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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她姓安!几十万份图纸,我全带回来! 老赵说工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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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带回来!”
老赵把空茶杯往茶几上一墩。半口茶水溅出。
他转身就走,军靴踩得木地板咚咚响。
到了院子中央,老赵猛地刹住脚,扭头冲着正屋方向吼了一嗓子。
“三丫头!听好了!要是考不上那个预备部,工兵团的大门永远给你敞着!我赵铁柱说的!”
院门被带上,窗棂震颤。
客厅里清净了。
安国栋捻灭手里的半截大前门,烟头在烟灰缸里没了声息。
“回屋复习。”他对安知夏说。
安知夏点头,回了房间。
沈秀兰拿着抹布从厨房出来,擦掉茶几上的水渍。
“老赵这嗓门,半个大院都听见了。”她把茶杯收进托盘。
安国栋没接话,抖开桌上的报纸,挡住脸。
天色沉下来。
老槐树的影子被斜阳拉长,融进暮色。
厨房里传来拉风箱的动静。
安知夏坐在小板凳上,捏着烧火棍,拨弄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照亮她的半边脸。
沈秀兰在灶台前切白菜,菜刀落在砧板上。
切完白菜,她从碗柜最里层拿出一个粗瓷碗。
碗底扣着一小块带皮的猪肉。
沈秀兰把肉放在砧板上,一刀一刀,切得极细。
铁锅烧得滚烫。一勺猪油下锅,油烟腾起。葱花落进热油,香味炸开。
肉丝滑进锅里,铁铲刮擦锅底。
安知夏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松针,火势更旺。
正屋饭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
安建国端着大碗,正往嘴里扒拉棒子面粥。
桌上三样东西:炒白菜,棒子面粥,正中间一盘酱色油亮的炒肉丝。
沈秀兰没动筷子。她拿起公筷,把肉丝全往安知夏碗里扒拉。
一筷子。
又一筷子。
那只碗很快堆冒了尖。
“多吃点,费脑子。”沈秀兰说。
安知夏低头看着碗里堆叠的肉丝。
油光发亮。
沈秀兰端着饭碗,灰布衣袖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了粗糙的毛边。
安知夏拿起筷子。
她夹起一撮带肥的肉,直接送进嘴里。
酱油味重,咸香。
安建国啃着窝头,含糊不清地问:“三丫头,你真要去那鬼地方?”
“嗯。”
“听说苏联冬天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子,拿手里能当武器使!”
啪。
安国栋把筷子在桌上重重搁下。
安建国脖子一缩,埋头猛扒饭。
“后天上午,去军区礼堂集合。”安国栋咽下饭,“统一坐卡车去火车站。到了预备部,少说话,多看书。”
“知道了。”安知夏应声。
沈秀兰始终没说话。筷子在空碗里戳了两下,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盘。
晚饭后。
安知夏把碗筷端进厨房。
灶膛里留着余烬。她舀了一瓢凉水倒进木盆,水花溅在手背上,泛起凉意。
刚想去拿暖水瓶兑热水,沈秀兰进来了。
“我来。”
她从安知夏手里拿过丝瓜瓤,把她的手推开。
安知夏没争。
她站在旁边看。
沈秀兰的手伸进水里。指骨粗大,关节处全是茧子,手背上的裂口泡在水里泛红。
盆里浮着一层油花。
沈秀兰沾着碱块,一下一下用力搓着碗壁。
水花溅出盆沿,落在砖地上。
洗净最后一只碗,她捞出搁进旁边的清水盆,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转身,揭开灶上铝锅的盖子。
热气涌出,带着香油味。
锅里温着一碗清汤,卧着一个完整的荷包蛋,上面撒着葱花。
沈秀兰端出碗,放在小桌上。
“你哥他们小时候出远门,我都给他们煮个蛋。”
她背对安知夏。
“吃了,晚上看书别挨饿。”
她解下围裙,叠好,搭在门后的钉子上。
“到了那边安顿好,写信回来。”
沈秀兰推开厨房门走了出去,没回头。
安知夏走到桌前。
拉开板凳坐下。
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咽了下去。
夜深。
军区大院沉寂下来。
安知夏端着搪瓷脸盆,从院子里的水龙头走回正屋。水珠顺着下颌滚进衣领。
穿过堂屋时,她放轻了脚步。
父母卧室的门虚掩着。
一道细长的光漏出,在走廊拉出亮线。
“……苏联,那得有多远。”沈秀兰的声音发闷。
安知夏停住脚步。
门后传来布鞋底摩擦木地板的微响。
“这丫头连咱们军区都没出过几次。听说那地方冬天能把铁栏杆粘掉一层皮,她怎么受得了?”
“万一生了病,连个端热水的人都没有。”
门内传来一声极度压抑的抽泣。
紧接着亮起火柴的光,随即被手拢住。
“这是她自己挑的路。”安国栋的声音响起,又低又沉。
“你签的字!你亲手把她送那么远,你不心疼?”沈秀兰压低嗓子质问。
屋里沉默。
只有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
“心疼有什么用。”安国栋吐出烟,“她那股劲你看不出来?她要学人家的技术,要回来造我们自己的桥。把她摁在家里,她这辈子都不痛快。”
“一个女娃娃,要那么大出息做什么!”
“她姓安。”
安国栋字音极重。
“我们安家的种,没有缩在后头看热闹的规矩。”
门外。
安知夏站得笔直。
脸盆边缘死死硌着虎口,指节泛白。
她转身,走回房间。
关门,落锁。
没有开灯,脸盆搁在木架上。
窗外起了风。
安知夏走到床边躺下。
木板床发出微响。
她睁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母亲的抽泣。
父亲的“她姓安”。
一千三百多项苏联国家建设标准。
几十万份重工业设计图纸。
一百六十三个援建大项的核心数据。
她会在那片冰天雪地里,一项一项抠出来。
全带回来。