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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秀“肌肉”   阿阮逃 ...

  •   阿阮逃出书房后,好几天都避着陆昭走。好在陆昭似乎也忙,并未在府中多作停留,让她得以在陈嬷嬷日益严格的“陆夫人速成课”和账本堆里,勉强修补自己破碎的“清醒”防线。

      只是,夜深人静,手指尖偶尔还会回忆起那坚硬而温暖的触感,耳边也时不时回荡起那句淡淡的“不必如此用力”,让她烦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只能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唾弃自己没出息。

      这日,陈嬷嬷教她看府中近期的支出账册。阿阮打起精神,拿出当年啃化学分子式的劲头,强迫自己专注在一行行枯燥的数字和名目上。这倒比女红让她觉得踏实些,至少逻辑是相通的。她看得仔细,渐渐也看出些门道,陆府产业不少,进项颇丰,但有几处开支,名目有些模糊,数额却不小。

      “嬷嬷,”她指着其中一笔,“这‘西山别业修缮’,连续三个月都有大额支出,具体是修了哪些?可有细目?”

      陈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她真能看进去,还看出了疑问,忙道:“回姑娘,西山别业是老夫人留下的庄子,年头久了,大人吩咐要仔细修葺,具体事项,是外院刘管事在操持,账房这里只有总目。”

      阿阮点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却记下了。正翻着,一个青衣小厮在门外低声禀报,说前头送了东西来给姑娘。

      是两匹料子。一匹是颜色鲜亮的石榴红遍地金妆花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华丽夺目;另一匹则是月白色的软烟罗,轻薄如雾,质地柔软。俱是上好的东西。

      “大人吩咐,给姑娘裁几身新衣。”小厮恭恭敬敬地道。

      陈嬷嬷抚着那软烟罗,脸上带了笑:“这料子难得,宫里赏下来的,透气又舒服,颜色也雅致,姑娘肤色白,穿着肯定好看。”

      阿阮的目光却落在那匹石榴红妆花缎上。那颜色太正,太耀眼,几乎灼人眼目。她一个来历不明、被“养”在府里的女子,穿这样招摇的颜色?陆昭什么意思?是真觉得她该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标记”?

      “这匹红的,”她开口,声音平淡,“太过艳丽,我如今穿着不合时宜,收起来吧。用这月白的裁一身家常的便是。”

      陈嬷嬷笑容顿了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声“是”,指挥丫鬟将料子收好,那匹石榴红终究被放回了箱底。

      阿阮以为自己明确表达了态度,这事就算过了。没想到,隔了一日,陆昭回府用晚膳。

      饭厅里只他们两人,静悄悄的,只有碗箸轻微的碰撞声。阿阮眼观鼻鼻观心,认真吃饭,尽量减少存在感。

      陆昭吃得不多,动作优雅,但速度不慢。他放下筷子,接过侍女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像是忽然想起,随口问道:“前日送去的料子,不合心意?”

      阿阮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来了。她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才抬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料子都是极好的。只是那匹石榴红过于华美,我如今身份未明,穿出去恐惹闲话,也怕给大人添不必要的麻烦。月白色的就很好,多谢大人费心。”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谢了赏,也表明了自己的“懂事”和“避嫌”。

      陆昭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淡声道:“既是给你的,便由你处置。收着也罢。”

      阿阮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以为这关过了。

      却听他下一句道:“明日随我出趟门。”

      “出门?”阿阮一愣。自打被“请”进这府里,她活动的范围基本就局限在这一方院落,最远也不过到过府里的花园。出门?去哪儿?

      “嗯。”陆昭放下茶盏,目光掠过她瞬间绷紧的肩线,语气寻常得像在说明日吃什么,“去趟玉真观。”

      玉真观?阿阮快速在记忆里搜索,原身残留的记忆模糊,她对这京城并不熟悉,但“观”字,应是道观?陆昭一个锦衣卫头子,去道观做什么?还带上她?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陆昭难得解释了一句,虽然语气依旧平淡:“观主玄诚子,擅长岐黄之术,于调理妇人内症上颇有心得。你既来了此地,让他瞧瞧,开几剂方子调理一下也好。”

      调理身体?阿阮又是一怔。她身体好得很,穿越过来除了最初受了点惊吓,吃得好睡得……不算太安稳,但绝无病痛。他这唱的是哪一出?是真关心,还是别有目的?

      “我……我身体并无不适。”她下意识地拒绝,带着谨慎的疏离。

      陆昭抬眸看她,目光平静却深邃:“京中气候与别处不同,早晚温差大,你前些时日又受了惊,让大夫看看,总无坏处。”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巳时出发,早些准备。”

      话已至此,阿阮知道没有转圜余地。她垂下眼睫,低声应了:“是。”

      翌日,天气晴好。阿阮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衫裙,外面罩了件月白比甲,头发简单绾起,插了支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既然要出门,还是低调些好,尤其还是去道观。

      陆昭已在二门外等候。他今日未着飞鱼服,换了一身靛青色云纹直裰,同色腰封,身形挺拔,少了几分官服的冷厉,多了些清贵的书卷气,只是那通身的冷峻威仪,依然让人不敢直视。他身边只带了两个寻常小厮打扮的随从,但阿阮眼尖,认出其中一人是常跟在他身边的锦衣卫高手,只是换了装束。

      见她出来,陆昭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在她过于素淡的装扮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略一颔首:“上车。”

      马车不算华丽,但很宽敞舒适,内里铺着软垫,小几上还备了茶水点心。阿阮和陆昭对坐,车厢里空间不算小,但被他的存在感一占,顿时显得逼仄起来。她尽量缩在角落,掀开一线车帘,假装看窗外街景,实则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人身上。

      马车驶出繁华街区,渐渐向着城西较为清静的地段行去。路上行人渐稀,道旁树木葱茏。阿阮正暗自猜测那玉真观是何模样,陆昭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

      “昨日看账册了?”

