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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送给“夫君”的丑鸭子女红   陆昭走 ...

  •   陆昭走了,留下那句话和那意味不明的眼神,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浪后又迅速沉入幽暗的湖底,只留下无尽的、令人心悸的余波。阿阮在原地僵立了许久,直到夜风裹着凉意彻底吹透了她汗湿的衣衫,才猛地打了个哆嗦,从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中惊醒。

      “很快便会知道……”

      “好好学……”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带着陆昭特有的低沉嗓音和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让她一阵阵头皮发麻。她拖着发软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回那间暂时栖身的小屋,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觉得找回一丝虚脱的安全感。

      接下来的三天,阿阮是在一种极度矛盾且焦虑的状态中度过的。一方面,她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要观察,要利用一切机会了解这个时代和陆昭这个人,寻找可能的转机或自保之道。锦衣卫指挥使夫人的名头或许能暂时当个护身符,但把身家性命寄托在一个心思莫测、手段狠戾的男人一时兴起的“承诺”上,简直是痴人说梦。

      另一方面,陆昭最后那句话和那个眼神,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不知道何时会落下。他会怎么让她“知道”?所谓的“规矩”又是什么?是寻常的新妇礼仪,还是……别的更让人难以启齿的东西?

      在这种煎熬中,第三天一早,所谓的“嬷嬷”准时到了。

      来的是两位妇人,一位姓陈,一位姓周,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穿戴整齐利落,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一看便是久在内宅、深谙规矩之人。尤其是那位周嬷嬷,下颌微抬,看人时眼皮略垂,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阿阮被带到一间僻静的厢房,这里临时布置成了教导礼仪的场所,香案、蒲团、屏风一应俱全,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无端让人心头发紧。

      教导开始了。从最基础的站姿、坐姿、行走步态,到见礼、奉茶、回话的仪态语气,事无巨细,严苛到令人发指。阿阮一个现代灵魂,哪里受过这种束缚,光是练习“行不动裙,笑不露齿”的走姿,就差点把自己绊成同手同脚。更别提那些繁琐的称谓、进退的次序,听得她头昏脑涨。

      “姑娘,腰背挺直,颈要正,目视前方,不可左顾右盼。” 周嬷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光滑的戒尺,并未抬起,只是轻轻点在她的后腰。

      “奉茶时,手腕要稳,茶盏齐眉,不可过高亦不可过低,目光需恭敬垂视,不可直视贵人。” 陈嬷嬷示范着动作,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

      阿阮学得苦不堪言,心里那点反抗的小火苗时不时就要窜起来。但一想到陆昭,想到诏狱里的惨状,想到他捏着自己后颈时那冰冷的触感,又硬生生把这火苗按了下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别说反抗,连扑腾的力气都得省着点用。

      两位嬷嬷显然训练有素,且极有耐心或者说,极有折磨人的耐心。阿阮稍有分神或出错,戒尺便会不轻不重地落在该纠正的部位,不疼,但那份警告和羞辱感,足够让她瞬间清醒。一天下来,阿阮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脸颊因为一直保持僵硬的微笑而发酸,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条条框框,连晚上做梦都在重复“万福”礼。

      她试图从两位嬷嬷口中套话,旁敲侧击地问起指挥使府的状况,陆昭的喜好,甚至京城里的传闻。但这两位像是锯了嘴的葫芦,除了教导规矩,其余一概微笑以对,用“姑娘日后便知”或“此非老身所能言”轻轻挡回,滑不留手。

      三天时间在枯燥、疲惫和隐隐的不安中过去。阿阮勉强记住了些皮毛,至少看起来能像个样子了,但内里那份属于现代人的跳脱和不羁,却如野草般在规矩的缝隙里顽强生长。

      礼仪规矩之类的她倒是还能接受,毕竟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皇权时代,稍有差池便会引来“灭顶之灾”,最让阿阮头疼的,是女红。

      说是女子做的女红要送给“夫君”,“以表心意”,这让她最没耐心,她起初还耐着性子尝试,但现实骨感,她越认真,绣的就越丑,后来她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绣的更丑了。

      陆昭踏进小院时,日头已有些西斜,余晖给庭院里的青石板染上一层暖融的金色。他刚从北镇抚司回来,身上还带着诏狱里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阴寒气,与这暮春傍晚的暖意格格不入。

      周嬷嬷远远看见他,便敛了神色,垂手肃立在一旁,不敢多言。

      陆昭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阿阮暂居的东厢房。房门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预想中陈嬷嬷刻板严厉的训导声,也没有阿阮那或狡黠或敷衍的应答。

      他眉梢微动,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柔和,陈设简单雅致。阿阮背对着门,坐在临窗的绣架前,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一头青丝只用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夕阳的光从窗棂透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萧索,和一种强压着的烦躁。

