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一张图不够,我要带回一整套国家标准! 安国栋拿起 ...
-
安知夏拉上窗帘。
书桌前没开灯。她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摸到那本《基础俄语》。
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走。
吃饭挑出肥肉。思考时转笔。看时间看空手腕。这些习惯藏不住。
家人太熟悉她了。
必须走。去苏联。待上十年。距离足够远,时间足够长,等她再回来,所有的变化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她在草稿纸背面,写下两个字。
苏联。
第二天上午,院子里阳光晃眼。
沈秀兰在水槽边搓衣服。搓衣板发出规律的吭哧声。
“水烧好了,给你爸送去。”
安知夏拎起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铝壶。壶身滚烫。
沈秀兰甩掉手上的肥皂沫。
“你爸在书房,正看文件呢。”
安知夏提着水壶穿过堂屋,停在书房门口。
门虚掩。烟味很呛。
叩了两下门板。
里面传来一声闷哼。
推门进去,安国栋正坐在书桌后。
他翻着一叠文件,黑框老花镜滑到了鼻梁中间。
安知夏走过去,把滚烫的大铝壶搁在茶盘上。
壶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安国栋翻文件的手停了。
“桥修好了。”他没抬头。
安知夏站直身子。
“昨晚说好的,桥成了,您给我签字。”
安国栋摘下老花镜,随手搁在桌上。
“工兵团的老赵一早就堵我门。几十个技术员三天三夜没拿下的活,你一张纸就给解决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女儿。
“你跟我交个底。你图上那些公式,哪来的?”
“军区图书馆借的。”安知夏抛出早就备好的说辞,“苏联五十年代的工程教材。书上有剪刀撑的现成公式,套进去算就行。”
安国栋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大前门烟盒。
他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烟,深吸一口。
“看几本书,就能让赵铁柱那种驴脾气服软?”
“看书,还要算。”安知夏语气平稳,“爸,工兵团缺的不是好木头,是缺一套标准。凭老经验修小桥坎还行,碰上硬仗就不管用了。”
“我要去苏联,把他们一整套工业标准和设计规范原原本本学回来。一个螺丝钉用多大扭矩,一根钢梁能扛多少剪切力,都得是算出来的,不是靠老师傅拍脑袋定。”
安国栋没接话。
烟雾在父女俩中间飘散。
“留苏预备部,全国选拔。”安国栋慢悠悠开口,“光一年俄语强化,就得刷掉三成的人。后面的数理化联考,是从全国的尖子脑袋里再筛一遍。考不上,哪来回哪去。”
“我知道。”
“莫斯科冬天零下四十度。”安国栋弹了弹烟灰,“学工科要下工地,爬脚手架。到了那边,没人因为你是安国栋的女儿就给你递热茶。”
“我没想过要人让。”
安国栋吸了口烟,话锋一转。
“后勤部老李家那小子,人踏实,他家……”
“我不嫁人。”
安知夏打断了他。
安国栋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妈那边,只有您能说服她。”安知夏往前迈了半步,“您签字,我就能考上。我保证,不给安家丢人。”
父女俩隔着烟雾对视。
安国栋将抽了一半的烟摁进烟灰缸。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取出一份红头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赴苏联留学预备人员推荐表》。
他拧开钢笔,在落款处快速写下名字。
“考得上,就去。”他盖上笔帽,把表格推过去,“考不上,就老老实实去后勤部当个文员,然后嫁人。”
安知夏上前拿起表格。
对折,再对折。塞进上衣口袋。
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安国栋叫住了她。
“苏联那地方,没人疼你。”他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落回文件上,“自己当心。”
安知夏握紧门把手。
“好。”
推门走出书房。
院子里阳光明晃晃的。
沈秀兰正把洗净的军装一件件挂上铁丝。
“谈完了?”她没回头。
“嗯。”
“签字了?”
