺蔚不见了,让他帮忙找一下。池嘉寒说:“他在花园。让人来领。”
挂了电话。
贺蔚说:“你叫人来领我。”
“你本来就应该被领回去。”
贺蔚没再说话。他把视线又转到天上,那条白线已经完全散开了,天又变成了干净的灰蓝色。
池嘉寒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不是许则,是贺蔚那个穿军绿色夹克的同事。他小跑过来,朝池嘉寒点了一下头,然后对贺蔚说:“贺队,该回去了。”
贺蔚站起来。动作有点慢,大概伤口还在疼。他站直了,看着池嘉寒。
“我再找你,你会见我吗?”
池嘉寒说:“你先回去。”
“你还没回答我。”
池嘉寒看着他。夕阳照在贺蔚的半边脸上,纱布是白的,外套是灰的,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是没什么血色的那种白。眼眶下面那道青紫显得更重了。
“你先回去。”池嘉寒又说了一遍。
贺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跟着同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你手机号真的没变吧?”
池嘉寒没回答。
贺蔚走了。
石子路上又安静下来。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拿下来看了看,放进了口袋。
晚上池嘉寒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医院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喝。便利店的灯很亮,白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门口的一小片地照得像白天一样。
手机震了好几次。许则问他到家没,他回了一句在路上。通讯运营商发来一条流量提醒,他划掉了。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再发消息来。
他把水喝完了,瓶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
便利店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多。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买了一袋面包和一瓶可乐,一个中年女人提着一袋水果,结账的时候跟店员说了句“今天真冷”。池嘉寒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风从袖口灌进去,凉飕飕的。
他想起一些事情。
想起很久以前,贺蔚也是这样。说了不走,最后还是走了。说了不找,还是找了。说了不烦,还是烦。那个人好像从来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但他也从来没有真的把他推开过。
或者他以为他推开了。但贺蔚隔了七年的距离还是找过来了,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脸上缠着纱布,问他“你恨我吗”,问他“你为什么走了”,问他“我再找你,你会见我吗”。
池嘉寒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了。
第二天贺蔚出院。
出院手续是许则办的,池嘉寒没过问。他那天上午有门诊,病人排了五个,第一个是复诊的老太太,牙冠松了,重新粘了一下。第二个是个年轻男人,拔智齿,打了麻药之后一直在抖,池嘉寒问他是不是紧张,他说不是,就是怕疼。池嘉寒说怕疼就是紧张。男人说那怎么办。池嘉寒说闭眼睛。
第三个病人来的时候,许则出现在诊室门口。
池嘉寒看了他一眼,让护士先带病人出去等。
“办完了?”他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
“办完了。”许则走进来,站在诊椅旁边,“他走了。”
“嗯。”
“走之前又问我一次,你的排班。”
池嘉寒正在拆新的手套包装,手指停下来,看着许则。
许则说:“我没告诉他。”
池嘉寒把新的手套戴上,拉好。“他知道我在这家医院,迟早会自己找过来。你不用替他瞒。”
许则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想他找过来?”
池嘉寒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抬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手套有没有戴好。手套很贴合,手指的每一寸都被乳胶裹着,没有褶皱,没有缝隙。
“他的伤恢复得怎么样。”池嘉寒问。
“还行。缝线下周拆,护士会约时间。”
“拆线的时候不用叫我。”
许则看着他。“你不见他?”
“他是你的病人,不是我的。”
“但他想见你。”
“想见和该见是两回事。”
许则没再说了。他在诊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池嘉寒摘了手套,重新拆了一副新的,戴上。
“下一位。”
贺蔚出院后的第三天,池嘉寒在食堂遇到陆赫扬。
陆赫扬很少来医院。他是空军上校,平时在基地,偶尔来也是找许则。池嘉寒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见陆赫扬坐在许则对面,穿着便装,黑色夹克,头发剃得很短。许则在吃饭,陆赫扬在看手机,没说话。
池嘉寒想换一个桌子。但许则已经看见他了,抬手招了一下。
他走过去,坐在许则旁边。陆赫扬抬起头,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池嘉寒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之间没什么话好说,池嘉寒一直觉得陆赫扬这个人太冷,陆赫扬大概也觉得他太冷。他们对彼此的看法是一致的,所以没必要假装热络。
许则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池嘉寒的碗里。
池嘉寒看了一眼,没动。
“你最近瘦了。”许则说。
“没瘦。”
“瘦了。脸都小了。”
陆赫扬在旁边说了一句:“许则说你瘦了就是瘦了。”
池嘉寒看了陆赫扬一眼。陆赫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许则瘦不瘦当然跟陆赫扬没什么关系,但陆赫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偏袒。就是那种“不管对不对,许则说的就是对的”的偏袒。
池嘉寒觉得有点好笑。
“贺蔚最近怎么样。”陆赫扬问。
池嘉寒正在喝粥,差点呛到。他放下碗,抽了张纸擦嘴。“你问我?”
