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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台 在天台知道 ...

  •   天台的晚风裹着暮色,把贝斯声吹得又轻又远。
      陆荒靠在墙根,静静听着那空旷又孤寂的调子,连藏在角落的吉他都忘了去取。
      他从听见第一声弦响的瞬间,就彻底认出来了。
      是苏烬。
      同班大半年,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日里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却比谁都更懂彼此的疏离。苏烬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样子,不爱扎堆,不爱说话,上课总是在干自己的事情,放学就背着琴包独自离开,永远和热闹的人群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株长在围墙边的植物,安静、冷淡,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也从不允许旁人轻易闯入自己的世界。
      陆荒没有往前迈步,依旧稳稳缩在楼梯口旁的阴影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粗糙的水泥墙面,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轻到几乎要融进晚风里。他不是害怕被对方发现,只是单纯不想打破眼前这片难得的平静,不想用一句突兀的招呼,毁掉这段只属于风声与弦声的独处时光。
      苏烬就坐在天台靠近栏杆的空旷位置,背对着逐渐沉落的落日,周身被一层淡淡的暮色包裹。他双腿自然收拢,贝斯平稳横放在膝头,指尖缓慢而沉稳地拂过琴弦,没有花哨炫技的扫弦,没有起伏激烈的高音,更没有刻意煽情的旋律,只是一段随性而为的独奏。调子压得很低,沉缓又安静,每一次琴弦的震颤,都像是把心底那些无处诉说的烦闷、无人理解的孤寂,全都一点点揉进了风里,散在空旷的天台之上。
      陆荒就保持着靠墙的姿势,安安静静地听着,一动未动。
      远处的教学楼里,白炽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暖白的光线透过窗户漫出来,给沉闷的校园添了几分烟火气。晚自习的预备铃隔着三四层楼慢悠悠飘上来,声音模糊又沉闷,刚传到天台边缘,就被迎面而来的晚风彻底揉碎,消散无踪。
      高墙将天台与楼下的喧闹彻底隔绝,这里成了独属于两个人的隐秘角落,没有课堂的枯燥,没有同学的喧闹,没有老师的管束,只剩下缓缓流动的晚风、低沉绵长的贝斯声,以及两个孤僻少年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默距离。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指尖反复摩挲着校服口袋里草稿本的粗糙边缘。这本已经快写完了,本子里写满了他零碎记下的词句,大多是写了又划、划了又改的片段,始终凑不成完整的篇章,那些困在循规蹈矩的校园生活里的烦躁,那些无人共情的孤单,那些不愿与人言说的叛逆,在耳边贝斯声响起的瞬间,竟莫名找到了归属,与这段无名的旋律慢慢贴合,在心底轻轻回响。
      他从前只知道苏烬不爱说话,性子冷淡,却从不知道,这个看着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少年,指尖能弹出这样贴合他心境的调子。
      原来在这所处处讲规矩、重秩序的学校里,不止他一个人想要逃离,不止他一个人,习惯在无人的角落安放自己的荒凉。
      风势忽然稍大,卷着地面的灰尘掠过天台角落,一只被丢弃的空塑料瓶被风推着,在水泥地上轻轻滚动了半圈,瓶身撞在墙根,发出一声极轻、却格外清晰的脆响。
      原本流畅的贝斯声,在这一刻骤然顿住。
      苏烬的指尖稳稳停在琴弦上,耳廓轻轻动了动,显然是捕捉到了这阵突兀的动静。他的身形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起身张望,只是保持着原本的坐姿,安静地分辨着周遭的声音。
      陆荒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胸腔里的心跳声清晰可闻,却依旧没有挪动脚步,没有往阴影更深处躲藏,只是安静地靠在原地。他太了解苏烬的性子,敏感、内敛,极度厌恶自己的独处被打扰,更讨厌旁人偷偷窥探自己的私人情绪,若是此刻被发现,两人之间仅有的平静,一定会瞬间破碎。
      几秒钟的静默,在空旷的天台里被无限拉长。
      苏烬最终还是没有回头,也没有探寻声音的来源,只是指尖轻轻一挑,拨出一声短促又干净的弦音,像是在回应风的响动,又像是在安抚忽然停顿的氛围。下一秒,他重新落指,低沉绵长的旋律再次缓缓流淌开来,填补了方才的空白,节奏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慌乱。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往阴影的方向看一眼,仿佛那点细微的动静,不过是晚风过境,不值一提。
      陆荒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慢慢放松下来,垂在身侧的手也渐渐舒展。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整首没有名字、没有歌词的曲子。
      没有上前搭话,没有出声打招呼,没有打破彼此之间恰到好处的疏离。
      同在一片暮色之下,同吹一阵晚风,一人端坐弹琴,一人隐影静听,明明相识相知,却选择互不惊扰,这样就足够。
      十几二十分钟的时光,在风声与弦声里过得极快,快到陆荒还没回过神,乐曲就已经走到了尾声。
      最后一声弦音轻轻散开,慢悠悠融进微凉的晚风里,彻底消失不见,再也寻不到踪迹。天台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晚风掠过栏杆的轻响,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弦音余韵。
      苏烬垂下手,神色平淡无波,脸上看不出任何弹琴后的情绪起伏。
      他低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贝斯,用软布轻轻擦拭琴弦,动作认真又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随后才将乐器小心翼翼地收进黑色琴包,拉合拉链,扣好搭扣。做完这一切,他轻轻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灰尘与细屑,背起琴包,起身朝着楼梯口的方向缓步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身姿挺拔又清寂,背影融进渐浓的暮色里,没有半分多余的停顿,更没有丝毫回头张望的意思,就像他完全不知道,这方天台之上,除了他之外,还有另一个人。
      直到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铁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脚步声,天台才重新回到彻底的死寂之中。
      直到这时,陆荒才缓缓从墙面上直起身,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让他的腿脚微微发麻,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目光落在苏烬方才端坐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晚风反复掠过,带着一点残留的、淡淡的温度。
      他缓步走过去,站在栏杆边,望着楼下逐渐亮起的路灯。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所有学生都被困在规整的教室里,熬过漫长又枯燥的晚自习,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心照不宣地逃离了这段乏味的时光,逃离了令人窒息的规矩与秩序。
      陆荒没有去取那把被他遗忘在角落的吉他,也丝毫没有返回教室的念头。
      既然晚自习漫长又无趣,既然已经逃了出来,那就索性逃得彻底一点。
      他转身顺着楼梯缓步下楼,刻意避开教学楼前往来的人流,绕开值班老师的视线,沿着校园里僻静的小路,径直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此刻的宿舍里空无一人,室友们都还在教室上自习,这里没有喧闹,没有约束,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安稳又放松的小天地。
      他随手关上门,往床边轻轻一靠,晚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还夹杂着一丝天□□有的、空旷的气息。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皱巴巴草稿本,指尖落在空白的纸页上,脑海里依旧反复循环着方才那段低沉的贝斯旋律,挥之不去。
      他微微垂眼,顺着记忆里的曲调,轻声念出了方才在心底成型的半句歌词,声音很轻,很软,散在安静的宿舍里,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暮色彻底沉落,夜色铺满整个校园,楼下的路灯亮得温柔。
      陆荒靠在床头,心里不自觉得冒出一句:
      “苏烬是天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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