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烬共振》知寄言

1、炎夏 燥热课间，

　　午后的教室闷得发燥，风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搅得满室的声音都变得黏糊糊的。窗外的蝉鸣拖得长长的，空气里浮着粉笔灰和旧课本的味道，让人昏昏欲睡。
　　苏烬靠着窗，眼神落在课桌上那本带毛边的旧书本上，没什么表情。左手轻轻压着书页，手指偶尔会向下轻按；右手搭在书页边缘，指尖无意识地蹭来蹭去，像在拨弄着什么。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他脸上，冷白的皮肤衬得轮廓更锐，眼睫投下一小片淡影，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里面，连风刮过书页的声响，都没能让他抬一下眼。
　　他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刺头，常年坐在最后一排最左边。而陆荒就坐在最右边，也是个没人敢惹的主。此刻他正趴在桌上补觉，阳光扫过他的发顶，把头发照得泛着浅金的透明感，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连窗外的蝉鸣都吵不醒他。
　　没有人敢往他们身边凑。课间打闹的打闹，聊天的聊天，前排的人扔着纸团，中间的同学凑在一起抄作业，可最后一排的位置像是被特意空出来的，只有上课时，才会被中间的同学坐满，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他们和人群隔开，连带着空气都冷了几分。
　　“上课了还吵闹呢？整个年级就你们班最吵！”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啤酒肚撑着条纹衫，地中海的后脑勺在灯下亮得晃眼，腋下夹着教案，手里捧着一杯泡得发褐的茶。他锐利的眼神扫过后排，最后落在陆荒身上：“还睡觉呢？你每天晚上干什么去了，一天天的这么困！”
　　陆荒终于坐起来，拧着眉抽出数学书，没好气地往桌上一丢，书页“啪”地一声，吓了前排同学一跳。苏烬偏头看了他一眼，陆荒也抬眼望回去，对着他比了个口型：看什么看。苏烬没回应，又把头低了下去，继续对着那本旧书按来按去。
　　数学老师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写得“咯吱”响，公式一行一行往下排，和窗外的蝉鸣缠在一起。苏烬依旧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重复着按压的动作，一下一下，像在和什么东西对话。陆荒把书摊开，却半分也没看进去，眼神飘向窗外，看着远处操场的篮球架，球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对老师讲的内容置之不理。
　　课堂过去大半，苏烬仍在重复那个动作。陆荒余光瞥见，心里没什么波澜，也没多想，只觉得这个人有点怪，仅此而已。他打了个哈欠，又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准备再补一觉，直到老师的声音又炸起来：“陆荒！你给我站起来！”
　　陆荒被喊得一激灵，迷迷糊糊地抬头，对上老师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皱着眉嘟囔了一句，又被老师训了两句，才懒洋洋地坐直，把数学书竖起来挡在脸前，继续偷偷眯着眼。苏烬的手指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像是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最后一节课终于结束，老师把粉笔盒往讲台上一放，抱着教案走了，还不忘回头骂一句“你们班没救了”。底下的同学早就坐不住了，椅子拖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喊着“冲食堂”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心烦。苏烬单肩背着那个偏长的黑色袋子，路过已经趴在桌上睡熟的陆荒，悄无声息地出了门，连脚步都轻得像没发出一点声响。
　　食堂里人挤人，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油烟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闹哄哄的。打饭窗口排着长队，他排在队尾，也没和人抢，轮到他的时候，打了一勺米饭和两素一荤，就径直往角落走。黑色袋子斜靠在桌腿边，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没发出一点声响。他低头扒着饭，全程没抬过眼，却能感觉到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
　　“他长得真的好顶啊……”不远处的女生捂着嘴，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嘘，你可别打他主意，”她的朋友拉了拉她的袖子，语气里带着点警告，“听说他从小没人管，脾气差得要命，成绩也烂，空长了张脸而已。”
　　“啊？这样啊……”
　　那些碎碎的议论声像蚊子叫，一字不落地飘进苏烬耳朵里。他握着筷子的手没顿一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扒了几口饭，就把餐盘往回收口一放，起身离开了。
　　他背着贝斯袋，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器材室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把他的校服衣角吹起来，带着点傍晚的凉意。路边的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脚步没停，直到走到器材室门口，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那间只有他知道的、堆满旧乐器的小房间。里面堆着落灰的鼓、断了弦的吉他，空气里飘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是整个学校里，唯一属于他的安静角落。他把贝斯袋轻轻放在地上，拉链拉开一条缝，露出黑色的琴身一角，指尖轻轻碰了碰琴颈，动作里带着他平时绝不会有的温柔。
　　另一边，陆荒趴在桌子上又睡了十来分钟，醒来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吃完了饭，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同学在收拾东西，还有人趴在桌上抄作业，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响。下节课是自习课，他们是差生班，老师不会在晚自习给他们上课，值班老师也只会在门口晃一圈，根本不管纪律。陆荒干脆翘了这两节晚自习，没人会管他。
　　他下楼后去校内的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路过文具区，又拿了两个本子和一支笔，这才慢慢往楼上走。路过自己班级所在的楼层，他听见里面吵得厉害，打牌的、打闹的、喊着借作业的声音混在一起，皱了皱眉，脚步没停，径直往上走。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又一盏一盏熄灭，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天台的铁门有点锈，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傍晚的热气，却比教室里的闷热舒服多了。陆荒刚想找个角落坐下，却听见一阵低沉、干净的贝斯声，从天台的另一边飘过来。那声音很低，不吵，却很稳，像浸在傍晚的风里，混着远处操场的喧闹，却又清晰得很。旋律很慢，带着点没说出口的情绪，一下一下，敲在空荡的天台里，也敲进了陆荒的耳朵里。
　　他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天台的水箱后面，坐着一个熟悉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