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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拳头打在棉花上   针尖狠 ...

  •   针尖狠狠扎进缎面,发出轻微的“噗”声。阿阮盯着那对丑鸭子,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用些心?她恨不得把这绣架连同上面那团东西都扔出去!

      “嬷嬷,”她放下针,声音硬邦邦的,“我乏了,眼睛疼,今日不想绣了。”

      陈嬷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着阿阮明显紧绷的侧脸和泛红的眼角,又想起方才陆昭那辨不出情绪、却让人无端心头发紧的态度,最终把劝诫的话咽了回去,只躬身道:“是,那姑娘歇息片刻,老奴晚些再过来。”

      房门被轻轻带上。阿阮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垮下肩膀,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烦躁,无力,还有一种被困住的憋闷感,像潮湿的藤蔓缠上来,越收越紧。

      她不怕学规矩,那些条条框框,左耳进右耳出便是;甚至对即将到来的、身份上的转变,她也在强迫自己适应。可唯独这女红,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现代灵魂最不自在的地方。凭什么女子就要靠这个来彰显“德容”和“情意”?凭什么她非得用这种她不擅长、也毫无兴趣的方式来“表达”?

      目光落回那副惨不忍睹的绣品上,那对歪脖子鸭子仿佛也在嘲笑她。陆昭临走前那句“绣好了,拿来给我看”,平平淡淡,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她气闷。他明明看出来她是故意的,却不点破,不斥责,就这么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像设定好程序的指令,不容置疑,不留余地。

      “绣就绣!”阿阮低声咕哝,赌气似的重新拿起针线。这次她连样子都懒得装了,彻底放飞。鸭子的羽毛?用大团杂色的线胡乱缠在一起。水波纹?索性改成了一圈圈毫无规律的黑色线圈,像池塘里被石头砸出的、乱七八糟的涟漪。最后,她甚至在那只稍大一点的鸭子(她心里默认为代表陆昭)旁边,用深褐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三个小字,笔画幼稚如孩童涂鸦——呆头鹅。

      绣完最后一针,她看着自己的“杰作”,憋了几天的郁气似乎散了一些,竟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行啊,不是要看心意吗?这就是她的“心意”!

      三日期限转眼即到。这日天气晴好,陆昭似乎休沐,并未出门。阿阮磨蹭到将近午时,才拿着那方“完工”的绣帕,慢吞吞挪到陆昭惯常处理事务的书房外。

      周嬷嬷守在廊下,见她过来,目光在她手中那叠得整整齐齐、却依然掩盖不住边缘凌乱线头的帕子上扫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低声道:“大人刚见完客,姑娘稍候,老奴进去通传。”

      阿阮点点头,心里那点恶作剧般的快意,在临近书房时,又掺进了一丝忐忑。陆昭的心思太难猜,她这么做,会不会真的激怒他?

      不多时,周嬷嬷出来,打起帘子:“姑娘,大人让您进去。”

      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凛冽的松柏气息,是陆昭身上常有的味道。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并未抬头。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更显得眉眼深邃,不辨喜怒。

      “大人。”阿阮依着这几日陈嬷嬷紧急灌输的礼仪,福了福身,声音不大。

      陆昭“嗯”了一声,放下文书,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无波,掠过她的脸,落在她手中紧紧捏着的帕子上。

      阿阮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将帕子放到书案空着的一角,然后飞快地缩回手,垂着眼睫,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有些快。

      陆昭的视线落在那方帕子上。雨过天青的底色,此刻被糟蹋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雅致。那对“水禽”比三日前更加惨不忍睹,羽毛乱成一团,水波变成了诡异的线圈,旁边那三个歪斜的小字……

      他伸出手,指尖捻起帕子一角,将它完全展开,平铺在光滑的案面上。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审阅公文般的细致。

      书房里静极了,阿阮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陆昭的目光在那副“绣品”上停留了比阿阮预想中更长的时间。从左边那只“鸭子”呆滞的眼睛,移到右边那只更歪的脖子,再到那圈代表水波的、毫无美感的黑线圈,最后,定格在“呆头鹅”三个字上。

