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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怕既无用,便不用怕,有我在。   秋风一 ...

  •   秋风一日紧似一日,卷着残叶在庭院里打着旋儿。阿阮看账的“权限”在不知不觉中,又扩展了一点点。这次送到她手边的,是几份与陆府有往来的京城商铺、田庄送来的中秋、重阳两节的礼单,以及府中预备回礼的拟定单子。

      礼尚往来,人情交际,是维系高门大户关系网的重要一环,里头学问极深。谁家该送什么,送多少,依据亲疏、地位、近期关系变化而定;谁家送来的礼该如何回,回什么,既要体面,又不能逾矩,有时还需借着回礼传递些不便明言的信息。

      陈嬷嬷指点得格外仔细,将各家与陆府的渊源、陆昭在朝中的处境、甚至一些陈年旧事都掰开揉碎了讲。阿阮听得心惊,这才知道,原来每一份看似寻常的节礼背后,都可能牵扯着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和立场表态。

      “比如永昌伯府,”陈嬷嬷指着一份礼单,“与咱们大人素无深交,但伯府世子如今在五军都督府任职,与咱们北镇抚司时有公务往来。他家的礼,重在‘不失礼’即可,回礼比照他家送的,略厚半分,显得客气,又不至过于亲近。”

      “再比如翰林院李学士家,清流门户,最重风骨。送的礼多是些文房雅玩,自家做的糕饼。回礼便不能俗了,库里有前年收的徽墨、湖笔,挑上好的,再配上些时新果子、南边的精细茶点,显得雅致,又尊重。”

      阿阮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下要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发紧。这哪里是看账,分明是学习一门名为“陆昭人际关系与政治站队”的密码学。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出一丝差错。

      这日,她正对着一份礼单蹙眉。是鸿胪寺一位姓王的少卿家送来的,礼不算重,但其中有一对赤金镶红宝的镯子,成色极好,款式却有些过于华丽新巧,不似寻常节礼,倒像是……女眷的饰物。礼单附言也只简单写着“敬祈笑纳”,再无其他。

      “嬷嬷,这位王少卿家,与府上……”阿阮指着那对镯子,有些迟疑。

      陈嬷嬷看了一眼,神色也有些微妙,压低声音道:“这位王少卿,是去年才升上来的,为人……颇善钻营。他家中有位嫡女,今年刚及笄,听闻……容貌才情都是不错的。”话不必说尽,意思已然明了。

      阿阮心下了然。这是借着节礼,隐隐透出结亲试探之意。陆昭年已二十有八,位高权重,却一直未娶,俨然是京中诸多有女儿人家眼中的“金龟婿”。这对镯子,怕是投石问路。

      “这礼……”阿阮看向陈嬷嬷,“该如何回?”

      陈嬷嬷也为难:“按说,这种暗示结亲的礼,最是棘手。回得轻了,怕人觉得受了怠慢,心生怨怼;回得重了,又恐对方误解,以为有意。往常这类事情,都是大人亲自定夺,或是吩咐管家去办。”

      阿阮看着那对在礼单上熠熠生辉的镯子,心里莫名有些堵。陆昭的婚事……这似乎是个她从未想过,也刻意不去想的问题。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娶妻自然要门当户对,或许还要带有政治联姻的色彩。那么,他留着自己,说要她做“夫人”,又算什么?一时兴起的玩物?一个不合时宜的、注定要被正主儿取代的暂居者?

