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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像这府里的人了 陆昭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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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那句“可以看看”和“来问我”,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上涟漪很快散去,水面重归平静,水底却悄然改变了流向。
阿阮的日子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依旧跟着陈嬷嬷学规矩,看账册,听内院嬷嬷们回话,处理些针头线脑的琐事。只是,送到她手边的账册,渐渐不再局限于她小院的开支和厨房采买,开始出现外院一些无关紧要的产业季度汇总,或是府中与某些固定商铺往来的账目。数额不大,名目清晰,像是特意筛选过的、适合“练手”的样本。
陈嬷嬷似乎得了吩咐,指点时更细致了些,偶尔还会解释几句京中人情往来的惯例,某家铺子背后的东家是谁,与府里有何渊源。阿阮学得认真,她本就有不错的逻辑和分析能力,这些账目对她而言并不难懂,很快就能看出关键。只是她更加谨慎,每次看出些端倪,或是心中有疑,必先斟酌再三,才以一种“不太确定、请教嬷嬷”的口吻提出,绝不越雷池一步。
她没去“问”陆昭。一次也没有。
陆昭似乎也并不在意,他依旧忙碌,早出晚归是常态。只是偶尔回府用晚膳时,会在她垂首吃饭的间隙,状似无意地问一句:“前几日送去的绸缎庄上半年的账,看了?”
阿阮便放下筷子,恭谨答:“看过了,大体清楚,只是六月有几笔外省客商的赊销,账期比往常略长了些,已按嬷嬷说的,标注出来,等外院管事回话。”
他便“嗯”一声,不再多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这种相处模式,疏离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正常”,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冰。阿阮能看见冰那边的他,冷静,强大,掌控一切,偶尔似乎会投来一瞥,目光难以捉摸。而她守在冰这边,小心地维持着距离,不靠近,不僭越,努力让自己“有用”又“无害”。
转眼入了秋,京城风物为之一变。天高云淡,金风送爽,院中那株桂花开到极盛后,香气渐歇,开始有细碎的金黄色小花扑簌簌落下。阿阮让人扫了,收集起来,试着按记忆中模糊的法子,想做点桂花糖。她需要找点事情做,来对抗日益增长的、仿佛被困在精美琥珀中的窒息感。
这日,她正在小厨房里,看着丫鬟用小石臼慢慢舂着混了白糖的桂花,试图捣出些香气,陈嬷嬷面带难色地走了进来。
“姑娘,”陈嬷嬷挥退了丫鬟,低声道,“有件事……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阮洗净手,用布巾擦着,抬眼:“嬷嬷请说。”
“是……是关于后街的张寡妇家。”陈嬷嬷叹了口气,“她家男人原是在咱们府上马房做事的,前年病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府里念着旧情,许她继续住在后街那处小院子里,每月也酌情给些抚恤。只是她性子要强,不肯白拿,平日里替人浆洗衣裳、做点针线过活。前几日,她家的柱子——就是她那个八岁的儿子,不知怎的冲撞了兵马司副指挥使家的小公子,被……被当街打了一顿,伤得不轻。张寡妇求到门上,想借些银钱请大夫。可这事……毕竟牵扯到兵马司的人,又是小孩子们口角打闹,没有明面的说法。咱们府上若是贸然插手,怕是不妥,可若是不管,又显得太过凉薄……”
陈嬷嬷说得委婉,但阿阮听明白了。这是桩麻烦事,涉及朝廷衙门的小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管了,可能给陆昭惹来不必要的口舌是非,不管,于人情有亏,也损陆府名声。
阿阮沉吟着。若是以前的她,或许会热血上头,觉得该管。但现在……她看了一眼陈嬷嬷为难的神色,想起陆昭那张喜怒不形于脸。他若是知道,会怎么处理?是雷霆手段压下,还是漠然置之?
