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书既定，我难逃权臣情深》阮布丁

8、先学会自己能看清的 那道士

　　那道士的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山间药圃旁，清晰得刺耳。他抖如筛糠，头抵着冰冷的泥土，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像是求饶，又像是恐惧到了极致的呓语。

　　阿阮站在陆昭身后，能清晰地看到那人背脊弯曲的弧度，粗布短打下的肌肉因恐惧而僵硬紧绷。她甚至闻到了空气中，除了清苦药香外，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人极度恐慌时散发出的酸涩汗味。

　　陆昭依旧没动，也没说话。他甚至没再看地上那瘫软如泥的道士，目光淡淡地扫过药圃边缘那几块被挖松的泥土，和旁边几株被踩倒的不知名药草。阳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带过来。”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让那匍匐在地的道士猛地一颤，抖得更厉害了。

　　一直跟在几步外、扮作小厮的那名锦衣卫高手，不知何时已悄然上前，动作迅捷如猎豹，却又无声无息。他走到那道士身边，没费什么力气，就像拎小鸡一样，将人提了起来，顺手在那人怀里一探，摸出那个刚被埋下又挖出来的小布包，看也没看，双手呈给陆昭。

　　布包不大，灰扑扑的，沾着新鲜的泥土。

　　陆昭没接，只略一颔首。那锦衣卫便将布包收回，另一只手扣着那道士的肩膀，力道看似不重，那道士却瞬间白了脸，额上青筋暴起，连哼都哼不出来，只能僵硬地被推着往前走。

　　“走吧。”陆昭这才侧过身，看了阿阮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看完了药圃准备回去。

　　阿阮垂着眼睫，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指尖微微发凉，方才那点可笑的、关于“有用”的错觉，此刻已被山风吹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清醒的冰冷。她甚至没兴趣去猜那布包里是什么，那道士又是谁。她知道，这些都不是她该问，也不是她能知道的。

　　回静室的路上，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那个被擒住的道士被锦衣卫押着，走在稍后，再没发出一点声响，不知是吓得失声，还是被制住了。

　　玄诚子道长已在静室等候，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隐隐有清苦的药香透出。见他们回来，他神色如常，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多了一个人，也没注意到那被押着的、面如死灰的道士，只将锦囊递给阿阮，温声道：“此香有宁神静气之效，姑娘夜间置于枕边即可。”

　　阿阮接过，道了谢。陆昭亦微微颔首：“有劳道长。”

　　“陆居士客气。”玄诚子捋须微笑，目光澄澈通透，仿佛这方外之地，真的不染半点尘俗血腥。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默。阿阮靠着车厢壁，手里捏着那个锦囊，药香幽幽，却驱不散心头的滞闷。她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陆昭，他神色平静，呼吸均匀，仿佛刚才在后山药圃旁，那无声的威慑和迅疾的抓捕，不过是她的一场幻觉。

　　他似乎总是这样。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漩涡；看似不经意的安排，背后可能藏着致命的钩索。带她看账，随口一问，是否也是一种试探？看她能看出多少，又或者，看她会不会“多嘴”？今日玉真观之行，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带她去哪儿，做什么，由他决定，而她，只需跟着，看着，不必问，更不必懂。

　　“在想什么？”陆昭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阿阮心下一凛，迅速敛了心神，低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道长制的香，气味很特别。”

　　陆昭“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车厢内重归寂静。

　　马车驶入城内，街市喧嚣渐起。阿阮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熙攘的人流，贩夫走卒的吆喝，妇人孩童的笑语，是鲜活的、热闹的人间烟火气。而她坐在华丽的车厢里，身边是这个时代最令人畏惧的暴力机关头子之一，前途未卜，身不由己。

　　回到府中，陆昭径直去了书房，那个道士和布包自然也一并被带了过去。阿阮独自回到小院，陈嬷嬷迎上来，见她脸色有些苍白，只当是出门累了，忙吩咐人准备热水点心。

　　阿阮靠在榻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里那个锦囊，药香依旧。她想起玄诚子道长那通透平和的眼神，又想起陆昭平静无波的脸。到底哪一张，才是这世道的真面目？或许，都是。

　　晚膳时，陆昭没有出现。周嬷嬷说大人有事，在书房用了。阿阮独自用了饭，饭菜精致，却食不知味。

　　夜里，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白日里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上演。那道士惨白的脸，陆昭冰冷的眼神，还有自己那一瞬间荒谬的错觉。她将那个锦囊放在枕边，清苦的药香丝丝缕缕，确实有几分宁神的效果，却无法让她真正平静。

　　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陆昭这个男人，心思太深，手段莫测。他或许会因为她一时有用而给予些许“宽容”，比如对那丑帕子的默许，比如对泼茶“意外”的轻描淡写，甚至今日带她出门的举动本身，或许都算是一种“恩遇”。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她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中，安分守己，做一个合乎他心意的、有用的“陆夫人”。

　　任何试图僭越、试探、或者自以为能看透他的想法，都是危险的。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下了。