      她甩甩头,把这些混乱的思绪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重点是这礼怎么回。

      “库中可有一套前朝仿制的《快雪时晴帖》?”阿阮忽然问。她记得前几日看库房册子时似乎见过。

      陈嬷嬷一愣,想了想:“是有这么一套,是碑帖拓本,装裱得颇精,但并非真迹,值不了太多银子。”

      “就回这个吧。”阿阮道,“再配上四样时新果品,四样宫制点心。礼单上写明‘谢王大人雅意,谨以旧拓奉赏,聊助文思’。”

      陈嬷嬷略一思忖,眼睛亮了。回碑帖拓本,既雅致,又表明了无意于对方“雅意”中隐含的结亲之请——你送女儿家的首饰,我回文人雅士的碑帖,道不同不相为谋。东西不便宜,但也绝不算重礼,恰到好处地维持了体面,又清晰地划清了界限。

      “姑娘这主意妙!”陈嬷嬷赞道,“既全了面子,也断了对方的念头,还不落人口实。老奴这就去准备。”

      陈嬷嬷办事利落,很快就将回礼备好,礼单也按阿阮的意思拟了,拿去外院用印、安排送出。

      阿阮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没想到,晚膳时分,陆昭回来了,而且似乎心情不错,眉宇间那惯常的沉郁之色散了些。

      饭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状似随意地道:“鸿胪寺王少卿家的礼,你回的?”

      阿阮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碗,垂眼道:“是。我见那礼单有些特别,与陈嬷嬷商议后,擅自做主了。若有不妥,还请大人恕罪。”

      “没什么不妥。”陆昭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阿阮敏锐地捕捉到他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极快,快得像是错觉。“那套《快雪时晴帖》的拓本,放在库里也是落灰,送出去倒也物尽其用。”

      他这是……认可了?

      阿阮悄悄抬眼,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端倪,却只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似乎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幽微的笑意。

      “你倒是会替我省事。”他淡淡道,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炒豆苗,“王焕那个人,心思活络过头,是该敲打敲打。”

      王焕,便是那位王少卿。

      阿阮低下头,默默吃饭。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他果然什么都知道,连王少卿的名讳和心思都一清二楚。她的处理方式,恰好合了他的心意,甚至可能比他亲自出手更委婉,更不留把柄。

      这算是一种……默契吗?还是他早就算准了她会这样处理?

      “过几日宫中设宴,庆贺北疆大捷。”陆昭忽然换了话题,“你随我一同去。”

      阿阮筷子一顿。宫中设宴?又要去那种地方?上一次宫宴的经历实在称不上愉快,虽然误打误撞立了点功,却也让她更深地卷入其中。

      “我……”她下意识地想推拒,身份尴尬,规矩也学得半生不熟,那种场合……

      “无妨。”陆昭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按品妆扮即可,跟着我,少说话。”

      又是这句“跟着我”。阿阮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白。她好像永远只能“跟着”他,去他要去的地方,做他要她做的事,适应他定下的规则。

      “是。”她最终还是低声应了。

      陆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陈嬷嬷和周嬷嬷如临大敌,将宫中宴饮的规矩礼仪、服饰妆扮、言行禁忌,掰开揉碎了反复灌输。阿阮学得头晕脑胀,只觉得比当年高考前背公式还要吃力。那套按“指挥使夫人”品级准备的礼服和头面也送了过来,华美沉重,穿戴上身,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宴席那日,天色未暗,陆府门前已车马备齐。阿阮被丫鬟们簇拥着,穿上那身绯红色织金云凤纹的诰命礼服,头戴珠翠翟冠,脸上敷了薄粉,点了口脂。镜中人明艳照人,气度高华,却陌生得让她心悸。

      陆昭已在车前等候。他今日穿着绯色蟒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在暮色渐合的府门前,宛若一柄出鞘的利剑,光华内敛,却锋锐逼人。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伸出手。

      阿阮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迟疑了一瞬,才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他的掌心温热,力道沉稳,扶着她登上马车。

      车厢内,两人对坐。阿阮能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礼服熏染的淡淡沉香。她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手心里却微微出汗。

      “紧张?”陆昭忽然开口。

      阿阮轻轻吸了口气,老实点头:“有点。”

      “跟着我就好。”他又说了这句话,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该行礼时行礼,该用膳时用膳,若有人同你说话,微笑点头便是,不必多言。”

