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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过敏 陆大人亲自 ...

  •   日子在小心谨慎与刻意麻木中滑过。阿阮渐渐摸清了陆府生活的节奏,也习惯了锦衣玉食的“滋润”。陆昭在物质上似乎从无吝啬,山珍海味,时鲜果蔬,流水般送入她的小院。陈嬷嬷起初还劝着“姑娘多用些,身子要紧”,后来见她来者不拒,胃口颇佳,也就笑着由她去了。

      阿阮也确实没亏待自己。从前在现代,她一个穷学生,实验室津贴勉强糊口,偶尔和同学出去打牙祭已是奢侈,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清炖肥鸭、蟹粉狮子头、糟溜鱼片、火腿鲜笋汤……她吃得心安理得,甚至带着点报复性的、要把过去没享过的福都补回来的劲儿。脸都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些,气色也好了不少,褪去了初来时的苍白惶惑,多了几分被娇养出的莹润光泽。

      这日午膳,厨房照例送来几样精致菜肴,其中有一道清蒸大闸蟹,用青花瓷大盘盛着,两只螃蟹红澄澄的,蟹壳油亮,旁边配着姜醋碟子和蟹八件。这是时令货,颇为难得。

      阿阮眼睛一亮。她前世是内陆人,很少吃海产,螃蟹更是只在视频里看别人大快朵颐,那诱人的蟹黄蟹膏,看得人食指大动。穿来之后,似乎也未曾碰过这类食物。此刻见了,不由食指大动。

      陈嬷嬷见她喜欢,一边替她布菜,一边笑道:“这是今早才从江南快马送来的,顶肥的团脐,姑娘尝尝鲜。只是这物性寒,不可多用,需得配着姜醋驱寒。”

      阿阮点头,学着记忆中看来的样子,拿起小银锤,有些笨拙却兴致勃勃地开始拆蟹。蟹腿肉雪白细腻,蘸了姜醋送入口中,鲜美清甜,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吃完一只蟹腿,隐隐觉得胃里有些不适,像是被那寒凉之气激了一下,微微有些翻搅。她没太在意,只当是许久不吃,肠胃一时不适应,又或是这蟹确实性寒。

      她胃口正好,又拿起剪刀,准备对付那饱满的蟹黄。用银匙小心挖出橙红油亮的蟹黄,那股浓郁的、带着独特腥气的鲜香扑鼻而来。她忍不住,用筷子搛起一小块,蘸了点姜醋,满怀期待地送入口中。

      丰腴的油脂感和极致的鲜味在舌尖炸开,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股更加明显的、让她有些不舒服的腥气。她皱了皱眉,强忍着咽了下去。

      然而,就在蟹黄滑入食道的瞬间,那股先前被忽略的、隐隐的不适感,如同被点燃的引线,轰然爆发!

      胃部猛地一阵剧烈痉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扭绞!强烈的恶心感排山倒海般涌上喉咙,带着那股蟹黄特有的腥甜气息,直冲颅顶!

      “呃——!”

      阿阮甚至来不及放下筷子,就猛地捂住嘴,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痉挛抽痛的胃部,弯下腰去。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脸色“唰”地一下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姑娘?!”陈嬷嬷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住她。

      阿阮想说什么,可喉咙被那股强烈的呕吐感堵着,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有破碎的、痛苦的干呕声。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胃部那疯狂的痉挛抽走了,四肢冰凉发软,若不是陈嬷嬷扶着,几乎要瘫软到地上去。

      “快!快来人!去请大夫!不,去禀报大人!快!”陈嬷嬷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一边紧紧搀着阿阮,一边朝门外厉声喊道。屋里的丫鬟婆子顿时乱作一团,有机灵的飞跑出去。

      阿阮蜷缩在陈嬷嬷怀里,冷汗涔涔,胃里翻江倒海,那点蟹黄像是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惊恐地意识到——这具身体,对螃蟹,或者说,对某些海鲜,是过敏的!而且反应如此剧烈!