      阿阮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反应。震怒?冷笑?还是觉得被冒犯,直接让人把她拖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昭却始终没有出声。他只是看着,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就在阿阮快要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时,陆昭忽然有了动作。

      他拉开书案一侧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嵌螺钿的精致小盒子。打开盒子,里面竟是些裁纸刀、小印鉴之类的文具杂物。他略一翻捡,从底层取出了一样东西。

      阿阮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那是一枚……印章?比寻常私印略小,通体是温润的羊脂白玉,雕成一只……呃,憨态可掬的鸭子(或者说更像只肥鹅)的模样,正曲颈梳理羽毛,圆润可爱,与这书房乃至他本人的冷峻气质格格不入。

      陆昭拿起那枚小印,打开手边一个青玉螭龙钮的印泥盒,在印面上按了按,然后,手腕沉稳地落下,精准地盖在了绣帕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呆头鹅”字迹旁边。

      “嗒”的一声轻响。

      他移开印章。

      洁白的帕面上,在拙劣的黑色绣线旁,多了一个清晰鲜红的印迹——线条流畅,形态饱满,正是一只活灵活现、圆滚滚的呆头鹅侧影,下方还有两个极小的篆字,阿阮辨认了一下,似乎是“陆昭”。

      红与黑,精致与拙劣,端正与歪斜,并列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荒诞又无比和谐的对比。

      阿阮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个新鲜的、还带着印泥光泽的鹅形小印,再看看旁边自己绣的那三个丑字,脑子里“嗡”地一声,有点转不过弯。

      他……他不仅没生气,还……还盖了个章?还是个鸭子(鹅)章?

      陆昭盖完印,将那小印随意放回盒中,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呆若木鸡的阿阮,深邃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于“满意”的情绪?

      “手艺,”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甚至似乎还比刚才温和了那么一丝丝?“是差了些。”

      阿阮:“……”

      “不过,”他指尖点了点那个鲜红的鹅印,又扫过那对惨不忍睹的鸭子,目光最终落在阿阮因为惊诧而微微张开的唇上,停顿了一瞬,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道,语气里竟似含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般的揶揄,

      “心意,我收到了。”

      阿阮的脸,“腾”地一下,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这次不是气的,是臊的,还夹杂着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对方还顺势给你垫了个软枕的无力感和……莫名的羞恼。

      谁要你接收这种“心意”啊!还有,你那是什么章啊!怎么会有这种章啊!锦衣卫指挥使的私印难道不该是什么猛虎雄狮、或者是冷峻的字体吗?为什么会是一只呆头鹅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脸上热得厉害,那点故意挑衅、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在他这出其不意、甚至堪称“配合”的举动下,被反衬得无比幼稚和……可笑。

      陆昭似乎很“欣赏”她此刻的窘迫,目光在她绯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将那方盖了“呆头鹅”印章的绣帕,仔细叠好——虽然那绣工实在让人无法细看——然后,在阿阮更加惊愕的注视下,将其收进了自己书案右手边一个带锁的抽屉里。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落下。

      “好了,”他仿佛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拿起之前放下的文书,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吩咐道,“陈嬷嬷还在外面候着,今日起,开始学看府里的账册。去吧。”

      阿阮晕晕乎乎地行了个礼,同手同脚地退出了书房,脸上的热度半天没散下去。

      廊下,春日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脸上更烫了,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咔哒”的落锁声,和那方被郑重其事(?)锁起来的、丑绝人寰的绣帕。

      周嬷嬷迎上来,见她脸色通红、眼神发直,心下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低声道:“姑娘,陈嬷嬷已在花厅等候了。”

      阿阮胡乱点了点头,跟着周嬷嬷往花厅走。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有因为陆昭的“不追究”而解开,反而缠得更紧了。

      这个人……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但有一点似乎清晰起来——想用这种幼稚的、消极抵抗的方式让他知难而退,恐怕是行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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