      他说的简单,阿阮心里却没那么轻松。宫宴之上,各方势力云集,不知多少双眼睛会盯着陆昭,自然也会盯着他身边突然出现的、身份成谜的“女眷”。

      马车驶入宫门,穿过一道道朱门高墙,最终在举办宴席的宫殿前停下。早有内侍迎候,陆昭率先下车,回身扶她。

      踏上汉白玉台阶,殿内灯火辉煌,丝竹悦耳,身着各色品级官服的男女宾客已到了不少,珠光宝气,笑语喧哗。陆昭携她一出现,殿内似乎有瞬间的寂静,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带着好奇、打量、审视,以及不易察觉的算计。

      阿阮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刮过她身上沉重的礼服和脸颊。她微微绷紧了背脊,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略显疏淡的微笑,亦步亦趋地跟在陆昭身侧半步之后。

      陆昭神色如常,仿佛对周遭目光毫无所觉,只与相熟的几位官员略一颔首,便带着她走向属于锦衣卫指挥使的席位。他的步伐稳健,背影宽阔,无形中为她隔开了大部分探究的视线。

      落座后,阿阮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放松。她垂着眼,用余光悄悄打量着殿内情形。皇帝与后妃尚未驾临,席间已是暗流涌动。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尤其来自女眷那边,格外持久地停留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和隐隐的……敌意?或许是那日玉真观之后,陆昭“金屋藏娇”的传闻,已在上层圈子里悄然流传开了。

      宴席开始,帝后驾到,众人山呼礼拜。接下来便是繁复的礼仪,敬酒,献乐,赐食。阿阮严格按照陈嬷嬷教导的来做,一丝不苟,虽有些僵硬,倒也没出大错。陆昭坐在她身侧,偶尔会为她布一箸远处她够不到的菜,动作自然,却引得附近几道目光又是一阵闪烁。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有官员起身向皇帝敬酒,颂扬北疆大捷,皇帝龙颜大悦,殿内一片歌功颂德之声。阿阮对这种场合本能地排斥,只小口抿着杯中果酒,神思有些游离。

      忽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与之前那些打量不同,更加直接,甚至带着一种阴冷的粘腻感,从斜对面射来。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那是一个穿着紫色蟒袍、面白微须的中年男子,坐在离御座不远的下首,位置显赫。他正举着酒杯,与旁人谈笑,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掠过陆昭,然后,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让她极不舒服的、仿佛看待某种新奇玩物的兴味。

      阿阮心头一凛,迅速垂下眼帘。她能感觉到陆昭的坐姿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尽管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谨淳。”陆昭的声音极低,几乎只有气息,传入她耳中。

      司礼监掌印!宦官之首,内相!阿阮心中一沉。这可是真正权势滔天的人物,甚至能影响皇帝决策。他为何如此看她?

      不及细想,那曹谨淳已笑着开口,声音尖细却清晰,穿透殿内的喧哗:“陛下,今日庆贺大捷,满殿欢欣。老奴瞧见陆指挥使身边这位女眷,倒是眼生得紧,不知是府上哪位千金?还是……”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殿内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来了。阿阮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就知道,这种场合,她的身份必会被拿出来做文章。

      陆昭放下酒杯,神色平静,起身拱手道:“曹公公有礼。此乃本官家中女眷,姓阮,因身体孱弱,平日少见外人,今日圣前赐宴,特携来叩谢天恩。”

      话说得含糊,既未说明是妻是妾,也未提来历,只以“家中女眷”概之,却又点出是带来“叩谢天恩”的,给了皇帝面子,也堵住了旁人进一步追问“为何从前不见”的口实。

      曹谨淳呵呵一笑,那双细长的眼睛在阿阮身上又转了一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原来如此。陆指挥使少年英杰,为国操劳,身边早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才是。阮姑娘……嗯,看着便是个伶俐人儿。”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隐含机锋。少年英杰?陆昭已二十有八,在这个时代早该儿女成群。身边该有人照料?是在暗示陆昭不娶妻不合常理,还是暗指阿阮身份不正,不足以“照料”他?

