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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发现自己也有点不对劲 阿阮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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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阮是被窗外鸟雀清亮的啁啾声唤醒的。
天光透过绡纱帐幔,已是明亮的晨光。她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身在何时何地。直到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空荡荡的隐痛,昨日那场突如其来的、几乎将她击垮的剧烈不适,才伴随着口中残余的淡淡药苦味,清晰地回笼。
她动了动,身上酸软无力,但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和胃部的尖锐绞痛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大病初愈般的虚弱。
帐幔被轻轻掀开一角,是周嬷嬷温和的脸。“姑娘醒了?感觉可好些了?”
阿阮点点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发紧。
周嬷嬷会意,扶她坐起,在她身后垫了软枕,又端来一杯温度正好的温水。阿阮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姑娘昨日可吓坏人了。”周嬷嬷接过空杯,低声道,“大人守了您半宿,直到后半夜大夫来看过,说脉象平稳了,才离开。”
阿阮握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陆昭守了半宿?她只模糊记得有人喂她喝药,那药很苦,喂药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坚持。是他吗?后来他似乎离开了,但守了半宿……
“大夫说,姑娘这是体质特异,蟹乃‘发物’,日后是万万不能再碰了。鱼虾之类的,也要仔细着,先少用些试试。”周嬷嬷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后怕,“厨房里那些人,办事不仔细,等姑娘大安了,必要重重罚过。”
“不怪他们。”阿阮声音还有些沙哑,“是我自己……不知深浅。”她确实忘了,这具身体不是她用了二十三年的那具,它有自己未知的、潜在的“规则”。一次看似寻常的贪嘴,差点酿成大祸。这让她对这个世界,更多了一层无形的戒惧。
陈嬷嬷端着清淡的粥菜进来,见阿阮醒了,也是松了口气,细细问了她感觉,又嘱咐务必静养。接下来的两日,阿阮的饮食被严格管控,全是些易克化的白粥、炖得烂烂的汤羹,半点荤腥不见。她倒也安分,老老实实地喝药、吃饭、睡觉,身体恢复得很快,只是人看着清减了些,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安静下来时,有种琉璃般的易碎感。
陆昭这两日似乎很忙,并未再过来。只是阿阮喝的药、吃的粥,总在恰到好处的时候送来,温度、火候,无一不精。她偶尔能听到院外有低低的、属于锦衣卫的禀报声,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第三日傍晚,阿阮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便让丫鬟搬了张藤椅到廊下,裹着厚厚的锦毯,看庭院里那几株晚开的桂花。金粟般的花朵藏在墨绿的叶间,香气馥郁,随风飘散。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熟悉。
阿阮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桂花树。
陆昭走到她身侧,停下。他换了身靛青色的常服,少了官服的威仪,多了几分清贵疏朗,只是眉宇间似乎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像是连日公务留下的痕迹。他垂眸看她,目光在她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停顿片刻。
“可大好了?”
“嗯,谢大人关心,好多了。”阿阮轻声应道,依旧看着桂花。
“嗯。”陆昭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株桂树。两人之间一时沉默,只有晚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和浓郁得化不开的甜香。
过了好一会儿,陆昭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低沉:“那日玉真观后山抓的人,是西山别业刘管事的表亲。”
阿阮微微一怔,转回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西山别业……那几笔模糊的账目……
“刘管事借修缮之名,勾结外人,盗卖别业库中存放的一些……旧物。”陆昭的措辞很谨慎,但阿阮瞬间明白了。所谓的“旧物”,恐怕不是寻常物件,很可能是犯官抄家后暂时存放在那里的财物,或者更麻烦的东西。“那道士,是中间传信销赃的。”
他三言两语,交代清楚了那日看似突兀的抓捕背后,一条隐隐的线索。阿阮想起自己看账时那点微不足道的疑问,他当时只平淡地说了句“刘管事是府里老人了”。原来,他早已心中有数,甚至可能早就布好了局,只等收网。带她去玉真观,或许真是顺路,也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告知?
“那……刘管事?”阿阮忍不住问。
“送去该去的地方了。”陆昭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阮心下一凛。该去的地方……是诏狱,还是……她不敢深想。一条人命,或许不止一条,在他口中,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了结了。她再次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人手中握有的,是怎样生杀予夺的权力。
“你提醒得对。”陆昭忽然又道,目光从桂花树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幽深的眸子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辨不清情绪,“账目清晰些,总归是好的。”
阿阮愣住了。他这是在……肯定她?因为她那点微不足道、甚至可能在他眼中漏洞百出的“发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心里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有对他冷酷手段的畏惧,有对他竟然记得并提起她随口一言的诧异,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类似“被认可”的细微触动。
“日后府中一些琐碎账目,”陆昭继续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若有暇,可以看看。”
阿阮心头猛地一跳。让她看账?不仅仅是学习,而是真的让她插手?这意味着什么?更多的信任?还是更深的束缚和试探?
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暮色渐浓,他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半边脸被残余的天光映着,半边浸在昏暗之中,神情莫测。
“我……我怕看不好。”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低的。
“无妨。”陆昭道,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似乎温和了那么一丝,“有不懂的,可以问陈嬷嬷,或者……来问我。”
来问我。
三个字,他说得平淡,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阿阮本就波澜微起的心湖上,激起更大的浪花。他允许她问,甚至主动提出可以问他。这在之前,几乎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是了,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意外”,一场因他“疏忽”未能提前预警——虽然严格来说并非他的责任——而导致的急症。他现在给予的这点“权限”和“通道”,是补偿?是安抚?还是因为她在病中无意展露的脆弱,让他觉得可以稍微放松一点对她的钳制?
阿阮不知道。她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比那日吃了蟹黄胃里翻腾还要难受。她宁愿他像之前那样,冰冷,疏离,一切公事公办,让她可以清晰地划清界限,保持警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偶尔流露出一点看似“正常”的、甚至“温和”的裂隙,让她不由自主地去猜,去琢磨,然后更加迷失。
“是。”她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盖在膝上的锦毯边缘。
陆昭没再多说,又站了片刻,目光似乎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风大,早些进去。”
他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庭院深处。那缕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也渐渐被桂花的甜香取代。
阿阮独自坐在廊下,看着暮色四合,天空变成深邃的绀青色,几点疏星悄然显现。
让她看账。允许她问。
这看似向前迈进的一小步,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和……一丝隐秘的恐惧。她好像正在被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力量,一点点拖进一个更深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陆昭。而他给予的每一点“好处”,都像缠上身的丝线,看似柔软,实则坚韧,不知不觉间,已将她的去路,缠绕得更加紧密。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阿阮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却依然觉得有些冷。
她忽然想起前世实验室里,那些精密复杂的化学反应。有时候,看似平和的混合,内里却在进行着剧烈的、不可逆的变化。而她此刻的处境,是否也正处在某个关键的“反应”节点上?只是,她完全看不清反应物是什么,催化剂是什么,最终又会生成什么。
唯一确定的是,她已身在反应釜中,无从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