      眩晕和恶心一阵强过一阵,她几乎无法呼吸,手指死死抠着陈嬷嬷的手臂,指甲陷进衣料里。意识在剧烈的生理痛苦和恐惧中浮沉,模糊的视线里,是陈嬷嬷焦急万分的脸,和周围慌乱的人影。

      就在她觉得快要支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时,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熟悉的、冷冽的气息,瞬间压过了屋内的慌乱。

      是陆昭。

      他来得极快,显然是被下人匆忙请来的,身上甚至带着一股从外间带来的、未散尽的微寒。玄色的衣摆扫过门槛,高大的身影挟着一股迫人的压力,踏入屋内。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乱糟糟的室内静了一瞬。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桌面,那只被拆了一半的螃蟹,和瘫软在陈嬷嬷怀中、脸色惨白、冷汗淋漓、痛苦蜷缩的阿阮。

      陈嬷嬷声音发颤:“姑娘、姑娘用了点蟹,不知怎的,突然就……”

      陆昭眉头倏地拧紧,几步上前,半跪下来,伸手探向阿阮的额头。指尖触到她冰凉湿滑的皮肤,和他掌心微温的干燥形成鲜明对比。阿阮意识模糊,感觉到那带着薄茧的、温热的手指,竟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往陈嬷嬷怀里躲了躲。

      陆昭的手顿在半空一瞬,随即收回,转而看向她捂着的胃部,和那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嘴唇。她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吃了多少?”他问,声音沉冷。

      “就、就一只蟹腿,一点点蟹黄……”陈嬷嬷慌忙答道。

      “去请王太医,要快。”陆昭沉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身后一个随从立刻领命飞奔而去。

      他又看向桌上那碟姜醋,和残存的蟹黄,眸色深沉晦暗,对另一个随从道:“把剩下的蟹,还有姜醋,连同姑娘用过的碗筷,一并封存,不许任何人碰。”

      “是!”

      吩咐完这些,陆昭才重新看向阿阮。她似乎比刚才更难受了,身体因为胃部的持续痉挛而微微抽搐,细密的冷汗已将鬓发打湿,粘在惨白的脸颊上,看上去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那双向来灵动,或狡黠,或故作平静的杏眼,此刻紧紧闭着,长睫湿漉漉地颤抖,再无半点生气。

      一种陌生的、近乎焦躁的情绪,极快地从陆昭眼底掠过。他不再犹豫,伸出手臂,竟是直接探入陈嬷嬷怀中,要将阿阮打横抱起来。

      陈嬷嬷一惊,下意识地松了手。

      阿阮落入一个坚实而微凉的怀抱。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室内的熏香或蟹腥,而是独属于陆昭的、凛冽的松柏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风尘仆仆的味道。这气息奇异地让她胃部剧烈的翻搅感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但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被谁抱着。

      她想挣扎,想离开这个令她心生惧意又此刻莫名感到一丝虚妄安全的怀抱,可身体软得没有半分力气,连睁眼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只能像个破败的娃娃般,任由他抱着,快步走向内室。

      “都出去。”陆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打热水来,干净的布巾。太医来之前,任何人不许进来打扰。”

      陈嬷嬷和丫鬟们慌忙应是,匆匆退下,带上房门。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阿阮压抑不住的、痛苦的细碎呻吟,和她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陆昭将她小心地放在床榻上,拉过锦被盖到她胸口以下。她依旧蜷缩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胃部的衣料,眉头紧锁,额上冷汗不断渗出。

      他在床沿坐下,没有碰她,只是垂眸看着。看着她惨白的脸,痛苦的神情,看着那曾经被他用刀尖挑起、也曾因羞恼而泛红的下巴,此刻了无生气。

      片刻,他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因为生理性痛苦而渗出的、一点冰凉的水渍。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

      阿阮在昏沉的痛苦中,感觉到那一点微温的触碰,像是冰天雪地里,偶然擦过的一星火苗,短暂,却让她混沌的意识,有了一刹那极其微弱的清明。

      她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一点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里,是陆昭近在咫尺的脸。不再是诏狱里的冰冷修罗,不是书房中的深沉难测,也不是玉真观后的平静残酷。那张俊美而线条冷硬的脸上,眉心蹙着一道浅浅的褶,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焦躁?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

      剧烈的痉挛再次袭来,阿阮眼前一黑,那点微弱的清明瞬间被吞没,重新陷入黑暗与痛苦的深渊。只是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那一点指尖擦过眼角的微温触感,和那双深不见底、却似乎并非全然冰冷的眼睛,像两道极淡的刻痕,留在了她昏沉的感知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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