      阿阮感觉到陆昭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冷了一瞬。他正要开口,御座上的皇帝却忽然笑了起来:“曹伴伴倒是关心起臣子的家事来了。陆昭啊,你年纪确实不小了,既然身边已有可心人,早些将名分定下,也是美事一桩,免得总让人惦记着。”

      皇帝这话,像是打圆场,又像是某种默许和催促。殿内众人神色各异,有附和的,有探究的,有恍然的,也有不忿的。

      陆昭神色不变,再次躬身:“谢陛下关怀,臣领旨。”

      曹谨淳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不再多言,转而向皇帝敬酒。

      阿阮坐在席间,只觉得背心已被冷汗浸湿。皇帝那几句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早些将名分定下”——这几乎是变相承认了她的存在,甚至隐晦地催促陆昭给她一个正式的身份。这固然暂时解了曹谨淳的刁难,却也等于将她彻底绑死在了陆昭这条船上,再无转圜余地。从今往后,在所有人眼中,她便是陆昭的女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陆昭。他已然落座,侧脸在晃动的烛火下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只那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一场宫宴,暗潮汹涌。阿阮食不知味,只觉得那沉重的翟冠压得她颈项酸痛,周遭的香风笑语、丝竹管弦,都化作令人窒息的牢笼。

      回程的马车上,一片死寂。阿阮默默卸下头上沉重的珠翠,揉着发痛的额角。礼服厚重,车厢内有些闷,她额上渗出细汗。

      陆昭一直闭目养神,直到马车驶离宫门甚远,他才缓缓睁开眼。车内只悬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线昏暗,映得他眸色深不见底。

      “曹谨淳,”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与永王过从甚密。”

      永王?阿阮在陈嬷嬷的“科普”中有点印象,是当今圣上的弟弟,一位颇具权势的亲王,似乎对那把椅子有些想法。曹谨淳是永王的人?那他今日针对陆昭的发难……

      “他今日并非冲你。”陆昭继续道,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是冲我。你是最近的由头。”

      阿阮明白了。曹谨淳,或者说是他背后的永王,想找陆昭的麻烦,而她这个突然出现、身份暧昧的“女眷”,恰好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用来试探陆昭的态度,挑衅他的权威,甚至可能借此在皇帝面前给他上点眼药。

      “陛下今日的话……”阿阮忍不住低声道。

      “陛下的话,”陆昭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是圣意。你只需记住便是。”

      圣意。两个字,重若千钧。皇帝金口玉言,让她“早些定下名分”,那么,无论陆昭原本是何打算,她“陆昭女人”这个身份,从今夜起,已半只脚踩进了铁板里。区别只在于,是妾,还是……夫人。

      阿阮攥紧了手指,指尖冰凉。她想起那对从王少卿家送来的赤金红宝镯子,想起那些或许还在暗中窥伺、想将女儿嫁给陆昭的家族。从今往后,她将被正式卷入这漩涡中心,承受更多明枪暗箭。

      陆昭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沉默了片刻。马车辘辘,碾过深夜寂静的街道。

      “怕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阿阮缓缓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看向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怕?怎么会不怕。这步步惊心的日子,这身不由己的命运,这看不透深浅的男人。可怕有用吗?

      “怕。”她诚实地说,声音有些哑,“但怕也没用,不是吗?”

      陆昭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极轻,转瞬即逝。他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而是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额角被冷汗濡湿的一缕碎发,将那发丝别到她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和的力道。

      “既然无用,”他收回手,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睛,声音在黑暗中沉沉落下,“那便不用怕。”

      “有我在。”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平淡,却像一块沉重的磐石,投入阿阮早已混乱不堪的心湖,没有激起滔天巨浪,只是沉沉地、无可动摇地,坠入最深处。

      有他在。

      是庇护,也是禁锢;是承诺,也是枷锁。

      阿阮靠在晃动的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久久无言。

      深秋的夜风,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冬天,真的到了。而她,似乎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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