“你不是他的医生吗。”
“我不是他的医生。我是牙医,他是颌面部外伤,我是会诊的。缝完了我的事就完了。”
陆赫扬看着他。那双眼睛是很深的黑色,没什么温度,但不凶。就是那种看谁都一样、不加任何滤镜的眼神。许则说过陆赫扬不笑的时候像在生气,但池嘉寒觉得不是生气,是没什么好笑的,所以不笑。
陆赫扬说:“我以为你会关心。”
池嘉寒说:“他跟我没关系。”
许则的筷子停了。他看了看池嘉寒,又看了看陆赫扬。
陆赫扬说:“你跟他七年没关系,他找了你好几年。”
池嘉寒没说话。
陆赫扬又说:“他改志愿那件事,你可能误会了。”
池嘉寒站起来。“我吃完了。”
他端起餐盘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因为餐盘里的红烧肉还没动。他把餐盘放在回收架上,那碗粥也只喝了一半。他走出食堂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嘉寒”,是许则的声音,他没停。
下午没有门诊。池嘉寒待在诊室里写病历,写着写着就走了神。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他想起来陆赫扬说的那句话。“他改志愿那件事。”
贺蔚改志愿这件事,池嘉寒是在毕业之后才知道的。贺蔚报的大学和专业都不是他原本想去的那一个。他原本想去首都,分数也够。但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他留在了本省。
池嘉寒没有问过原因。他不想问。问了就好像他在乎,好像他希望贺蔚为他改变什么。他不需要。
但陆赫扬今天说“你可能误会了”。
误会什么。池嘉寒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把那张写了一半的病历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铺了一张新的,重新写。
许则晚上给他发了消息。
“陆赫扬不是那个意思。”
池嘉寒没回。
过了几分钟,许则又发了一条:“贺蔚改志愿的事,他自己要求的。”
池嘉寒看着这条消息,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点刺眼。他眨了眨眼睛,锁了屏。
手机又震了。许则说:“他本来能去首都。但他没去。你不是知道吗?”
池嘉寒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我知道。”
许则没再回了。
池嘉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救护车的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很近,像是从医院那边直接开过来的。警报声越来越大,又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花园里,贺蔚问他:“你为什么走了。”
他没回答。
他其实可以回答。可以说因为害怕,可以说因为不想拖累,可以说因为你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但这些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贺蔚的喜欢。
贺蔚是金三角最受宠的少爷。联盟高级警监,出身好,前途好,哪哪都好。而池嘉寒是什么。一个连自己父亲的Alpha信息素都会感到恐惧的Omega,一个把唯一的好友当安全绳的人,一个在深夜的急诊室里缝完针不敢看病人脸的牙医。
他走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天晚上他又做梦了。
梦里不是学校,是一间很小的出租屋。他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个行李箱,衣服叠了一半。窗外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
有人在敲门。
他没去开。敲门声响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有脚步声从门口离开,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他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醒了之后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路灯的,昏黄色的。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不是许则,不是陌生号码,是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但他认识那串数字。
“池嘉寒,下周拆线。你会来吗。”
他看了很久。
没有回。
拆线的日子是周四。
池嘉寒提前看了排班表,那天他全天门诊,病人约满了。不是故意的,但他也没有换班。
上午九点,护士进来送病历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住院部那边今天有个拆线的,姓贺,本来应该在口腔科拆,许医生说不用了,他在外科直接拆。”
池嘉寒说嗯。
护士出去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分针从六走到十二。十分钟。他看了十分钟的空白处方笺。
然后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病历。
中午许则来找他吃饭。
许则说:“贺蔚走了。拆完线就走了。”
池嘉寒问:“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线脚拆完没有增生,伤口愈合得也不错。”许则顿了顿,“他问我你今天在不在门诊。”
“你怎么说。”
“我说在。”
池嘉寒没说话。
许则又说:“他说他等你。”
池嘉寒端着碗,粥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的,米粒有点硬。他把碗放下,许则看着他,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池嘉寒说:“他不会等很久。”
许则说:“他等了七年。”
池嘉寒没接这句话。他站起来,把碗里的凉粥倒进泔水桶,把碗放在回收架上。然后站在窗前,看着食堂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有穿病号服的病人,有推着轮椅的护工。
没有贺蔚。
他大概也走了。
没啥好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