“张寡妇现在何处?”她问。
“还在后门耳房里候着,哭得可怜。”陈嬷嬷道。
阿阮想了想:“嬷嬷,您看这样可好?让周嬷嬷悄悄拿十两银子,再从库里取些寻常的伤药、补品,不拘人参,寻常的黄芪当归也可,包好了,从后门给张寡妇,只说……”她顿了顿,“就说是府里念在她男人旧日勤谨,额外给的抚恤,让她赶紧给孩子治伤,旁的不要多说,更不要提是谁家孩子打的。若她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陈嬷嬷眼睛微亮,随即又有些犹豫:“这……银子药材倒是小事,只是姑娘,万一那张寡妇心里不忿,或是那兵马司的人知道了,借此生事……”
“所以我们只给抚恤,不提是非。”阿阮道,“她男人是府里的旧人,如今遗孀孤子有难,府里略加体恤,任谁也说不出错处。至于兵马司那边,孩子们打闹,大人难道还真要为此撕破脸不成?只要张寡妇不主动去告,不四处哭诉,这事慢慢也就淡了。咱们只当不知道内情便是。”
她这番话,既全了人情,又规避了直接冲突,还堵住了可能的后续麻烦。陈嬷嬷细细一品,觉得这法子确实稳妥,既不过分介入,也不显得无情,心中对阿阮又高看几分,忙道:“姑娘思虑周全,老奴这就去办。”
阿阮点点头,补充道:“让周嬷嬷私下里再提点张寡妇两句,孩子养伤要紧,京城水深,有些委屈,能咽就咽了吧。”这话说得有些冷酷,却是实情。一个小小马房遗孀,如何能与兵马司副指挥使家抗衡?能得些实惠,保全自身,已是最好结果。
陈嬷嬷应声去了。阿阮看着石臼里被捣成泥状、香气愈发浓郁的桂花糖,心里却没什么轻松的感觉。她刚刚处理了一件“内宅”可能遇到的麻烦,用了点小聪明,权衡了利弊,做出了一个看似“妥善”的决定。可这过程,和她曾经的世界,她曾经信奉的某些东西,似乎已经离得很远了。
她变得越来越“适应”,也越来越不像“阮莹”了。
晚膳时,陆昭回来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锐利。饭桌上,阿阮一如既往地安静吃饭。
快吃完时,陆昭忽然开口:“后街张寡妇的事,你处理了?”
阿阮心里一跳,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知道了?这么快?是陈嬷嬷禀报了,还是他本就知晓?
她放下筷子,垂眼道:“是。听陈嬷嬷说了,觉得那母子可怜,又怕给府里惹麻烦,就擅自做主,让周嬷嬷送了点银钱和药材过去,只说是旧人抚恤。是……是我逾矩了。”
她等着他的反应。是觉得她多事?还是方法不妥?
陆昭看了她一眼,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处理得还算妥当。”
阿阮微微一愣,抬眼看他。
“兵马司那个副指挥使,”陆昭端起茶,淡淡道,“手伸得有点长,最近正被人盯着。他自家后院不宁,没心思为一个混账儿子再惹是非。”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阮有些怔忡的脸上,“你那点银钱药材,堵得住张寡妇的嘴,也省了旁人拿这事做文章,来试探陆府的态度。”
原来如此。阿阮恍然。她只想到避祸和人情,而陆昭,看到的却是朝中隐隐的角力,是有人可能借题发挥的试探。她的小心谨慎,歪打正着,恰好合了他的意,或者,没有坏了他的事。
“你如今,”陆昭放下茶盏,目光深了些,“倒真有些像这府里的人了。”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阿阮心头一紧,手指在桌下微微蜷起。像这府里的人了?是夸她终于学会了这里的生存法则,还是……一种更深的、将她彻底纳入这个冰冷体系的宣告?
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没能成功,只低声道:“大人过誉了。我只是……不想给府里添乱。”
陆昭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饭厅。
阿阮独自坐在渐渐冷掉的饭菜前,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碧粳米饭,忽然失了所有胃口。
像这府里的人了。
她慢慢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似乎空了一块,又似乎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填满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冬天,似乎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