“签了。”
沈秀兰晾衣服的手停在半空。
水滴顺着湿衬衫的下摆,砸在青石板上。
她转过身,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拿起空脸盆走回水槽边。抓起一件外套,按在搓衣板上。
“你这丫头,从小主意大。”
吭哧。吭哧。肥皂沫子顺着木板往下淌。
“一场高烧,把性子烧野了。”
安知夏站着没动。
“那是苏联。”沈秀兰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你大哥在东北打仗,冻掉过半个脚趾甲。听人说,苏联比东北还冷。”
“我带厚衣服。”
沈秀兰把洗好的衣服拧干。
“一个女娃娃跑几千公里外去学盖房子。大院的日子不好吗?安安稳稳的。”
“大院的日子,一眼看到头。”安知夏看着那排滴水的军装,“我不想一辈子算计柴米油盐,围着灶台等男人下班。”
沈秀兰背对着她,用力拉平衬衣的下摆。
“去了那边,病了都没人给你端碗热水。”
安知夏跨过门槛。
“我自己能端。”
身后传来铁盆端起的声音。
“天凉了。”沈秀兰说,“晚上我翻翻布头,给你缝副厚护膝。”
安知夏脚步一顿。
“好。”
回到房间,拉开椅子坐下。
距离预备部选拔只剩六天。
桌上除了俄语书,还有厚厚一摞高中数理化课本。这是安建国今早从子弟学校借回来的。
翻开物理书。纸张泛黄。
力学、电学、热学。基础公式早刻在骨子里。拿铅笔在草稿纸上随意拉出一条受力分析曲线,节点极准。
数理化不用浪费时间了。
推开课本,拿过《基础俄语》。
翻开第一页。
提笔写下第一个西里尔字母。笔画生硬。
“达瓦里氏。”
一小时,两小时,四小时。
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俄文和变格规则。
下午三点,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安首长在家吗!”
老赵的大嗓门在院里响起。
客厅传出安国栋的声音。
“老赵?你怎么跑来了?”
“抢人!”
老赵大步跨进客厅,军靴踩着木地板直响。
“昨晚那桥绝了!我带人开着两辆满载卡车压了一遍。一点没晃,木头渣子都没掉!”
安知夏在房间里听着,笔尖微顿,继续往下写。
“你家三丫头呢?叫出来!”老赵嚷着,“工兵团那帮平时牛气冲天的小子,今天全瘪了!”
“老安,我不绕弯子,把三丫头调工兵团。编制我搞,待遇按技术员走,特批!”
安国栋端起搪瓷杯,吹散热气。
“你来晚了。”
“啥意思?”
“留苏预备部推荐表,今早我签了。”
老赵僵在沙发上。
“你——”他腾地站起,“把人送苏联?老安你疯了!我这儿急着用人,你往几千公里外送?”
“坐下说话。”
“火烧眉毛了!”老赵一拍大腿,“上个月渡口塌了半截。上周涵洞开裂,差点埋了弹药车。底下的技术员碰上新问题全抓瞎。好不容易冒出个懂图的,你弄莫斯科去!”
安知夏放下钢笔。
渡口塌方。涵洞开裂。
工兵团的技术底子全靠经验撑着,四面漏风。
拉开房门,走进客厅。
“赵叔。”
老赵猛回头,两步跨过去。
“三丫头!叔问你,昨晚那支撑角度怎么算的?技术员拨了半宿算盘,说数对,但推导过程看不懂。”
“赵叔。”安知夏看着他,“昨晚那桥承载力够,但有个致命问题。”
老赵的声音戛然而止。
“木桩基础是按旱季水位设计的。”安知夏开口,“明年春汛,水位涨两米,水流冲刷力增加四到五倍。木桩侧向承载力不够,桥会横向偏移。”
老赵立在原地。
“偏移多少?”他没了刚进门时的吵嚷。
“按目前的间距和入土深度,汛期满负荷通行,横向位移能到十五公分。”
安知夏顿了顿。
“桥面板会开裂,接头松动。最多一个月,整桥报废。”
夹在老赵指间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扑簌簌掉在军裤上。
他打了一辈子仗,修路搭桥全凭老经验填命。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工兵团的问题,不在一桥一路。”安知夏往前一步,“是从选材、勘测到施工,整套流程都没有规范。我今天画一百张图,也只是在给快散架的房子糊窗户纸。”
“苏联有完整的工业标准。公路、桥梁、涵洞,从设计到验收,每一步都有数据卡着。”
安知夏平视着眼前这位老团长。
“我去学,带回来。到时候给你的不是一张图,是一套标准。”
客厅里安静下来。
老赵沉默半晌。
他跌坐回沙发,重重叹了口气。
“行。”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去吧。学完回来,第一个给工兵团干活。谁跟我抢,我跟谁拼命。”
“一定。”
安知夏转身往外走。
“等等。”
老赵猛地站起身,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