　　阿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不能多想。不能再被他偶尔流露的、似是而非的“温和”或“纵容”迷惑。玉真观后山药圃旁，那无声的抓捕和冰冷的注视，才是他世界的底色。

　　她得记住，牢牢记住。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陆昭似乎更忙了，常常深夜才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阿阮跟着陈嬷嬷，按部就班地学规矩，看账册，偶尔也学点简单的管家事务，比如核对一些不太紧要的采买单子，分派些院里的日常用度。她学得认真，却也谨慎，只在陈嬷嬷要求的范围内做事，绝不主动多问一句，多看一处。对那日玉真观之事，更是绝口不提，仿佛从未发生过。

　　那匹石榴红的妆花缎，依旧被妥帖地收在箱底，她再未动过。月白色的软烟罗裁成了新衣，穿着确实舒适，颜色也合她心意，只是每次穿上，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陆昭随口问起料子时的神情，心里那根弦便又绷紧几分。

　　陈嬷嬷对她的“进步”颇为满意，私下里对周嬷嬷感叹：“这位阮姑娘，瞧着性子跳脱，心思却是个玲珑的，一点就透，规矩学得快，账目上也有些天赋，沉得住气，不多言不多语，是个能静下心的。”

　　周嬷嬷但笑不语。能不多言不多语，是因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能沉得住气，是因为清楚自己的处境。这位姑娘，心里明镜似的。

　　这日，阿阮正在小书房里核对这个月各院灯油蜡烛的用度，陈嬷嬷坐在一旁指点。一个小丫鬟在门外探头探脑，被周嬷嬷低声斥了一句：“鬼鬼祟祟作甚？没见姑娘正忙着？”

　　小丫鬟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嬷嬷，前头……前头送了点心来，说是大人吩咐的，还、还热乎着，让趁鲜给姑娘送来。”

　　陈嬷嬷闻言，看了阿阮一眼。阿阮从账册上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道：“拿进来吧。”

　　小丫鬟端着一个剔红葵花式捧盒进来，打开盖子，里面是四样精致小巧的点心：水晶虾饺，鹅油松瓤卷，奶油松瓤卷酥，还有一碟杏仁豆腐，嫩滑莹白，撒着细细的糖桂花。

　　都是时下京中流行的精致点心，不稀罕，但在陆府，由陆昭特意吩咐送来，这意义就有些不同了。

　　陈嬷嬷脸上露出笑容：“大人有心了。姑娘尝尝？这杏仁豆腐瞧着不错。”

　　阿阮看着那几样点心，尤其是那碟杏仁豆腐，晶莹剔透，桂香隐隐。她记得，前两日一起用晚膳时，她似乎多夹了一筷子类似的甜羹。只是那么一次，极其微小的细节。

　　她拿起小银匙，舀了一勺杏仁豆腐送入口中。清甜滑嫩，桂香馥郁，口感极佳。

　　“嗯，很好吃。”她咽下，对陈嬷嬷笑了笑，又对那小丫鬟道，“替我谢过大人。”

　　小丫鬟应声退下。

　　阿阮慢慢吃着那碟杏仁豆腐，心里却没什么品出美味的愉悦，反而有些沉甸甸的。他竟连这样细微的喜好都记得，还特意吩咐送来。这算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好”吗？就像那枚呆头鹅印章，像对那方丑帕子的“收藏”，像对泼茶事件的轻轻放过。

　　可是，玉真观后山，那道士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也同样是真实的。

　　这个男人，可以一边记得你不经意间多尝了一口的点心，一边毫不留情地将人投入暗无天日的诏狱；可以一边收下你带着赌气意味的、丑陋的“心意”，一边布下你看不懂的局，冷静地铲除异己。

　　温柔与冷酷，细致与漠然，在他身上矛盾地交织着，让人看不清，猜不透，更不敢轻易靠近，也不敢真的疏远。

　　阿阮吃完最后一口杏仁豆腐，放下银匙，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甜味还在舌尖萦绕，心却一点点冷静下去。

　　不能因为一点甜头，就忘了他是谁。他对她的“好”，或许只是一种习惯性的掌控，一种对所有物的标记和驯化。就像养一只鸟儿，给它精致的鸟笼，可口的食水，偶尔逗弄一下，欣赏它的羽毛和歌喉，但绝不会真的打开笼门。

　　而她，必须清醒地记住，自己就在这笼中。

　　“嬷嬷，”她重新拿起账册，神色已恢复平静，“这外厨房采买鲜果的单子，似乎比上个月多了两成，可这个月府里并无宴请，各院份例也未增加，您看是不是再细核一下？”

　　陈嬷嬷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回账目上，仔细看了看，点头道：“姑娘心细，老奴这就让人去问问。”

　　阿阮点点头，垂下眼，继续看手中的账目。密密麻麻的数字，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至少，这些数字是清晰的，有逻辑可循的。不像那个人，心思如渊，难以测度。

　　她得在这笼中，先学会看清自己能看清的，比如这些账目，比如这府里的人情往来。至于笼子外，那个执笼者的心思，还是暂且，不要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