      阿阮心头一跳,收回目光,点头:“是,陈嬷嬷正在教。”

      “看出什么了?”他问得随意,像是闲聊。

      阿阮犹豫了一下。那几笔“西山别业”的账,在她心里打了个结。说不说?说了,是否显得她多事、急于插手?不说,万一真有问题……

      她抬眼,对上陆昭平静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试探,也没有鼓励,只是一片深潭般的静。她心一横,既然他问,说说也无妨,正好看看他反应。

      “别的都还明晰,只是……西山别业修缮的几笔支出,数额不小,名目却有些笼统。嬷嬷说是外院刘管事在操持,没有细目。”她斟酌着词句,尽量客观。

      陆昭听了,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嗯”了一声,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淡淡道:“刘管事是府里老人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

      阿阮摸不准他意思,便不再多说,只道:“是我多嘴了。只是觉得,账目清晰些,总归是好的。”

      陆昭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重又闭目养神。

      阿阮心里那点疑惑,非但没解开,反而像滴入清水里的墨,微微晕开了些。他这是信任刘管事,所以不在意?还是……另有用意?

      马车又行了一阵,缓缓停下。车外随从低声道:“大人,玉真观到了。”

      阿阮随着陆昭走进道观。观不大,但十分清幽,古木参天,香火气息淡淡,与世隔绝般宁静。早有知客道士迎上来,对陆昭十分恭敬,口称“陆居士”,将他们引至后院一间静室。

      静室里,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道长正在煮茶,见他们进来,笑着起身:“陆居士来了。”目光落在阿阮身上,含笑颔首,并无多打量,只道,“这位便是阮姑娘?请坐。”

      玄诚子道长果然如陆昭所言,气度从容,颇有仙风道骨。他为阿阮诊了脉,又问了些饮食起居,捻须沉吟片刻,笑道:“姑娘底子不错,只是心脉略有些浮滑,想来是近日思虑稍多,神气未定。并无大碍,开两剂安神静心的方子,平素饮食清淡些,多走动,凝神静气便好。”

      阿阮谢过。陆昭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并未多言。

      玄诚子开了方子,让小童去抓药。又笑着对陆昭道:“观后新辟了一小片药圃,有些罕见的草药开了花,倒也雅致。陆居士与阮姑娘若有雅兴,不妨一观,贫道还需为姑娘配制一份安神的药香,需得费些工夫。”

      这便是委婉地请他们稍候片刻了。

      陆昭颔首,起身。阿阮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出了静室,顺着青石板小径,慢慢往后山走。道观后山果然幽静,古木森森,鸟鸣啁啾。走了约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向阳的缓坡上,果然开辟出一小片整齐的药圃,种着各种草药,有些正开着细碎的小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苦的药香。

      景色确然不错。可阿阮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大。陆昭特意带她来这一趟,真的只是为了找个“医术高明”的道长给她看看所谓的“思虑过多”?还这么巧,道长要配药,他们就得出来“散步”?

      她正暗自琢磨,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的陆昭,却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阿阮差点撞上他后背,连忙刹住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药圃旁边,有几块天然的山石,石旁野草丛生。此刻,一个穿着粗布短打、道士打扮却难掩市井气的中年男人,正鬼鬼祟祟地蹲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似乎在挖什么东西。他动作很快,挖出一个小布包,迅速塞进怀里,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

      他似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猛地回头。

      阿阮对上一张平平无奇、却带着慌张和一丝狠厉的脸。那人的目光在接触到陆昭的瞬间,瞳孔骤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像是见到了活鬼,手立刻下意识地捂住了刚刚塞进怀里的位置。

      陆昭站在原地,负手而立,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像看一块石头,一根杂草。

      但那中年道士模样的人,却在这样的目光下,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山风吹过药圃,带来沙沙的声响,和愈发浓烈的、清苦的药草气息。

      阿阮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

      什么调理身体,什么顺道观景。

      陆昭带她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看什么劳什子大夫,更不是来赏什么药圃。

      他是来“办事”的。

      而她,或许只是他“办事”时,一个顺手捎带上的、用来稍微遮掩一下目的的幌子,或者说,一个微不足道的、顺带的“安顿”。

      那几笔“西山别业”的账,这玉真观,这个行迹诡异、见到陆昭如同见鬼的道士……电光火石间,一些破碎的线索似乎隐隐串了起来,指向某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阿阮站在陆昭身后半步,看着那道士在陆昭平静无波的注视下,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抖得不成样子。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陆昭挺拔而冰冷的背影。

      春日山间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却仿佛透不进那层无形的、名为“陆昭”的屏障。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沉默,却散发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这才是他。锦衣卫指挥使,陆昭。

      而她刚才,竟然还在为看账时那点小小的“发现”和“提醒”,生出过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自己或许有点用”的错觉。

      真是……可笑。

      山风带着药草清苦的气息,卷过她的裙摆,有点凉。阿阮轻轻吸了口气,那清苦的味道直冲鼻腔,让她混乱的头脑,一点点冷却下来。

      她移开目光,望向药圃里那些不知名的、在风中摇曳的小花。

      鲜艳,却扎根在苦涩的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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