      陈嬷嬷立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欲言又止。

      陆昭的目光掠过陈嬷嬷,落在阿阮面前的绣架上。绷子上绷着一块雨过天青色的软缎,上面……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软缎上,用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丝线,勉强勾勒出一个图案。看形状,似乎是……一对水禽?只是那脖子粗得如同木桩,翅膀歪斜得随时要折断,眼睛用两团乱糟糟的黑线戳成,呆滞无神。水波更是敷衍,几道绿色的波浪线起伏得毫无章法,针脚粗大凌乱,线头也没藏好,毛毛刺刺地支棱着。

      丑。

      丑得令人发笑,也丑得……别具一格。至少陆昭活了二十八年,在宫里宫外,从未见过哪位闺秀能绣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作品。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看向阿阮的侧脸。她似乎并未察觉他进来,依旧低着头,手里捏着那根细小的绣花针,却不是在下针,而是用指尖狠狠掐着针身,指尖都泛了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颚线条绷着,透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倔强和……窝火。

      陈嬷嬷这时才发现陆昭,慌忙躬身行礼,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请罪的意味:“大人。”

      这一声,惊动了阿阮。她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捏着针的手指松了松,却依旧没回头,只是肩膀似乎塌得更厉害了些。

      陆昭没应陈嬷嬷的礼,缓步走到绣架旁,目光重新落在那副“杰作”上,停留了片刻。

      屋里静得能听见绣针从她指尖滑落,轻轻掉在绣架木框上的细微声响。

      “这是什么?”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平淡淡的,像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文书。

      阿阮的后背明显僵直了。她终于慢慢转过头,抬起眼看他。那双平时总是灵动狡黠,或故作乖顺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显而易见的烦躁、挫败,还有一丝来不及完全掩藏的、自暴自弃般的怒气。眼尾似乎还有点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她瞥了一眼自己绣的东西,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鸭子。”

      陆昭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蹙了一下。若非他控制力极强,那一瞬间的凝滞几乎难以捕捉。

      鸭子?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对“水禽”。陈嬷嬷教导她女红,说是“女子为夫君做点贴身之物,是分内之事,亦是情意”。他虽不看重这些,但既将人放在身边,该有的规矩体面,总要大致过得去。却没想到……

      阿阮将他那一闪而过的细微神情捕捉个正着,心里那点无名火“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看什么看?嫌丑?她就是故意的!什么穿针引线,什么平针套针,那些细得要命的丝线,滑不溜手,稍微用点力就断,绣半天看不出个形状,眼睛都要瞎了!还要带着“情意”绣?她对眼前这个霸道专横、动辄威胁她的男人有个鬼的情意!还要绣给他用?想想就别扭!

      让她学规矩,她忍了,反正左耳进右耳出,表面顺从就是。让她看账本、学管家,她也捏着鼻子认了,好歹算是生存技能。可这女红……纯粹是折磨!是这封建时代对女性毫无意义的规训!她绣不好,越绣越烦,越烦越丑,后来干脆心一横,故意绣得更歪些,更乱些,最好丑到他看不下去,直接免了这门“功课”才好!

      “陈嬷嬷说,”她转回头,盯着绣架上那对惨不忍睹的“鸭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的生硬,“女子女红,重在心意,倒不必苛求技艺精湛。”

      她把“心意”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又有点虚。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脚,这玩意儿能看出什么心意?故意气人的心意吗?

      陈嬷嬷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慌忙低下头,不敢去看陆昭的脸色。

      陆昭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仿佛怕被那粗劣的针脚划伤似的——拈起了绣架边缘垂下的一缕乱糟糟的绿色丝线,那是“水波”的一部分。他捻了捻,丝线质量是上好的苏绣丝线,柔软光滑,只是被主人用暴殄天物的手法,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常年握刀习武留下的薄茧,蹭过丝线时,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阿阮虽然没再看那边,但全身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那一点上,耳朵尖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半晌,陆昭松开了那缕丝线,指尖在绣架边缘轻轻敲了敲,发出两声沉闷的“笃、笃”声。

      “既是心意,”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听不出喜怒,“那便绣完。”

      阿阮倏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他,像是没听懂。

      绣完?这鬼东西?他还真要?

      陆昭对上她难以置信的目光,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淡淡道:“绣好了,拿来给我看。”

      说完,他不再看那绣架,也不再看阿阮瞬间垮下去、写满绝望和愤懑的脸,转身对陈嬷嬷吩咐了一句:“仔细些教。”

      然后,便径直离开了。玄色的衣摆划过门槛,带走一室莫名的低压。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阿阮还僵在绣架前,瞪着那对丑得独具匠心的“鸭子”,胸口起伏。

      陈嬷嬷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走到阿阮身边,看着那绣品,也是哭笑不得,最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姑娘,大人既然说了要,您……您就再用些心吧。这……这实在有些……不雅观。大人的衣物佩饰,向来是极讲究的。”

      阿阮没吭声,只是猛地抓起绣架上的绣花针,对着那“鸭子”的眼睛,恶狠狠地戳了下去。

      讲究?让他讲究去!

      她倒要看看,等这对“惊世骇俗”的鸭子绣完,他陆大指挥使,是不是真能面不改色地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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